陈远转过身,盯着纸儿。 她就站在八仙桌旁边,穿着那件碎花布衫,扎着两个羊角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纸做的脸。白的,惨白的,五官都是画上去的。只有眼睛是活的,人的眼珠,在看他。 门外那六个还站着。陈远从门缝里能看见它们——王奶奶,李大爷,张婶,还有三个他认识的人。它们排成一排,脸朝着堂屋的门,一动不动。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前前后后,七个纸人。七个。 纸儿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纸响。沙沙的。 “别过来。”陈远把剪刀举起来。剪刀尖对着她,在月光底下发亮。他的手在抖,剪刀尖也在抖。 纸儿笑了。那张纸脸皱起来,和照片上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的笑。但那个笑现在看起来,只让人觉得冷。 “剪刀杀不死我们。”她说,“我们是纸。” “那什么能杀死你们?” “火。”她说,“纸怕火。” 陈远盯着她。她在告诉他怎么杀死她?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纸做的脖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因为你爷爷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陈远愣住了。 “三十年前,”她说,“他点了我的眼睛。我活了。他问我,怎么才能杀死你们。我说,火。他说,那你会烧死吗?我说,会。然后他就没烧。” “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了。” “答应什么?” 纸儿看着他。那双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别的东西。不是笑,不是饿,是别的什么。陈远说不上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期待。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他答应,让我活着。让我等他回来。” “等谁?” “等你。” 陈远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握紧。 “三十年前,他点了七个。六个走了,留下我。他说,他有个孙子,叫陈远。他说等他孙子长大了,会来接我。他说他孙子会扎纸人,会点睛。他说他孙子会让我……” 她顿住了。 “让你什么?” “让我变成真的。” 陈远没说话。他攥着剪刀,攥得手疼。手心全是汗,汗把剪刀柄都浸湿了。 陈远想起爷爷的信:她以为你是来接她的。 “我不是来接你的。”他说,“我不知道这事。爷爷没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纸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门外那六个还在站着,脸朝着屋里,眼眶里是两个黑洞。月光照着它们,照出它们惨白的脸。王奶奶的脸,李大爷的脸,张婶的脸,还有三张陈远认识的脸。它们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 “它们要干什么?”陈远问。 “它们等了三十年。”纸儿说,“等着有人来接它们。” “接它们去哪?” “回家。” “它们家在哪?” 纸儿没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门外那六个。 “它们想回去。”她说,“但它们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眼睛。” 陈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十颗纸眼珠。他刚才把它们从桌上抓起来,攥在手心里。十颗,圆滚滚的,硌得手疼。他摊开手,月光照在上面,它们反着光。 “这是它们的眼睛?” “是。” “谁挖出来的?” “你爷爷。” 陈远又愣住了。 “三十年前,那六个要走。你爷爷不让。他说,你们要走可以,但得把眼睛留下。他把它们的眼睛挖出来,锁在那个铁盒子里。” “为什么?” “因为只要眼睛在,它们就回不去。它们只能留在这里,变成替身,等着有人把眼睛还给它们。” 陈远攥紧那些眼珠。它们硌着他的手心,疼的。但他没松开。 “还给它们会怎样?” 纸儿看着他。 “它们就能回去了。” “回去之后呢?” “那六个被带走的人,就能回来。” 陈远的手开始抖。那些眼珠在他手心里,咯吱咯吱响。六个人被带走,六个人在那边等了三十年。如果他把眼睛还给它们,那六个人就能回来? “王奶奶呢?”他问,“真正的王奶奶在哪?” “在那边。” “她等了三十年?” “是。” “李大爷呢?张婶呢?” “都在那边。” 陈远看着门外那六个纸人。王奶奶的脸,李大爷的脸,张婶的脸,还有三张他认识的脸。它们站在那里,没有眼睛,等着他把眼睛还回去。 “它们为什么不自己拿?”他问,“它们可以抢。我现在就在这儿,它们可以冲进来抢。” “你爷爷设了规矩。”纸儿说,“眼睛只能自愿还。谁还,谁就是来接它们的人。” “什么意思?” “如果你把眼睛还给它们,你就得替它们留在这里。” 陈远没说话。 “三十年前,你爷爷点了七个。六个要走,一个留下。他挖了那六个的眼睛,锁起来。他说,等他孙子长大了,会来接它们。他孙子会把眼睛还回去,然后替它们留在这里。那六个就能回家,那六个被带走的人就能回来。” “那我呢?” “你留下。” “留多久?” 纸儿看着他。 “留到有人来接你。”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陈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这是爷爷做的交易?”陈远问。声音在抖。 “是。” “他跟谁做的交易?” 纸儿没回答。 门外那六个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很轻,但陈远听见了。沙沙的,纸摩擦地面的声音。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手碰到镜框,凉的。镜框是木头的老的,摸着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它们等不及了。”纸儿说。 “你呢?”陈远问,“你也想回去吗?” 她看着他。那双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东西在动。像眼泪,但没流下来。只是眼眶红了,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楚。 “我没有眼睛。”她说,“我的眼睛在你兜里。” 陈远愣了一下,掏出那些眼珠。十颗,摊在手心里。哪一颗是她的? “你也是七个之一?” “我是第七个。”她说,“我没走。我留下了。” “你的眼睛……” “在你爷爷手里。他死了,就到你手里了。” 陈远看着那些眼珠。十颗。七个纸人应该有十四颗眼睛。他只捡到十颗。还有四颗在哪? 门外那六个又往前迈了一步。离门口只有三四米了。陈远能看清它们的脸了——王奶奶脸上的皱纹,李大爷嘴角的痣,张婶的眉毛。都是画上去的,但在月光底下,和真的一模一样。 “它们要进来了。”纸儿说。 “你帮谁?” 她歪了歪头。 “我不知道。” 陈远盯着她。 “你等了三十年。你等了爷爷三十年。他死了。现在我在。你想让我留下,还是想让那六个人回来?” 她没回答。 门外那六个走到门口了。它们伸出手,摸在门上。纸做的手指刮过木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沙沙沙沙,像很多虫子在爬。那声音从门板上传过来,钻进陈远耳朵里。 门闩在动。一下,两下,三下。木头和木头摩擦,吱呀吱呀的。 “它们进来了。”纸儿说。 陈远攥紧那些眼珠。 “如果我烧了它们呢?” 纸儿看着他。 “那六个人就永远回不来了。” 门闩断了。啪的一声,木头裂开的声音。 门开了。 那六个纸人站在门口,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它们往前迈步,一只脚跨进门槛。 陈远往后退,退到墙根,无处可退。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 它们走进来,站成一排,离他两米。 王奶奶的脸,李大爷的脸,张婶的脸,还有三张他认识的脸。它们站在那里,等着。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 纸儿站在它们旁边。 “陈远,”她说,“你选。” 陈远攥着那些眼珠,手心全是汗。十颗,硌得手疼。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又像有人在笑。 陈远抬起头,看着门外。 院子里,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旧褂子。脸是白的,纸做的白。脸上带着笑,和爷爷的遗像一模一样的笑。 它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笔尖蘸着墨。墨在月光底下发亮,一滴墨挂在笔尖上,要掉不掉。 它在看他。 然后它开口了。爷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调,一模一样的语气,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 “陈远,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