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把那些眼珠装进兜里,站起来。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他脸上,暖的。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他搓了搓手,搓不掉那股寒意。 他得去找李大爷问清楚。 李大爷家在村子西头,三间瓦房,院子比王奶奶家大。陈远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得人后背发烫。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鸡叫声,咕咕咕的。 陈远推开门,走进去。 李大爷正在院子里喂鸡。他站在鸡群中间,弯着腰,把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十几只鸡围着他抢食,咕咕咕地叫,翅膀扑腾扑腾的,扬起一阵灰。 “李大爷。” 李大爷抬起头,看见陈远,笑了笑。那笑和平时一样,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小远来了?进来进来。” 陈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李大爷继续喂鸡,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玉米粒,撒出去。鸡又扑过去抢,挤成一团。有几只鸡踩到陈远脚上,他也不觉得。 “李大爷,我想问您点事。” “啥事?” “您昨天说,您看见王奶奶了。您是在哪看见的?” 李大爷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陈远看见了。他手里的玉米粒没撒出去,攥在手心里。鸡在他脚边等着,仰着头看他。 “在她家院子里。晒萝卜干呢。” “她跟您说话了?” “说了。问我干啥去,我说去镇上买点东西。” “她说什么了?” 李大爷把手里那把玉米粒都撒出去,拍了拍手。鸡围过去抢,他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陈远。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在阳光里眯着,但那个眼神,太直了。像盯着什么东西看,一动不动。 “小远,你到底想问啥?”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珠,会动,在看他。但那个眼神,让陈远想起王奶奶失踪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太直了,直得不正常。 “李大爷,您认识我爷爷多少年了?” 李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天,像是在想。太阳刺眼,他又低下头。 “六十多年吧。从小一块长大的。” “那您知道他扎纸人的事吗?” 李大爷没说话。 “三十年前那场纸人灾,您知道吗?” 他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鸡群中间,一动不动。鸡在他脚边抢食,咕咕咕地叫,他也不管。有几只鸡啄他的裤腿,他也不动。 “李大爷?”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远。 “你爷爷的事,”他说,声音很低,“别问了。” “为什么?” “为了你好。” “王奶奶不见了。”陈远说。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一只鸡,那鸡扑腾着翅膀飞开了。“她家门口站着一个纸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李大爷,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李大爷转过身,看着他。那个眼神,让陈远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认命。 “你爷爷当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跟它们做了个交易。” “什么交易?” “他点了七个,走了六个。那六个要走,他不让。他说,你们要走可以,但得留下点东西。” “留下什么?” 李大爷看着他。眼睛里突然有了别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后悔。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出来。 “留下替身。” 陈远愣住了。 “那六个走的时候,每人带走了一个人。六个人,被它们带走了。然后那六个纸人留下来,变成被带走的人的样子,在村里住了三十年。” 陈远的手开始抖。他把手插进兜里,攥住那些纸眼珠,不让李大爷看见。那些眼珠硌着他的手,疼的。但他没松开。 “六个人……谁?” “你爷爷没说过。他只说,那六个替身,会在村里住着,住到有人来接它们。” “谁来接?” 李大爷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陈远。那个眼神,让陈远想起王奶奶失踪前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小远,你回去吧。别再问了。” “李大爷——” “回去!” 他吼了一声。声音很大,把陈远吓了一跳。脚边的鸡被惊得四散飞开,咕咕咕地叫着扑腾,羽毛飞起来,在空中飘。 李大爷转身往屋里走,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他的背影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进了屋。 陈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爷爷当年,”他说,背对着陈远,“点了七个。走了六个,剩一个。你知道剩下的那个是谁吗?” “纸儿。” “纸儿是那个纸人的名字。我是说,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陈远没说话。 “你爷爷把她锁在地窖里,锁了三十年。她一直在等。” “等什么?” 李大爷没回答。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陈远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六个人被带走,六个纸人留下来做替身。那六个人去哪了?死了吗?还是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个被锁在地窖里的,不是纸儿。纸儿说她是纸儿。但李大爷说,那个被留下来的是人。 陈远掏出那张照片,看着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笑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的手拉着爷爷的衣角。 她是人,还是纸? 他把照片收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李大爷家的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陈远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村口的张婶站在她家门口,正在扫地。她弯着腰,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让陈远想起纸人走路的声音。 张婶六十五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城里。陈远从小叫她张婶,她每次看见他都笑,问他吃饭了没有。小时候他放学回家,经常看见她站在门口,冲他招手。 今天她没笑。 陈远走近了,她抬起头。 “小远。” “张婶。” 她看着他。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珠,会动。但那个眼神,和李大爷刚才的眼神一样,太直了。直得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有啥需要的就跟婶说。” “谢谢张婶。” 她点点头,继续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沙。 陈远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里,拿着扫帚,没动。脸朝着他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的五官。她的嘴闭着,眼睛睁着。 她在看他。 但她的眼睛—— 不对。 陈远眨了眨眼,再看。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眼珠,在看他。但他总觉得那个眼神不对。太直了。像王奶奶失踪之前看他的眼神。 陈远加快脚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老宅。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天黑了才敢回去。推开院门,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 他进了堂屋,把门闩插上,把窗户关紧。坐在条凳上,把那十颗纸眼珠掏出来,摆在桌上,一颗一颗数。 十颗。十颗眼睛。五个纸人。 不对。还是不对。王奶奶家的那两个,加上堂屋那两个,加上王奶奶自己那个,一共五个纸人。十个眼睛,正好。 但纸儿说,有七个纸人。七个纸人,应该有十四颗眼睛。他只捡到十颗。还有四颗在哪? 然后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多声音。很轻。像纸在摩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六个人。 王奶奶,李大爷,张婶,还有三个他认识的人,都是村里的老人。他们站成一排,脸朝着堂屋的门。月光照着他们,照出他们惨白的脸。眼睛的位置都是黑洞。 它们在看他。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纸在摩擦。 他猛地回头。 堂屋里,八仙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个羊角辫。三十来岁的脸,纸做的脸。眼睛是活的,人的眼珠,在看他。 纸儿。 “陈远,”她说,“它们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