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断案笔记

第四回 抽丝剥茧,狐妖亦非狐妖

  第二日,画师将画像做好,众衙役分开几组便出发了。林昭延也一副成竹在胸的神色慢步出了县衙,到午饭时,才神色悠然地回来。   此时,其他派出去的衙役都已陆续回话,冯云志早就在县衙里翘首以盼,见林昭延回来忙问道,“昭延,进展如何?没有做些古灵精怪的事吧”。   林昭延见冯云志一副担忧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感动,想要逗逗他,便做痛心状,说道“冯兄,咱们多年的兄弟,最基本的信任有没有?”   冯云志口中连忙道“有,有,当然有”,但他心中仍是忐忑,见林昭延站在那里,便围着他转了个圈,仔细闻了闻,确认林昭延身上没有香火味,心下才安。   林昭延面对这番操作一时间也是哑口无言,心想一年不见,冯兄的侦查手段倒是多了不少。   冯云志这边确认了林昭延“安分守己”,便连忙安排小厮摆上午饭,示意林昭延边吃边说。   饭桌上,冯云志先向林昭延说了衙役们带回来的消息。   首先是那张当票,按票上所标的铺号找到了当铺,并经当票的存根比对以及掌柜回忆,查出死者在案发的当天下午,曾经拿着一些女子的钗环、手镯来当,说是家中妻子贴补他上京赶考,共当了十三两银子。当出去的物品衙役也一并带了回来,都是成色上佳的时兴首饰,是年轻娘子们常戴的。   再有那张1千两的银票,开票的票号在多个州县均有分号,虽然在本县也有分支,但这张银票却并不是本县票号所开。而是在距宣城200里外的颍县票号。而票号的伙计也都并未见过死者。要查这条线估计还要差人去一趟颍县。   最后是那几本旧书,去旧书市场的衙役,问了许多摊主,但书市每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摊主们每日见到书生打扮的青年太多,大都是记不清长相,也没有人记得死者模样的人。而那几本旧书,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书籍,很多书摊上都有。这条线索估计也是走不通。   介绍完毕,冯云志眼神期盼地望着林昭延,一副“该你了”的表情。林昭延喝了一口蛋花汤,故作神秘地说道,“这几撮白毛嘛,可是货真价实的狐狸毛!”   冯云志听林昭延这么说,心想昭延还是要搞迷信,立时就要发作,林昭延忙止住他,接着说“冯兄莫急,这白毛虽是狐狸毛,但这白毛的主人可并不是妖”。随即将今日探查的经过一一细说。   原来林昭延发现这几缕白毛用手触摸光滑异常,不似动物身上脱落皮毛那般毛躁成团,所以就算是动物皮毛,也必是经过精细处理。于是便带着白毛去了城中的皮货铺子,找行家辨认。   起先的皮货铺主虽认出这是白狐的皮毛,但由于此物稀有,一般店铺并没有经手过,所以林昭延辗转找到了城中最大的郝记皮货。   郝记皮货的掌柜是个醉心于皮货一行的话痨,林昭延举止谦逊,又是诚心求教,再加上几句奉承话,掌柜的便打开了话匣子。   他认出林昭延所拿的这几缕白毛正是宣城附近林中的一种特有狐狸,叫做银狐。这银狐数量稀少,皮毛珍贵,一般都是大户人家买去用做披风、皮领之类的穿着衣物,不会做成皮垫、皮鞋之类的。而林昭延拿来的这几缕白毛毛色鲜亮、隐隐有光泽,显然是簇新的高档货,成裘不会超过一年。   林昭延见掌柜的如此精通,不由大喜,又问这银狐裘都有哪里卖,掌柜的则一脸骄傲地说,这银狐裘十分金贵,一般店里可是没有本钱做这生意,在宣城,他们郝记三代经营皮货铺,可是方圆几里都有名的最大皮货商,这银狐裘的生意算是独一份,猎人打到的银狐都会送到他这,再由他挑选高档的生皮直接做成衣物配饰,差一些的次等货就卖给过往客商,再贩到外地。   听掌柜的如此说,林昭延就想看看郝记皮货近一年的银狐裘销货账簿,也好找找这几缕白毛到底属于谁。但掌柜的一听账簿却瞬间警惕起来,不肯轻易拿给他看。   林昭延本想随意编个谎话,但忽又一想,自己身后明明就有县老爷撑腰,何必再多费口舌,于是便带着消息回到了县衙。   冯云志一听这些白毛居然牵出如此一条线索,也是惊喜。这皮毛的主人必是到过假书生死亡的废庙,若是能找到这人,也许此杀人大案就破了。   想到此处,冯云志顿时顾不上吃饭了。于是在林昭延细嚼慢咽品尝美味时,冯云志已急急忙忙差了衙役到皮货铺去带掌柜的和销货账簿,而当林昭延吃的心满意足仔细漱口时,掌柜的已被带到县衙后堂。   见县令大人差人来找,郝记皮货的掌柜起先有些慌张,待到了县衙见到和县令一起走进后堂的林昭延,心下便明白了几分。   冯云志见人已带到,便对掌柜的说道,“郝掌柜有劳了,这里有件案子还要您配合配合,查验下贵店近一年的银狐裘销货记录。”   郝掌柜连忙点头称是,将销货账簿双手呈给差役。之后便立在一旁用眼睛偷偷地瞄着林昭延。   郝掌柜不知道林昭延是何身份,但见其与县令十分熟稔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刚刚在与其交谈中有没有得罪贵人。   林昭延仿佛看透了郝记掌柜的心事,笑着对掌柜一拱手说道,“掌柜的,上午向您讨教了不少皮货知识,受益匪浅,这次案件调查,您可是帮了大忙。”   郝掌柜连忙摆手口称不敢,心思也安定了下来。   冯云志与林昭延细细查阅销货记录,发现这银狐裘果真价值千金,也因为售价贵,近一年来,高档银狐裘成衣只卖出了四件,而低档的银狐裘生皮贩出去了十一张。   看到这,林昭延抬起头又对郝掌柜问道,“掌柜的你看,我给您看的这几缕白毛可是高档货?”   掌柜的连忙又接过那几缕白毛仔细观察,给予了肯定答复。   于是,林昭延与冯云志便将目光锁定在这四单成交的高档成衣上。冯云志叫来户籍主簿,逐一排查这四位买家。   一个时辰后,主簿回禀,这四位买家身份已经查明。   第一位是本地首富蔡员外,买了一件藕荷色嵌金线的披风,银狐裘的连帽,避风保暖,正是时下小娘子喜爱的款式,想必是买给爱女蔡小姐的。   第二位是本县有名的纨绔赵文俊,买了一套骑装,用银狐裘做成衣领腰带。他父母早早过世,留给他万贯家财,由于从小疏于管教,他平日也不读书,只爱四处游乐挥霍,有时打架斗殴,冯云志也办过他几回,无奈每次都用钱财买通了苦主撤诉,冯云志也是无可奈何。   第三位是本县富户张老爷,买了一件男子穿的银灰色大氅,也是银狐裘的连帽。但张老爷三个月前已举家迁走,说是北方天气苦寒,要南下去投奔亲戚。   第四位是一过路的客商王仁,买的也是一款女士斗篷,天青色的绣花缎面,银狐裘的连帽。客商在本地的天赐客栈有十二天的住宿记录,时间是五个月前。据天赐客栈掌柜的说,此人每年春夏时都要到宣城贩货,每次来都在他那住个十几天便出城,这次也是如此。   听完这四人情况,眼下嫌疑最大的就是首富蔡老爷和赵家的纨绔赵文俊。   冯云志先是安排衙役核查富户张老爷和过路客商王仁的出城详细,查访近期可有人在宣城附近见过二人。而后又要派衙役带首富蔡老爷和赵纨绔到县衙来。   这时林昭延忽然问了主簿一句,“那赵家的纨绔可好色?”   主簿先是一愣,随即答道,“只听说这人爱好勇斗狠,打架斗殴,倒是没听说他流连青楼妓坊。”   林昭延微笑着一点头,随后对冯云志说,“这赵文俊就差衙役去提。这蔡家嘛,咱们二人莫不如亲自去走一趟?”   见冯云志面露疑惑,林昭延为其解惑道,“不瞒冯兄,我自幼嗅觉灵敏,闻到这银狐白毛上有隐隐的脂粉味,想是女子沾染上的,蔡老爷订的这件女子斗篷,嫌疑更大。”   冯云志又在心中为林昭延竖了回大拇指。二人便带着衙役和郝记皮货的掌柜去了蔡府。   蔡府中,蔡老爷在外经商三个月,昨日才回府内,听闻县令到访,也是大吃一惊,赶忙将人迎了进来,一番行礼介绍后,恭恭敬敬地将厅内主位留给冯云志,次位留给林昭延,又要安排丫鬟小厮奉上茶水点心。   冯云志即时打断了忙活着的蔡老爷,道“蔡老爷不必忙碌,我此行是有一桩案子,想要向你求证。”   蔡老爷听罢心下一惊,县令亲自到访的案子想必兹事体大。但他多年经商走南闯北,做到一县首富,大风大浪也都经过,所以仍然保持镇定,对冯云志道,“您这是折煞小民了,蔡家在宣城经商平顺,还是仰仗您将这宣城治理得蒸蒸日上。若有小民能帮得上忙的,还请大人尽管差遣。”   冯云志听得出蔡老爷语带奉承,也早就见多不怪了,反手就是一波官场互吹,“蔡老爷仗义之举不愧为宣城商会表率。那我就直言了,听闻蔡老爷前些时候在郝记皮货买过一件女子式样的银狐裘斗篷?”   蔡老爷看到郝记皮货的掌柜也在,忙点头称是。冯云志继续问道,“那银狐裘现在何人处?可否方便将人和狐裘带过来?   蔡老爷听到此话,顿时心中打鼓,这银狐裘乃是买给他的宝贝女儿蔡文珍的,他一直视这个女儿如掌上明珠,平日里对她也是千依百顺,不知如何牵扯上了县衙的案子,还惊动县令亲自到访,难道是他在外行商这三个月生了什么变故?这可如何是好。   蔡老爷有心想将女儿自这件事中择出去,但县令的吩咐又不敢欺瞒不从,只得说道“这银狐裘虽是买给小女的,但狐裘沉重,她平日并不怎么爱穿,不知这件狐裘牵涉到了什么案子?”   见冯云志就要说出这狐狸白毛的来龙去脉,林昭延果断开口打断了他,只听林昭延对蔡老爷道,“蔡老爷不必忧虑,这案子虽大,但与蔡小姐的关联却小,县令也是为小姐名誉着想,所以才与我来贵府拜访,而非是将小姐带到县衙。我们此行只是想向蔡小姐打听一个人、问几件事儿。”   听到这,冯云志才听出林昭延要和他亲自来蔡府的另一层用意,不由得在心中再次上演夸夸小剧场,感叹道“断案之余还能顾及到女儿家的名誉,昭延果然是个性格温柔的翩翩公子啊。”   其实冯云志不知道的是,林昭延心中真正所想的是要实地探探蔡家的水深水浅。如果蔡家真是案犯,他要看看这府内众人可与自己在查的那桩旧案有关?如果蔡家并非凶手,那就要让蔡老爷和蔡小姐放下戒心,主动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仅凭几缕白毛并不足以震慑蔡老爷这个老油条,只要蔡老爷随意编几个理由,说是巧合之下白毛落在了废庙,那林昭延他们就算白忙一场。   这边冯、林二人心中各有所想,那边蔡老爷却被“大案”二字吓得有些心慌,偏这林昭延说得云山雾罩,让他无从下手抓住关窍,此时恨不得立即就去找女儿问个清楚。   可县令现下就在堂中坐等着,蔡老爷自觉若是再搪塞不仅得罪了县令,可能还会让他们认为女儿确实有什么事儿藏着掖着,加重嫌疑。   两相权衡之下,蔡老爷决定先让管家和女儿通个气,让她知晓大概事情,一会儿到大厅来见机行事。   念头打定,蔡老爷对冯县令一拱手,道“县令为小女清誉着想,蔡某感激不尽,这就差人去叫,让她一定知无不言。”随后在管家耳边耳语一阵,管家领命下去。   不多时,管家引着蔡小姐到了前厅,小姐的随身丫鬟则捧着一件狐裘披风跟在身后。   冯云志示意郝掌柜去看看那几缕白毛和这件狐裘是否匹配,郝掌柜托起狐裘仔仔细细一番比对,终于信心满满地一点头。   冯云志见此心中欢喜,又暗暗夸道“昭延果然机敏过人,真是大才啊。”   此时小姐已经得到管家报信,在厅中站定,沉吟不语,眼睛时不时地看着她爹爹。   林昭延见此情形,也知道蔡老爷给女儿递了消息,并不在意。而是从衙役处接过死去假书生的画像,让蔡小姐辨认。   一见画像,蔡小姐脸色骤变,她身后的贴身丫鬟也是神色惊慌。林昭延将这些看在眼里,让衙役过来,将丫鬟带到其他屋中,意在随后分开讯问,互证真伪。   衙役早就见县令大人和林昭延称兄道弟,也听从林昭延的安排,带了丫鬟下去了。   留在厅中的小姐见丫鬟被带走,更显惊慌。此时,竟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   蔡老爷在一旁急得是双手互掐,却又不能多做言语,只能心疼地轻抚女儿肩膀。   林昭延此时示意冯云志将厅中衙役和郝掌柜等人屏退。随后柔声对蔡小姐道,“小姐莫要惊慌,看你神色想必是认识这画中男子,现下这男子犯了一桩案子,冯县令与我正是想请小姐配合调查下这男子身份,此处除了蔡老爷,只冯县令与我二人,我等都是进士出身,守信重诺,小姐与这人如何相识,自可放心与我等说,我等绝不会对外透露半字。”   说罢又向冯云志使了个眼色,冯云志立时心领神会,也出声承诺。   蔡小姐见林昭延虽是一副贵人打扮却丝毫没有傲慢之气,举止风度翩翩,对自己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心中便生出一些信任。终于哽咽着说起与这人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