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巡江吏到人间武圣

第27章 他等的是下一个

  亥时三刻。   器械库房的门紧闭着。   那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曾刷过桐油,因岁月长久,油色已然发黑发暗。   门并未上锁。   张晔从门前经过时,余光扫过门槛处,那正是白天那个老头蹲过的地方。   演武场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光。   张晔脚步极轻,轻到踩在积雪上几乎毫无声响。当他走到演武场西侧时,停住了脚步。   侧门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握住铁栓,往上一提。   门开了,张晔走了进去。   门外便是后山。   雪已停了,但后山上的积雪无人清扫。   他继续前行,碑林就在前方。   那些碑并非直立着,而是呈跪着的姿态。   有的倾斜三十度,碑身倚靠在旁边的树上,有的几乎贴着地面,仅露出一角青石,还有的断了,上半截倒插在雪地里。   碑身上的刻字早已被风雨磨平,只留下模糊的凹陷。   张晔绕过几块断裂的碑。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坑虽浅,但很密集,每隔两步就有一个,一直延伸到第四块碑后面。   那碑是完整的,只是碑帽缺了一角。   张晔停在碑前。   雪地上有一小片融化的区域。   人蹲久了,膝盖会往外撇,重心压在脚后跟和脚掌外侧,那个位置的体温最高,热气渗下去,雪自然便化了。   “你来了。”   声音从碑后面传了出来。   张晔说:“嗯,是你约我?你是谁?”   碑后面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接着,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   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手背上爬满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老树的根。   手心里托着一只怀表。   铜制外壳,表蒙裂成几瓣,裂缝用牛皮胶粘过,胶已发黑发硬。   表链断了,接了一截麻绳,麻绳末端烧焦了,焦黑的部分卷曲着,犹如被人从火焰里硬生生抢出来似的。   那只手转了个方向,让表背朝上,然后轻轻放在雪地上。   月光照在表背上。   “我叫周德容。民国十六年。”   “国术馆第一届冬季特训。”   “一个姓沈的学员死在钟山。”   “对外说是比武失手。”   “我去认尸的时候,他胸口那道刀口……”   声音停顿了一下。   雪夜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   可能是猫头鹰,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声音短促、尖锐,然后迅速被风吞没。   “刀口边缘是锯齿状的。”   “是刺进去之后,手腕一转,刀刃在肌肉里绞了半圈。”   那只手把怀表翻了过来。   表盘早已停止转动,指针定格在四点二十分的位置。   “他是我的同乡。”   “民国十五年秋天进入国术馆,隶属八卦门,处于养劲境初期。教习评价他推手天赋极高,螺旋劲比旁人多出几分缠意。”   “民国十六年三月,他被选派前往虹口道场交流。去了二十天,回来之后境界并未提升,话也变少了。”   “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那年冬天的特训,第一场他就抽到了死亡签。”   张晔沉默了两秒。   夜风从碑与碑的缝隙间穿过,风与碑体表面的凹陷摩擦,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些碑早已被蛀空,仅剩下外壳还维持着跪地的姿态。   “死亡签...”张晔重复了一遍。   碑后面的人并未解释。   那只手将怀表收回,揣进棉袄内衬。   “他去世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国术馆的练功服。”   “第二年,八卦门更换了教习。”   “第三年,那场比武的记录从馆史中删除了。”   “姓沈的家属来闹过三次。第一次抬着棺材堵在门口,第二次在馆长室前跪了一整天,第三次……第三次没来。”   “后来我听人说,他们收下了一笔钱。”   “钱是托人从奉天汇过来的,汇款的户头开设在东洋正金银行。”   声音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是那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的停顿。   接着,碑后面的人抬起头。   这是今晚张晔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容。   一张极为苍老的脸。   皱纹并非细密的网,而是深刻的沟壑,从额头一直延伸至下巴。   左眼眼角有一道疤痕,疤痕斜斜划过颧骨,消失在鬓角的白发之中。   右眼完好无损,但那只眼睛的瞳孔十分浑浊,浑浊得好似蒙了一层灰雾。   然而,在灰雾深处,有一点光亮。   一点燃烧了十几年仍未熄灭的光亮。   “我查了十二年。”   他说道,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查到他去世前一晚,有人看见他和器械库房的一个人交谈过。”   张晔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那张脸,凝视着那只浑浊的眼睛,凝视着眼睛里的那点光亮。   然后他问道:“那人是谁?姓什么?”   “不知道。”   “哪年进入国术馆的?”   “不知道。”   “为何会在器械库房?”   “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说出口时没有丝毫犹豫。   并非是隐瞒,而是真的一无所知。   “我去问过他。”老人接着说道,那只完好的左眼微微眯起,“他不承认。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说——”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痰液滚动的声音。   “‘你腿都成这样了,还查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撑着枣木拐杖,从碑后面站起身来。   起身的动作极为迟缓,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关节如何依次发力。   先是挺直腰板,然后右腿(那条完好的腿)蹬地,左腿(那条木腿)作为支撑点,拐杖承受了至少一半的体重。   木腿底部包裹的胶皮已经磨烂,边缘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发黑的枣木。   而是人蹲得太久,膝盖积液被体温融化,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湿痕。   他没有去拍打。   他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望着张晔。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越过雪地,一直延伸到张晔脚边。   “我查了十二年。”   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变了。   “查到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够确定。”   夜风陡然变大。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雪沫旋转着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的屏障。   屏障那头,老人的脸在月光和雪光中忽明忽暗。   “国术馆里,潜藏着一名九菊派的人。”   “他于民国十六年,杀害了一名姓沈的学员。”   “此后,他隐匿了十二年,再未出手。”   “他仍在等待。”   等?!   这个字于雪夜中飘然而出,宛如一颗钉子,深深钉进冻土。   “等什么呢?”张晔发问。   老人并未作答。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朝着碑林深处走去。   拐杖戳进雪泥之中,拔出,再戳进去。   那声音异常沉重,沉重得好似老座钟的秒针在走动——一格,一格,一格。   而后,声音被风声掩盖。   张晔伫立原地,凝视着那个背影。   背影在碑林里越走越远,最终被一块倾斜的巨碑遮挡,消失不见。   然而,拐杖戳地的声音仍在回荡。   许久之后,才彻底消逝。   张晔走出碑林时,夜风突然戛然而止。   停得极为突兀,仿佛被人一刀切断。   碑体的共振也随之停歇。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穿过演武场。   旗杆套不再鼓胀,布套垂落下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张晔回到青松院门口。   推门,进去,关门。   插上房门门闩的瞬间,他背靠着门板,伫立良久。   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发现桌上有一张纸。   他拿起来在油灯下展开。   纸上的字迹十分眼熟。   正是约他今晚见面的那笔迹,笔画颤抖,好似手不太稳的人所写。   但这次的字更密、更小,挤满了整张纸。   【民国十六年冬季特训·死亡签持有者名单】   第一行是标题。   下面是四行名字:   【八卦门:沈鹤鸣(钟山)】   【形意拳:陈大椿(地点不详,档案缺失)】   【洪拳:卢云生(下关码头,档案标注“溺水”)】   【小流派联合会:周景辉(浦口,档案标注“退学”)】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地点和备注。   备注的笔迹更为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张晔的目光在“档案缺失”和“档案标注”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小字的后半截被烧过。   能看出火是从左往右烧的,烧到一半被人扑灭。   残存的半行字是:   “所有死亡签持有者,死前几日内,都进过藏书楼——”   后面就没了。   藏书楼里有什么?   张晔盯着那行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内衬口袋。   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另一样东西。   是那枚菊纹铜牌。   民国新朝十六年。   今年是民国新朝二十九年。   过去了不是十二年。   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这张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死法不同,地点不同,但都贴着同一个标签:死亡签持有者。   而周德荣说,那个内线“再没动过手”。   他在等。   等什么?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内线等的,从来就不是“风头过去”。   他等的,是下一个住进青松院的人。   等一个值得他再次动手的人。   等一个国术学院再次出现一个能威胁东洋武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