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的女人

第十六章安然血淋淋的伤疤

  澜家老宅的家宴,灯火通明,却寒气逼人。   澜家所有长辈悉数到场,气氛凝重得可怕。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家宴,是冲着澜景西的新婚妻子——安然来的。   安然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澜景西身边。   她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丝毫怯懦,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全场或探究、或轻视、或不怀好意的目光。   澜景西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是她唯一的支撑。   岳欢坐在主位旁,妆容精致,眼神却冰冷如刀。   白芝芝以“世交侄女”的身份陪在一侧,嘴角噙着一抹伪善的笑,只等着看好戏。   菜刚上齐,岳欢便放下筷子,冷冷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今天叫大家来,一是认认人,二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澜家,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少夫人!”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   安然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岳欢。   岳欢一拍手,门外走进几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孤儿院院长,另一个,是当年山村满脸粗鄙的村民,还有一个满眼谄媚的老头,是安然那嗜赌如命的爹。   白芝芝立刻起身,像个正义使者一般,高声开口:   “各位长辈,我来向大家澄清真相。安然根本不是她自称的那样,她无父无母,没有家世,没有正经学历,她是父母都不待见的野孩子,是院长好心收留了她!”   院长低着头,有些不忍,却还是被逼着开口:   “……是,当年我在村口溪边捡到她,一身是伤,来历不明……”   那村民立刻上前,指着安然,大声嚷嚷,全是白芝芝教好的污蔑之词:   “就是她!我们村的人都知道!她从小就不检点,到处乱跑,偷家里的钱,名声烂透了!就是个没人要的脏东西!”   “伪造学历”、“隐瞒身世”、“出身低贱”、“不堪过往”……   一句句恶毒的话,像冰雹一样砸在安然身上。   她从小藏在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愿提起的伤疤,被人硬生生扒开,当众践踏、羞辱。   安然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冰凉,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落半分泪。   她可以承受商业打压,可以承受恶意刁难,却承受不了,将她从地狱里拖出来的过去,再一次被扔回地狱。   岳欢看着她苍白的脸,只觉得大快人心,厉声呵斥:   “安然!你处心积虑,装清高、装强大,勾引我儿子,逼他和我断绝关系,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白芝芝在一旁添油加醋:   “景西哥哥,你看清楚吧,她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这种女人,根本不配待在你身边!”   所有目光都落在安然身上,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就在安然几乎撑不住的那一刻——   澜景西猛地站起身。   他将安然死死护在身后,周身寒气席卷全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滔天的怒火,与压抑十年的痛。   “你们说完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让全场噤声的威压。   岳欢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她?”   “我护着她?”   澜景西忽然笑了,笑得悲凉,又笑得决绝,   “她是我的妻子!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村民,扫过满脸得意的白芝芝,最后,死死落在岳欢身上。   “你可以不信我们的话,你让她认认这是谁?”岳欢步步紧逼!   安然身体颤抖地看不了一眼,只是一个余光,都让她浑身煎熬到了极点。内心锁起来的过去,如同猛兽般,啃噬她的内心。   她不用看清楚,只凭那股烟味、那股贪婪刻薄的气息,就知道——是他。   是那个把她推入地狱的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澜景西立刻察觉她浑身发抖,手臂猛地收紧,想把她完全藏在自己身后。   可安然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一步,一步,她独自往前走。   脊背依旧挺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抬起眼,第一次,主动看向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认。”   “他是我父亲。”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岳欢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白芝芝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赌鬼父亲立刻往前一扑,哭天抢地地喊:   “各位长辈你们看!她承认了!就是她!从小不听话、偷钱、不孝、败坏门风……我真是造孽啊生了这么个女儿!”   村民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我们全村都能作证!”   “够了——!!”   一声凄厉却冷厉的嘶吼,猛地从安然口中炸开。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崩溃,是从骨髓里翻出来的痛,是再也撑不住的疯狂。   她指着眼前这个嗜赌如命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父亲?你也配叫父亲?!”   “我七岁,我妈被你逼走,你不管我。   我饿到捡垃圾吃,你不管我。   我被爷爷奶奶骂赔钱货,冻得发烧躺地上等死,你不管我。   你只知道赌,只知道喝酒,只知道输了钱回家打人!”   她转向那个面目可憎的村民,眼神里全是刺骨的恨:   “还有你们——   你们说我偷钱?那是好心大哥哥给我路费?   是你们联合起来,抢光我身上唯一的路费!   你们说我不检点?   是你们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说尽天底下最肮脏的话,动手动脚,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你们说我名声烂?   烂的不是我,是你们那颗烂到根里的心!是那个吃人的村子!”   她笑了,笑得眼泪疯狂往下掉,笑得绝望又疯魔:   “我十四岁,瘦得像十岁。   我刚来例假,你就想把我卖给村里四十多岁的光棍,换钱去赌!   你忘了?   你忘了你是怎么把我往火坑里推的?   忘了你是怎么把我抓回来,当众打我、骂我、羞辱我?   忘了我是怎么被逼到铁索桥上,跳下去的?!”   安然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凄厉,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你们羞辱我,践踏我,把我往死里逼。   我拼了半条命爬出来,我一个人打工,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开公司,一个人扛下所有!   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没求过你们一次!   没害过任何人!   我凭本事站在这里,我哪里不配?!”   她猛地看向岳欢,看向白芝芝,看向全场所有冷眼旁观、高高在上的人:   “你们觉得我出身低贱,觉得我不堪,觉得我脏。   脏的不是我。   是重男轻女的恶,是嗜赌成性的毒,是落井下石的丑,是见死不救的冷漠!   是你们这群,站在高处,随便就可以定别人生死的人!”   “我这辈子,   没对不起天,   没对不起地,   没对不起良心。”   安然眼泪横流,却笑得决绝:   “我唯一的错,就是生在那样的家里,   落在你们这群恶魔手里。”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没有人再敢嘲讽,没有人再敢鄙夷。   只有安然压抑多年的哭声,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澜景西心口彻底碎裂,他大步上前,从后面紧紧抱住她快要崩溃的身体。原来她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那个孩子!   “安然……别说了……这次……我在……”   她靠在他怀里,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力竭。   这一次,她不再躲,不再逃,不再把自己锁进黑暗里。   她把最血淋淋的伤口,当众剖开。   不是认输。   是重生。   澜景西更加心疼,指着岳欢,“你以为,你们今天羞辱的,是谁?”   “你以为,她只是来历不明?”   澜景西一步一步走向岳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十年前,川西深山,那个闭塞恶毒的小山村。   那个被全村人骂贱种,衣不蔽体,向你求救的小女孩。   那个被你嫌脏、嫌麻烦,强行拉走,不准我伸手帮忙的小女孩。   那个拿着我给她的五百块钱,想逃离地狱,却被她爹抓回去,抢光钱、当众羞辱,逼得跳下铁索桥的小女孩。”   他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锁住岳欢,声音震彻大厅: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她一路从地狱爬回人间。”   澜景西猛地回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安然苍白却倔强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   “她就是安然,对不对?”   “是你当年,亲手放弃、亲手逼上绝路的那个小女孩。”   “今天,你又一次,要亲手毁掉她。”   “岳欢,”他声音冰冷,字字诛心,   “你羞辱的不是别人,是十年前,死在你冷漠里的那个孩子。”   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岳欢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瘫软在椅子上。   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安然。   那双眼睛……   那股绝境里的倔强……   是她!   竟然是她!   是当年那个,她嫌脏、嫌麻烦、见死不救的小女孩!   白芝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全无,浑身冰凉。   她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没想到,竟然捅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澜景西将安然打横抱起,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坚定如铁:   “从今天起,安然是我澜景西的命。   谁再敢动她,羞辱她,揭她的伤疤——   就是与我为敌,与我澜景西,不死不休。”   他抱着安然,头也不回,大步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   只留下一屋子震惊的人,和瘫在椅子上、彻底崩溃的岳欢。   十年前,她见死不救。   十年后,她亲手将伤疤揭开。   命运最讽刺的是——   她拼命阻止儿子爱的,竟是她一生都无法偿还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