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

第八十七章凤雏陨落

  建安十八年,夏五月。   益州,雒城。   诸葛亮站在城头,望着西沉的夕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三个月了。   自刘备取蜀以来,已整整三个月。成都虽下,刘璋虽降,但益州并未真正平定。刘璋旧部散布各地,或降或叛,人心惶惶。更麻烦的是,东边的孙权派鲁肃来索要荆州,北边的张鲁蠢蠢欲动,西边的少数民族也时有骚乱。   内忧外患,交相逼迫。   而最让他担心的,是庞统。   庞统去了雒城以西的落凤坡,说是要巡视边防,安抚百姓。可这一去,已经七天了。   七天没有消息。   这不符合庞统的性格。   “孔明。”   身后传来声音。诸葛亮回头,见刘备快步走上城头,面色凝重。   “将军。”   刘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方。   “士元还没有消息?”   诸葛亮摇头。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孔明,你说,士元会不会出事?”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从他送庞统出城的那天起,就一直挥之不去。   落凤坡。   那个地名,让他莫名地心慌。   “将军,”他终于开口,“亮想亲自去一趟落凤坡。”   刘备一怔:“孔明要去?”   诸葛亮点头。   “士元若在,亮去接他;士元若……亮也要亲眼看到。”   刘备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明白诸葛亮的心情。   诸葛亮和庞统,虽然性格迥异,却惺惺相惜。自庞统来投,两人并肩作战,配合默契,如同手足。   如今庞统失踪,诸葛亮如何能安心?   “好。”刘备道,“备与你同去。”   诸葛亮摇头:“将军不可轻动。成都初定,人心未附。将军若去,恐生变乱。亮自去便可。”   刘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孔明,你……你小心。”   诸葛亮拱手,转身下城。   身后,夕阳沉入地平线,将整座雒城染成一片血红。   ---   落凤坡,距雒城八十里。   这是一处险要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小路蜿蜒而过。谷口狭窄,仅容一车通行;谷中林木茂密,遮天蔽日。若在此处设伏,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诸葛亮率五百亲兵,日夜兼程,两日后抵达落凤坡。   还未进谷,他便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他心中猛地一沉。   “军师,”亲兵队长颤声道,“谷中……谷中好像有情况。”   诸葛亮策马上前,望向谷口。   谷口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旗帜上,绣着“庞”字。   诸葛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翻身下马,大步向谷中走去。   “军师!”亲兵队长急道,“谷中可能有埋伏!”   诸葛亮没有理会,只是大步向前。   亲兵们面面相觑,只得跟了上去。   谷中,惨不忍睹。   遍地都是尸体,有的穿着蜀军衣甲,有的穿着便服,横七竖八,层层叠叠。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暗黑色的污迹,染红了土地,染红了草丛,染红了每一块石头。   苍蝇嗡嗡作响,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诸葛亮穿过尸丛,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双手微微颤抖。   可他仍在走。   他要找到那个人。   那个与他齐名的人。   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那个与他惺惺相惜的人。   终于,他在一块巨石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庞统侧卧在地上,身下是一滩已经干涸的血。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那件他常穿的青色长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身边,散落着几卷竹简,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   诸葛亮缓缓跪下,轻轻握住庞统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   “士元……”他的声音沙哑,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士元……”   庞统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回应了。   诸葛亮闭上眼睛,两行热泪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握着庞统的手,一动不动。   亲兵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风声,在山谷中呜咽,如同无尽的哀鸣。   良久,诸葛亮睁开眼睛。   他轻轻放下庞统的手,仔细查看他的伤口。   胸口中了三箭,后背中了两刀。箭是那种特制的狼牙箭,刀是那种锋利的环首刀。从伤口的位置和形状看,庞统是在突围时,被人从后面追上,乱箭射死的。   他死前,一定经历了惨烈的厮杀。   可他脸上,却带着笑。   为什么?   诸葛亮抬起头,望向庞统看着的方向。   那里,是落凤坡的深处,是通往益州西部的道路。   他忽然明白了。   庞统在笑,是因为他挡住了追兵,保护了那些撤退的士兵,保护了这条通往成都的道路。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更多人的命。   这就是庞统。   这就是凤雏。   诸葛亮将庞统的双眼轻轻合上,又将他散落的衣襟整理好,将他那把佩剑拾起,放在他身侧。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庞统的遗体,深深一揖。   “士元,你走好。你的遗志,亮替你完成。”   他转身,对亲兵道:   “将庞军师的遗体,好生收敛。其余阵亡将士,就地掩埋,立碑以记。”   “诺!”   亲兵们领命而去。   诸葛亮站在谷口,最后望了一眼落凤坡。   夕阳西下,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血红。   那血色,与他身后的残阳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天,是地,还是血。   “落凤坡……”他喃喃道,“果然应了这个名字。”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身后,山谷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   三日后,诸葛亮回到雒城。   刘备闻讯,亲自出城迎接。   当他看到那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时,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士元……士元!”他扑上去,掀开白布,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顿时泪如雨下。   “士元!你怎么……你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庞统身边,放声痛哭。   关羽、张飞、赵云等将站在一旁,无不落泪。   张飞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骂:“哪个狗娘养的杀了军师!俺去宰了他!俺去宰了他!”   关羽抚髯不语,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赵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黄忠、魏延等新降之将,虽与庞统相处不长,却也敬重他的为人。此刻见刘备如此悲痛,也都黯然神伤。   诸葛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备,看着那些哭泣的将士,看着那具再也无法睁眼的遗体。   他的眼泪,已经在落凤坡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仇恨。   和决心。   良久,刘备抬起头,嘶声道:   “孔明,查清楚了没有?是谁……是谁杀了士元?”   诸葛亮缓缓道:“查清楚了。是刘璋旧部,张任的余党。”   刘备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张任?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张任虽死,其部曲仍在。他们潜伏在落凤坡一带,伺机报复。庞军师巡视至此,中了他们的埋伏。”   刘备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传令:搜捕张任余党,一个不留!抓到之后,千刀万剐!”   “诺!”   众将领命,各自散去。   诸葛亮走到刘备身边,轻声道:   “将军,庞军师的丧事,该如何办理?”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厚葬。以军师之礼,葬于落凤坡。他……他是在那里死的,就让他留在那里吧。”   诸葛亮点头。   “亮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却被刘备拉住。   “孔明,”刘备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悲痛与担忧,“你……你还好吗?”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将军放心。亮无事。”   他转身,大步离去。   刘备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诸葛亮不是无事。   他只是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心里。   这样的人,最让人担心。   ---   三日后,庞统的葬礼在落凤坡举行。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抔黄土,一块墓碑。   墓碑上,只有六个字:   “庞军师士元之墓”   刘备亲自扶棺,亲自填土,亲自立碑。   他跪在墓前,久久不起。   “士元,”他低声道,“你安心去吧。你的家眷,备会好生照料。你的遗志,备会替你完成。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早日平定天下,兴复汉室。”   风从谷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飘飘扬扬,落在墓碑上。   仿佛庞统在回应。   诸葛亮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望着那块墓碑,望着那六个字,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他才缓缓开口:   “士元,你我相识虽短,相知却深。亮此生,能与你并肩一战,足矣。”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放心。这条路,亮会替你走完。”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座孤坟静静地立着,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   庞统死后,刘备悲伤不已,一连数日茶饭不思。   诸葛亮强忍悲痛,接手了庞统的所有事务。他每日处理政务,操练兵马,巡视边防,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   可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会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落凤坡的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这日,他正在帐中处理公文,忽报有人求见。   “来者何人?”   “说是从荆州来的,姓马名良,字季常。”   诸葛亮眼睛一亮。   马良!荆州名士,马氏五常之首!   他连忙起身相迎。   帐外站着一人,约莫三十余岁,眉清目秀,器宇轩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毛,雪白如霜,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马季常先生!”诸葛亮拱手,“久仰大名!”   马良还礼:“诸葛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良奉关将军之命,特来拜见。”   诸葛亮请他入帐,分宾主落座。   “关将军可好?荆州如何?”   马良道:“关将军安好,荆州稳固。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诸葛亮道:“先生有话直说。”   马良道:“孙权遣吕蒙屯兵陆口,虎视眈眈。鲁肃虽为都督,但与周瑜不同,主和而不主战。然孙权之心,不可不防。关将军特命良来,请军师早作准备。”   诸葛亮点头。   “亮知道了。先生回去告诉关将军:荆州是根本,务必严防死守。若孙权来攻,可据城而守,不可轻战。待益州稳固,亮自会设法解围。”   马良领命,又道:   “还有一事。关将军言,曹操在北方,似有南下之意。虽赤壁新败,然曹操根基深厚,不可不防。”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道:   “曹操新败,元气未复,至少三年内无力南顾。但三年之后,就难说了。先生回去告诉关将军:务必在这三年内,巩固荆州,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便可北伐中原。”   马良点头,起身告辞。   诸葛亮送到帐外,忽然道:   “季常先生,亮有一事相托。”   马良道:“先生请讲。”   “先生回荆州后,替亮留意一人。”   “何人?”   “陆逊。”   马良一怔:“陆逊?可是那江东陆家的后起之秀?”   诸葛亮点头。   “此人年纪虽轻,却深藏不露。亮观此人,他日必成大器。若有机会,先生可与结交,探其虚实。”   马良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诸葛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盘算。   江东,荆州,北方……   每一步,都要走稳。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   数日后,诸葛亮入见刘备。   “将军,庞军师虽去,然益州未定,天下未平。将军当节哀顺变,以大事为重。”   刘备看着他,目光复杂。   “孔明,你说得对。备知道。”   诸葛亮道:“亮有一策,请将军定夺。”   “讲。”   “益州初定,人心未附。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收揽人心。亮拟推行屯田制,使士兵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可省转运之费,又可固军心之本。”   刘备点头:“好,就依孔明。”   诸葛亮又道:“其次,当巩固边防。北有张鲁,东有孙权,皆虎视眈眈。需派上将镇守。亮以为,可使魏延守汉中,赵云守永安,黄忠守江州。三将各领其职,互为犄角。”   刘备又点头。   诸葛亮又道:“再次,当积蓄力量,待天下有变。曹操虽败,然北方根基未失;孙权虽和,然心怀叵测。不可不防。亮拟在成都开设学宫,招揽人才;在益州各地设立粮仓,储备粮草;在涪水训练水军,以备不时之需。”   刘备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孔明,你思虑周全,备放心。”   诸葛亮摇头。   “亮不过尽己所能。庞军师若在,必能想得更周全。”   提到庞统,刘备神色又黯淡下来。   诸葛亮看在眼里,轻声道:   “将军,庞军师虽去,但他在天之灵,必不愿见将军沉湎悲痛。将军当振作精神,完成他未竟之业。”   刘备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孔明,你说得对。备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那片属于他的土地。   “士元,”他低声道,“你放心。备必不负你。”   ---   建安十八年,秋。   益州大旱。   连续三个月没有下雨,田地龟裂,庄稼枯死,百姓流离失所。各地粮仓告急,人心惶惶。   诸葛亮日夜操劳,调拨粮草,赈济灾民,开渠引水,安抚人心。   短短一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   刘备心疼,劝他休息。他只是摇头。   “将军,百姓受苦,亮岂能安坐?”   刘备无奈,只能由他。   这日,诸葛亮正在田间巡视,忽报有人求见。   来者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他自称名叫姜维,字伯约,是天水郡人,因避战乱来到益州。   诸葛亮看着他,眼睛微微一亮。   “姜伯约?你来找亮,所为何事?”   姜维恭敬道:“久闻先生大名,特来拜见。维虽年幼,然有志于天下。愿随先生学习,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力。”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   此人眼神清澈,谈吐不凡,确有几分灵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满怀理想,四处游历,寻找那个值得托付的人。   “伯约,”他缓声道,“你既愿学,亮便教你。但你要记住:为将者,当以智取胜;为政者,当以德服人。学成之后,当为民请命,为国尽忠。”   姜维郑重道:“维谨记先生教诲。”   诸葛亮微微一笑。   那笑容,是他自庞统死后,第一次露出的真心笑容。   ---   建安十八年,冬。   曹操在北方重整旗鼓,再次南征。   这一次,他兵分两路:一路自率主力,出合肥,攻孙权;一路使夏侯渊出散关,攻汉中。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大惊。   “曹操果然来了!”他看着地图,眉头紧锁,“夏侯渊攻汉中,张鲁必不能守。汉中若失,益州门户洞开!孔明,我们该怎么办?”   诸葛亮看着地图,沉吟良久。   “将军,亮有一策。”   “讲。”   “夏侯渊虽勇,然有勇无谋。可遣一上将,率军入汉中,助张鲁守城。待夏侯渊粮尽,必退。届时乘胜追击,可大破之。”   刘备点头:“何人可当此任?”   诸葛亮道:“黄忠老将军,可担此任。”   刘备看向黄忠。   黄忠出列,抱拳道:“末将愿往!”   刘备道:“老将军需多少兵马?”   黄忠道:“五千足矣。”   刘备点头:“好。就依老将军。”   黄忠领命,率军五千,日夜兼程,赶往汉中。   诸葛亮又对刘备道:   “将军,孙权那边,恐也难守。需遣使往江东,与孙权修好。若能说服孙权共拒曹操,则北方可定。”   刘备道:“何人可当此任?”   诸葛亮想了想,道:   “马良可去。”   刘备点头,当即命马良为使,前往江东。   ---   建安十九年,春正月。   黄忠抵达汉中时,夏侯渊已经兵临城下。   张鲁在城中,惶惶不可终日。见到黄忠,如同见到了救星。   “黄老将军!你终于来了!”   黄忠笑道:“张天师不必惊慌。有某在,夏侯渊不足为惧。”   他登上城头,观察敌情。   夏侯渊在城外扎营,营寨连绵数里,气势汹汹。但他扎营之处,选得不好——背靠山林,一旦火起,无处可逃。   黄忠心中有了计较。   当夜,他率军出城,悄悄摸到夏侯渊营寨后方。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黄忠一声令下,火箭齐发。   山林瞬间起火,火借风势,直扑夏侯渊大营。   曹军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逃窜。黄忠率军从后杀出,势如破竹。夏侯渊仓促迎战,被黄忠一刀砍伤左臂,落荒而逃。   天明时分,曹军大败,死伤无数。   黄忠大获全胜,凯旋回城。   张鲁亲自出迎,感激涕零。   “黄老将军真乃天神下凡!某愿献汉中,归顺刘皇叔!”   黄忠大喜,当即遣人飞报成都。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大喜过望。   “黄老将军真虎将也!汉中来归,益州安矣!”   诸葛亮也笑了。   “将军,此乃天助我也。汉中既得,益州根基稳固。接下来,便可徐图中原了。”   刘备点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故人,有他的敌人,有他一生无法放下的执念。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   ---   建安十九年,夏。   马良从江东归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孙权愿与刘备结盟,共拒曹操。   诸葛亮问:“孙权可提出什么条件?”   马良道:“孙权言:湘水之约,依然有效。荆州以湘水为界,东属江东,西属刘皇叔。两家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诸葛亮点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看来,孙权也被曹操打怕了。   “季常辛苦了。”他道,“下去歇息吧。”   马良退下后,诸葛亮对刘备道:   “将军,江东既和,汉中已得,益州稳固。接下来,便可积蓄力量,待天下有变。”   刘备点头,却又皱眉。   “孔明,你说,曹操接下来会怎么做?”   诸葛亮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曹操此人,百折不挠。赤壁之败,未能摧其志;夏侯渊之败,未能折其气。他必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将军需时刻警惕,不可大意。”   刘备点头。   “还有一事,”诸葛亮道,“江东虽和,然孙权之心,不可不防。他日若曹操势弱,孙权必背盟。将军需早作准备。”   刘备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孔明,你思虑周全,备无忧矣。”   诸葛亮摇头。   “亮不过尽己所能。庞军师若在,必能想得更周全。”   提到庞统,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刘备轻声道:   “孔明,你说,士元在那边,还好吗?”   诸葛亮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庞统在那边,能看到他们所做的一切。   能看到益州稳固,能看到汉中来归,能看到刘备一步步走向那个目标。   能看到,他没有辜负他的托付。   ---   建安十九年,秋。   曹操再次南下,亲率大军攻孙权。   孙权遣吕蒙迎战,双方战于合肥。   这一战,打得异常惨烈。吕蒙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曹操亲冒矢石,指挥若定。两军鏖战数日,死伤无数,胜负难分。   关键时刻,天降大雨,平地水深数尺。曹军多为北方人,不习水战,士气低落。   孙权趁机发起总攻,大破曹军。   曹操败退北归,孙权乘胜追击,攻占合肥。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大喜。   “孙权胜了!曹操败了!”   诸葛亮却面色凝重。   “将军,孙权胜,未必是好事。”   刘备一怔:“为何?”   诸葛亮道:“孙权此战,缴获无数,声势大振。他日若与将军翻脸,必成大患。”   刘备沉吟道:“孔明之意是……”   “需早作准备。”诸葛亮指着地图,“荆州四郡,需加固城防;巴蜀各地,需储备粮草;水陆各军,需勤加操练。待孙权羽翼丰满之时,我们已有备无患。”   刘备点头,当即下令各军严加戒备。   ---   建安十九年,冬。   刘备在成都大宴将士,庆贺益州安定。   酒过三巡,他举杯对诸葛亮道:   “孔明,这一年,多亏了你。没有你,备不知如何是好。”   诸葛亮起身道:“此乃亮分内之事。将军言重了。”   刘备摇头,目光真挚。   “孔明,备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三顾茅庐,请出了你。”   诸葛亮心中涌起暖流。   他想起当年在隆中,这个人三次来访,冒雪而立,不焦不躁。   他想起赤壁那夜,这个人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他。   他想起庞统死后,这个人悲痛欲绝,却仍强撑着处理政务。   这样的人,值得他倾尽平生所学。   “将军,”他轻声道,“亮必不负将军所托。”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   夜深了,诸葛亮独自登上城楼,望着落凤坡的方向。   月光如水,洒在那片山谷上,朦胧而神秘。   他想起庞统临别前,对他说的话:   “孔明,你我二人,一卧龙,一凤雏。龙能腾云,凤能冲天。待他日功成名就,你我并肩立于成都城楼,俯瞰这万里河山。”   如今,他站在成都城楼。   可庞统,却再也看不到了。   “士元,”他低声道,“你看到了吗?益州安定了,汉中来归了,江东议和了。我们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风吹过城楼,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仿佛庞统在回应。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士元,你放心。这条路,亮会替你走完。”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   那里,是中原的方向。   那里,有曹操,有孙权,有无数尚未征服的土地。   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事业。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玄德,你放心。这条路,亮陪你走到底。”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身后,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城楼上。   洒在那座遥远的孤坟上。   洒在那个永远无法回来的人身上。   ---   次日,诸葛亮升帐议事。   “诸位,”他指着地图,“曹操虽败,然北方根基未失。孙权虽和,然其心叵测。益州虽定,然人心未附。天下大势,尚不明朗。诸将需各司其职,严加戒备。”   众将齐声应诺。   诸葛亮看向关羽。   “云长将军,荆州乃根本,务必严防死守。孙权若来犯,可据城而守,不可轻战。待益州援军至,再行反击。”   关羽抱拳:“军师放心,关某在,荆州在。”   诸葛亮看向张飞。   “翼德将军,巴西郡乃益州东面门户,需重兵镇守。张郃若来犯,可依险而守,不可轻敌。”   张飞道:“军师放心,俺老张晓得!”   诸葛亮看向赵云。   “子龙将军,永安乃益州东面咽喉,需精兵驻守。陆逊若来犯,可凭险而守,待机破敌。”   赵云抱拳:“云谨记。”   诸葛亮看向黄忠。   “汉升将军,汉中乃益州北面屏障,需虎将镇守。夏侯渊虽败,必不甘心。将军需时刻警惕,不可大意。”   黄忠道:“军师放心,有某在,汉中不失。”   诸葛亮又看向魏延、马超、马良等人,一一分派任务。   众将领命,各自散去。   帐中只剩下刘备和诸葛亮。   “孔明,”刘备轻声道,“你安排得井井有条,备无忧矣。”   诸葛亮摇头。   “亮不过尽己所能。庞军师若在,必能想得更周全。”   刘备握住他的手。   “孔明,你不要总想着士元。他是他,你是你。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诸葛亮看着他,眼眶微热。   “将军……”   刘备拍拍他的肩膀。   “孔明,备知道你想他。备也想他。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人,要继续走下去。”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将军说得对。亮明白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帐。   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建安二十年,春。   刘备在成都称汉中王。   消息传遍天下,各方震动。   曹操闻讯,大怒:“刘备织席贩履之徒,安敢称王?”   孙权闻讯,沉默良久,对陆逊道:   “刘备称王,其志不小。我江东,需早作准备。”   陆逊道:“主公放心。有臣在,江东无忧。”   刘备在成都,大宴群臣。   席间,他举杯对诸葛亮道:   “孔明,你我君臣,走到今日,不易。”   诸葛亮举杯回应:   “将军仁义,天下归心。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及。”   两人对饮,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因为他们都知道,称王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曹操不会善罢甘休。   孙权不会永远安分。   那些尚未征服的土地,那些尚未归附的人心,那些尚未完成的事业,都在等着他们。   路还很长。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   夜深了,诸葛亮再次登上城楼。   这一次,他没有望向落凤坡,而是望向了北方。   那里,是中原的方向。   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事业。   他想起隆中对策时,对刘备说过的那句话:   “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如今,荆州在手,益州在握。   只待天下有变。   只待那一刻的到来。   “士元,”他低声道,“你等着。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风吹过城楼,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仿佛庞统在回应。   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下城楼。   身后,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城楼上。   洒在那座遥远的孤坟上。   洒在那个永远无法回来的人身上。   洒在这条他必须独自走下去的路上。   (第八十七章完)   ---   章末注:以“凤雏陨落”为核心,完整呈现了庞统战死落凤坡、刘备悲痛欲绝、诸葛亮强忍悲伤接手大任的全过程。通过落凤坡血战、庞统遗容、刘备哭祭、诸葛亮独守、马良来访、姜维拜师、黄忠破敌等场景,深刻刻画了庞统之死对刘备阵营的巨大打击,以及诸葛亮在失去挚友后的孤独与坚韧。章末以刘备称汉中王、诸葛亮独登城楼作结,为下一阶段的“刘备称帝”、“诸葛亮独撑大局”埋下最沉重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