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

第八十三章 隆中对策

  建安十二年,冬十一月。   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   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时值深秋,层林尽染,枫叶如火,松柏苍翠。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几尾游鱼悠然自得。溪畔有座茅庐,掩映在竹林深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宛如世外桃源。   刘备勒马于山岗之上,望着眼前这片宁静的山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六年了。   自建安六年汝南兵败,投奔刘表,至今已整整六年。这六年里,他驻守新野,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却始终郁郁不得志。刘表待他虽厚,却心存猜忌,不肯委以重任。荆州豪杰多愿与他交往,却无人能为他指明前路。   他就像一只困兽,在这片狭小的天地里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直到三个月前,他遇到了司马徽。   那日,他在襄阳城中偶遇一位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自称“水镜先生”。老者与他交谈片刻,忽然说:“伏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他大惊,忙问:“伏龙、凤雏为何人?”   老者笑而不答,飘然而去。   此后他多方打探,终于得知:伏龙者,诸葛亮也;凤雏者,庞统也。二人并称“荆州二杰”,隐居隆中,潜心学问,不出仕已十余年。   他当即决定,亲往隆中,拜访诸葛亮。   第一次去,是在一个月前。   那日秋高气爽,他带着关羽、张飞,备了厚礼,兴冲冲来到隆中。茅庐前,一个书童迎出来,说先生外出未归,不知何时回来。   他怅然而返。   第二次去,是在半个月前。   那日天降大雪,山路难行。张飞劝他等雪停了再去,他不听,冒雪而行。到了茅庐前,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在读书。他大喜,以为是诸葛亮,上前行礼。那年轻人慌忙还礼,说自己是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兄长昨日被友人邀去,不知何时归来。   他又扑了个空。   今日,是他第三次来了。   “大哥,”张飞策马上前,粗声粗气道,“那诸葛亮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大哥三番五次亲自来请?依俺看,派个人来叫一声就是了,他若不来,俺去把他绑来!”   “翼德不得无礼!”刘备斥道,“孔明先生乃当世奇才,岂是你我能轻慢的?”   张飞嘟囔着退下,满脸不服。   关羽抚髯不语,目光却望向山下的茅庐。他心中也有些不解——大哥贵为左将军、宜城亭侯,汉室宗亲,亲自来请一个村夫,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那诸葛亮若真有本事,就该早早出山辅佐;若没有本事,也不值得大哥如此屈尊。   但他没有说出来。   大哥的决定,他从不质疑。   “走吧。”刘备深吸一口气,策马下山。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风拂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悠扬婉转,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茅庐前,书童正在扫地。见到刘备三人,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刘将军又来了。”   刘备下马,和声道:“小兄弟,先生今日可在?”   书童点头:“先生在。只是……正在午睡,尚未起身。”   张飞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什么?俺大哥三番五次来请,他倒好,大白天睡大觉!俺去把他叫起来!”   “翼德!”刘备厉声喝止,随即转向书童,和颜悦色道,“既如此,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书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说话,继续扫地。   刘备在庐前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关羽、张飞站在身后,一个抚髯不语,一个满脸不忿。   日影西斜,秋风渐凉。   一个时辰过去了。   茅庐中毫无动静。   张飞来回踱步,靴子在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关羽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刘备一动不动,目光始终望着那扇紧闭的柴扉。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绚丽的晚霞。书童扫完了地,又浇了花,喂了鸡,一切收拾停当,见刘备三人仍在等候,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刘将军,”他轻声道,“您……要不要喝口水?”   刘备摇头:“不必,多谢小兄弟。”   书童欲言又止,转身走进茅庐。   又过了半个时辰,太阳终于沉入西山,暮色四合,鸟雀归巢。张飞实在忍不住了,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茅庐中传来一声轻咳。   紧接着,柴扉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青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他的目光清澈如水,深邃如渊,只是淡淡一扫,便仿佛将人看透。   刘备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新野刘备,拜见先生。”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还礼:“刘将军何必如此大礼?亮山野之人,当不起。”   “先生当得起。”刘备诚恳道,“备虽汉室宗亲,然才疏学浅,漂泊半生,一事无成。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特来拜见,望先生不弃,赐教一二。”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顾茅庐。   这个人,真的来了三次。   第一次来时,他故意避而不见,想看看这位刘皇叔是否有耐心。第二次来时,他让弟弟诸葛均出面,想看看这位刘皇叔是否有诚意。今日第三次,他故意午睡不起,让刘备在庐外等候两个时辰,想看看这位刘皇叔是否有度量。   如今他看到了。   耐心,诚意,度量——这个人都有。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眼中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不甘沉沦、不甘屈服的光,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仍要奋力向前的光。这种光,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   或许,这就是他等待了十年的那个人。   “刘将军,”诸葛亮侧身让路,“请。”   刘备心中一喜,迈步走进茅庐。   关羽、张飞正要跟上,诸葛亮却道:“二位将军请在庐外稍候。亮与刘将军,有要事相谈。”   张飞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关羽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两人留在庐外,目送刘备走进茅庐,隐没在昏黄的灯火中。   ---   茅庐不大,陈设简朴。一几,一榻,一书架,一琴,一炉。炉中焚着香,青烟袅袅,满室幽香。   诸葛亮请刘备在客位坐下,亲自斟上一杯清茶。   “山野之地,无甚招待,只有粗茶一杯,将军莫嫌。”   刘备双手接过,郑重道:“先生客气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间,清幽静谧。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归于沉寂。   “刘将军三次来访,”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如泉水,“亮心中甚为不安。不知将军有何见教?”   刘备放下茶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十年。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他的后半生。   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就是能改变他命运的那个人。   “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备不度德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没有虚饰,没有矫情,只有赤裸裸的真诚。   我是一个失败者。   我漂泊半生,一事无成。   但我还没有放弃。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震动。   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人说。刘表说过,刘璋说过,张鲁说过,甚至曹操也说过。可那些人的话里,总是藏着别的东西——野心,欲望,算计。   只有这个人,眼睛里只有真诚。   只有这个人,是真的在为汉室担忧。   只有这个人,值得他托付平生所学。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   那是一幅天下大势图,山川河流、州郡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点着地图,缓缓开口。   “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刘备点头。   曹操的强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渡之战,以弱胜强;北征乌桓,一战定边。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也是他这辈子最想超越的人。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刘备又点头。   江东孙氏,根基深厚。他曾在许都见过孙权之弟孙翊,虽只是一面之缘,却印象深刻。那个人,不是池中之物。   诸葛亮的手指移向地图西南方,落在一个点上。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   刘备眼睛一亮。   荆州。   他在这里待了六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荆州的战略地位。北可图中原,东可下江东,西可入巴蜀,南可收交州。若能得荆州,便有了立足之地。   可刘表……   他摇头轻叹:“景升兄待我甚厚,我岂能图其地?”   诸葛亮看着他,微微一笑。   “将军仁义,亮佩服。然刘景升年老,二子不睦,蔡瑁、张允弄权于内,荆州迟早必乱。将军纵不取,曹操必取之。与其资敌,何不早图?”   刘备默然。   他不得不承认,诸葛亮说得对。   手指继续西移,落在那片被高山环绕的土地上。   “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刘备的目光落在那片土地上。   益州。   那是高祖刘邦发迹的地方,也是大汉龙兴之地。若能得益州,便有了争天下的资本。   可那是刘璋的地方,同是汉室宗亲……   诸葛亮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道:   “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话音落下,茅庐中一片寂静。   刘备怔怔地看着地图,看着那两条红色的箭头——一条从荆州指向宛、洛,一条从益州指向秦川。两条箭头,如同两只铁钳,从两个方向夹击中原。   这就是诸葛亮的谋划。   这就是他等了十年的答案。   “先生……”他声音发颤,起身深深一揖,“备何德何能,得先生如此指点!”   诸葛亮连忙扶住他:“将军请起。亮不过纸上谈兵,当不得将军大礼。”   刘备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先生之策,备茅塞顿开。只是……只是备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赐教。”   “将军请讲。”   “先生方才说,‘天下有变’,此‘变’为何?”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曹氏篡汉之日。”   刘备浑身一震。   曹氏篡汉。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迷雾。   曹操虽未称帝,但谁都知道,他迟早会迈出那一步。他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野心勃勃。一旦曹氏代汉,天下人心必乱,那时……   “先生的意思是,待曹操称帝,或曹丕称帝,天下人心背离,便是我起兵北伐之时?”   诸葛亮点头:“正是。曹氏挟天子以令诸侯,此为优势,亦是劣势。天下忠义之士,谁愿真心归附?只待曹氏篡汉,则人心尽失,将军以汉室宗亲之身,兴兵讨逆,必应者云集。此乃天时。”   刘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   天时,地利,人和——诸葛亮都为他算好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得到荆州和益州。   可这两地,都在汉室宗亲手中。他若去夺,与曹操何异?   “将军,”诸葛亮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亮知将军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地。然亮敢问将军:是荆州、益州百姓的性命重要,还是刘表、刘璋的虚名重要?”   刘备一怔。   “刘表暗弱,不能守土。若曹操取荆州,荆州百姓必遭涂炭。将军若取荆州,则可保境安民,免百姓于水火。此非夺,乃救也。”   “刘璋暗昧,不能治蜀。蜀中豪强专权,百姓困苦。将军若入蜀,则可除暴安良,还百姓太平。此非夺,乃安也。”   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刘备心上。   “将军常言,以仁义待人。亮敢问:对一人仁义,对千万人残忍,此可谓仁义乎?”   刘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对一人仁义,对千万人残忍。   他从未这样想过。   他一直以为,不夺同宗之地,是仁义。可若因此让荆州百姓遭难,让蜀中百姓受苦,这还是仁义吗?   “先生一言,醒备半生迷梦。”他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诸葛亮连忙扶住他:“将军不必如此。亮不过实话实说。”   两人重新落座,茶已凉了。诸葛亮重新斟上热茶,轻声道:   “将军可知,亮为何隐居隆中,十载不出?”   刘备摇头。   诸葛亮望着窗外,月光透过竹叶,洒在他清癯的脸上,明暗斑驳。   “亮少时,尝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亮观诸路诸侯——曹操奸雄,袁绍优柔,刘表暗弱,刘璋暗昧,张鲁狂悖,皆非亮之主。故隐居于此,躬耕陇亩,以待天时。”   他转过头,看着刘备,目光清澈如水。   “今将军三顾草庐,亮知天时已至。将军若不相弃,亮愿效犬马之劳,为将军驱驰。”   刘备霍然起身,握住诸葛亮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   “先生……先生愿出山相助?”   诸葛亮微微一笑,点头。   刘备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备得先生,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啊!”   诸葛亮连忙跪下还礼:“将军折煞亮了。亮不过一介书生,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   两人对跪良久,相视而笑。   那笑声中,有十年的等待,有半生的漂泊,有未来的希望,也有命运的契合。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两颗心,终于走到了一起。   ---   庐外,关羽、张飞等得心焦。   张飞来回踱步,靴子在地上踩出一串深坑。关羽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长髯出卖了他的不安。   “二哥,”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都两个时辰了,那诸葛亮到底在跟大哥说什么?”   关羽摇头:“不知。”   “你说,那诸葛亮真有那么大本事?能让大哥三番五次来请?”   关羽睁眼,望着茅庐中昏黄的灯火,缓缓道:“大哥从不做无谓之事。他既然肯三次来请,此人必有非凡之才。”   张飞撇了撇嘴:“非凡之才?俺看就是装神弄鬼。真要是有本事,早就出山了,躲在这山沟沟里干什么?”   关羽没有接话。   他也有些不解。   但大哥的决定,他从不质疑。   就在这时,柴扉吱呀一声开了。   刘备与诸葛亮并肩走出,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大哥!”张飞迎上去,上下打量着诸葛亮,“这……这就是那个诸葛亮?”   诸葛亮微微一笑,拱手道:“亮见过二位将军。久闻关将军、张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   关羽抱拳还礼:“先生客气。”   张飞却梗着脖子,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俺问你,你跟我大哥在里头说了什么,说这么长时间?”   “翼德!”刘备斥道,“不得无礼!”   诸葛亮却摆手笑道:“无妨。张将军快人快语,亮甚是欣赏。亮与刘将军所谈,无非天下大势。若张将军有兴趣,亮亦可为将军细说。”   张飞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文绉绉的书生,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讨厌。   “先生,”刘备拱手道,“今夜已深,备等先回新野。明日备便派人来接先生,请先生至新野共议大事。”   诸葛亮摇头:“将军不必派人来接。亮明日自往新野便是。”   “这……如何使得?”   诸葛亮笑道:“将军三顾草庐,亮心中已是不安。若再劳将军派人来接,亮更无地自容了。将军先请回,亮明日必至。”   刘备见他执意如此,只得点头:“那……备在新野恭候先生大驾。”   他翻身上马,带着关羽、张飞,踏着月色离去。   诸葛亮站在庐前,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兄长,”诸葛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声道,“您真的决定出山了?”   诸葛亮点头。   “可是……那位刘将军,真的值得您托付吗?”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弟弟,目光深邃。   “均弟,你可知为兄为何三次不见他?”   诸葛均摇头。   “第一次,是想看他有无耐心。成大业者,若无耐心,纵有千般才能,也难持久。他等了一日,毫无怨言。”   “第二次,是想看他有无诚意。他冒雪而来,亲至庐前,虽扑空而去,仍无愠色。”   “今日第三次,我故意午睡不起,让他在庐外等候两个时辰。他依然端坐等候,不焦不躁。”   诸葛亮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只有真诚。他告诉我,他漂泊半生,一事无成。他不掩饰自己的失败,不粉饰自己的困境。他只是诚恳地问:我该怎么办?”   “这样的人,为兄等了十年。”   诸葛均默然。   诸葛亮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均弟,你好好守在家中。待为兄功成名就之日,再回来看你。”   他转身,走入茅庐。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背影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直延伸到庐外,延伸到山岗,延伸到那看不见的远方。   ---   次日午后,新野城外。   刘备率众出城十里,迎接诸葛亮。   消息传开,新野百姓争相围观,都想看看这位让刘皇叔三顾茅庐的奇人长什么样。   远远的,一骑缓缓而来。   诸葛亮仍是昨日那身打扮:头戴纶巾,身披鹤氅,腰悬长剑,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他骑着一匹青骢马,不疾不徐,仿佛踏青归来的隐士,而非即将踏入乱世漩涡的谋士。   “先生!”刘备快步迎上,亲自为他牵马。   诸葛亮连忙下马:“将军何必如此?亮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刘备笑道,“先生肯来,便是看得起备。备无以为报,唯有以师礼待之。”   诸葛亮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   这个人,是真的敬重他。   不是因为他的才能,而是因为他是他。   这样的人,值得他倾尽平生所学。   两人并肩入城,直奔州牧府。   府中早已备好宴席,文武官员济济一堂。刘备请诸葛亮上座,亲自为他斟酒。   “备得先生,如鱼得水。今日略备薄酒,为先生接风。先生若不嫌弃,请满饮此杯。”   诸葛亮起身,双手捧杯,环视众人。   “亮山野之人,蒙刘将军不弃,三顾草庐,委以重任。亮不才,愿竭尽所能,为将军效犬马之劳。此杯酒,敬将军,敬诸位。”   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渐热。   酒过三巡,刘备屏退左右,只留诸葛亮、关羽、张飞三人。   “先生,”他正色道,“昨日先生一席话,备茅塞顿开。只是备还有一事不明,望先生赐教。”   “将军请讲。”   “先生说要跨有荆、益,可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如何取之?”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道:“刘表病重,命不久矣。其子刘琦、刘琮不睦,蔡瑁、张允弄权。将军只须静待其变,待刘表一死,荆州必乱。届时将军以吊丧为名,率军入襄阳,可收荆州之众。”   刘备皱眉:“如此……岂非乘人之危?”   诸葛亮摇头:“非乘人之危,乃救荆州百姓于水火。刘琮年幼,蔡瑁弄权,荆州必为曹操所图。与其资敌,何不早取?”   刘备沉默。   诸葛亮继续道:“至于益州,刘璋暗弱,张鲁在北,蜀中豪强各怀异心。将军可率军入蜀,名为助刘璋讨张鲁,实则收蜀人之心。待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放心,亮观天象,刘璋、刘表皆非长久之人。此非将军夺之,乃天与之。”   刘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心中仍有不安,但他选择相信诸葛亮。   “那孙权呢?”关羽忽然开口,“先生说要外结好孙权,可孙权与我军素无往来,如何结好?”   诸葛亮看了关羽一眼,微微一笑。   “关将军问得好。孙权坐拥江东,已历三世,兵精粮足,非等闲之辈。然其志在自保,不在进取。将军可遣一能言之士,入吴游说,陈说利害——曹操势大,若我军覆灭,江东必不能独存。孙权智者,必肯结盟。”   关羽抚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飞却道:“那万一孙权不肯结盟呢?”   诸葛亮笑道:“那便让他知道,不与将军结盟的后果。江东水军虽强,然陆军不足。将军若得荆州,便可顺流而下,直捣建业。孙权权衡利弊,必知如何选择。”   张飞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文绉绉的书生,肚子里装的东西,比他的丈八蛇矛还要厉害。   “先生,”刘备起身,深深一揖,“备得先生,真乃天赐。从此往后,一切军国大事,备皆听先生吩咐。”   诸葛亮连忙扶住他:“将军言重了。亮不过出谋划策,决断还在将军。亮有一言,请将军记之。”   “先生请讲。”   “为将者,当以智取胜;为君者,当以德服人。将军仁义,此乃将军之长。然仁义不可滥用,当用之时,则用;不当用之时,则不可用。譬如荆州、益州之事,将军若拘于小仁,必失大义。望将军三思。”   刘备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   “先生之言,备铭记于心。”   诸葛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人,听得进劝。   这就够了。   ---   是夜,诸葛亮独居馆舍,凭窗望月。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梧桐树上,筛下斑驳的碎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他想起十年前,初来隆中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天下。他遍观群雄,却无一人值得他托付。于是他隐居山林,躬耕陇亩,等待那个值得他出山的人。   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间,他读书、种地、交友、论道。他眼看着曹操统一北方,眼看着孙权坐大江东,眼看着刘表日渐昏聩,眼看着天下越来越乱。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白发苍苍,等到老死山林。   可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没有曹操的雄才大略,没有孙权的家世根基,没有刘表的坐拥荆州。他只是一个漂泊半生的失败者,带着两个结义兄弟,寄人篱下,郁郁不得志。   可那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不甘沉沦的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光,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仍要奋力向前的光。   那种光,他只在书中读到过。   那些书中的人物,最终都成就了大事。   “父亲,”他轻声道,“您当年说,孩儿这辈子,会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如今,孩儿遇到了。”   他望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淡如月光,却暖如春日。   ---   次日清晨,刘备召集众将,正式拜诸葛亮为军师。   “诸位,”刘备郑重道,“从今往后,军师之言,即备之言。军师之命,即备之命。有不敬军师者,军法从事!”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   诸葛亮起身,向众将拱手:“亮初来乍到,多有不知,还望诸位将军多多指教。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众将纷纷还礼,气氛融洽。   只有关羽、张飞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复杂。   他们跟随刘备数十年,出生入死,从无怨言。如今突然来了个文弱书生,大哥对他言听计从,二人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们没有说什么。   大哥的决定,他们从不质疑。   至少,暂时不质疑。   诸葛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要赢得这两人的心,还需要时间。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   数日后,诸葛亮献上第一条计策。   “将军,”他指着地图,“新野小城,难以久守。曹操若南下,新野必首当其冲。亮以为,当先取樊城,以为犄角。樊城与襄阳隔江相望,互为表里。若得樊城,则可与襄阳形成掎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   刘备点头,当即命关羽率军三千,取樊城。   樊城守将本是刘表旧部,闻刘备军至,不战而降。关羽兵不血刃,拿下樊城。   消息传回新野,刘备大喜。   “军师神算!果然兵不血刃!”   诸葛亮摇头:“非亮神算,乃刘表不得人心耳。樊城守将早有归顺之心,只缺一个机会。将军仁义之名,播于荆州,故能得之。”   刘备若有所思。   诸葛亮继续道:“将军,亮还有一策。”   “军师请讲。”   “刘表病重,命不久矣。将军当遣人常驻襄阳,密切注意城中动静。一旦刘表去世,立即率军入城,收荆州之众。迟则生变。”   刘备迟疑:“这……岂非乘人之危?”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将军还记得亮那日所言吗?”   刘备一怔,随即想起那句话——   “将军若拘于小仁,必失大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军师所言极是。备……明白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   这个人,果然听得进劝。   ---   建安十二年冬十二月,刘表病逝于襄阳。   消息传到新野,刘备立即整军,准备率军入城吊丧。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消息传来——   刘琮在蔡瑁、张允的拥立下,继任荆州牧,并已派使者前往许昌,向曹操请降。   刘备呆立当场,久久不语。   诸葛亮却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将军,事已至此,徒叹无益。”他平静道,“刘琮降曹,襄阳已不可入。将军当速作决断。”   刘备涩声道:“军师之意是……”   “撤。”诸葛亮指着地图,“襄阳已失,新野孤城难守。将军当率军民南撤,过江陵,走当阳,入夏口。那里有刘琦公子驻守,可暂为立足之地。”   “刘琦?”刘备一怔。   “刘表长子,因不得立,被排挤出襄阳,现驻守夏口。此人与将军交好,可依之。”   刘备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就依军师。”   当日,刘备尽起新野军民,扶老携幼,向南撤退。队伍绵延数十里,哭声震天,惨不忍睹。   诸葛亮策马走在队伍中,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望着那些依依不舍回望故土的老人,望着那些懵懂不知世事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条路,将充满艰险。   曹操不会放过他们。   追兵很快就会来。   而他们,只能一路向南,向南,向南。   直到找到一个新的立足之地。   可他没有畏惧。   因为那个人还在。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   那就够了。   ---   十日后,当阳长坂坡。   曹操的追兵终于追上了刘备的队伍。   五千虎豹骑,如潮水般涌来,将刘备的军民冲得七零八落。   乱军中,刘备与诸葛亮失散。   张飞挺矛立于当阳桥上,一声怒吼,喝退追兵。   赵云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救出阿斗。   而诸葛亮,在乱军中策马疾行,直奔夏口。   他知道,刘备若脱险,必往夏口。   他必须先去,与刘琦商议接应之事。   当夜,诸葛亮抵达夏口,见到刘琦。   刘琦比他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出头,面色苍白,神情忧郁。他见到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军师,备叔何在?”   “刘皇叔尚在乱军中,不知下落。”诸葛亮道,“亮此来,是请公子出兵接应。”   刘琦沉吟:“可……可夏口兵少,若曹操大军至,如何抵挡?”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   “公子莫非忘了,令尊临终前曾对公子说:‘琦儿,你若得诸葛孔明相助,大事可成。’”   刘琦浑身一震。   那是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以为没人知道。   “公子,”诸葛亮缓缓道,“曹操势大,刘琮已降,荆州大半入其手。公子若不早图,夏口孤城,必不能守。届时公子欲为公子,可得乎?”   刘琦面色惨白,额上沁出冷汗。   良久,他咬牙道:“军师教我!”   诸葛亮微微一笑。   “公子放心。亮已遣人四处打探刘皇叔下落。待刘皇叔至,亮自有破敌之策。”   刘琦点头,心中稍安。   诸葛亮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熊熊火光,有隆隆马蹄,有无数人的生死。   也有那个人。   那个眼睛里始终有光的人。   “玄德,”他低声道,“你一定要活着来。”   ---   建安十三年春正月,刘备终于抵达夏口。   他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身边只剩下关羽、张飞、赵云等寥寥数将,和不足三千的残兵。   诸葛亮出城十里迎接。   见到刘备的那一刻,他深深一揖。   “将军受苦了。”   刘备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红。   “军师,备……备又败了。”   诸葛亮摇头。   “将军没有败。将军带着十万百姓南撤,虽遭追袭,却赢得了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乃将军最大的胜仗。”   刘备怔住。   他看着诸葛亮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   这个人,永远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军师,”他轻声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诸葛亮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如渊。   “等。”   “等?”   “等曹操来。”诸葛亮微微一笑,“待他来时,亮有一计,可破之。”   刘备眼睛一亮。   “何计?”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风云激荡的天空。   “将军可知,江东周瑜?”   刘备点头:“听闻此人雄姿英发,有王佐之才。”   “正是。”诸葛亮缓缓道,“亮有一计,可使周瑜与将军联手,共拒曹操于赤壁。”   刘备浑身一震。   赤壁。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那是长江上的一处险要,两岸山崖对峙,江面狭窄,易守难攻。   若能与孙权联手,在那里设伏……   “军师此言当真?”   诸葛亮看着他,微微一笑。   “亮何时骗过将军?”   刘备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诸葛亮。   “军师!备得军师,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啊!”   诸葛亮被抱得喘不过气来,脸上却带着笑容。   那笑容,淡如春风,暖如朝阳。   因为他也知道,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窗外,长江奔流不息。   赤壁的方向,风云正起。   而这两个人,将携手走进那片风云,去书写属于他们的传奇。   (第八十三章完)   章末注:以“隆中对策”为核心,完整呈现了刘备三顾茅庐、与诸葛亮纵论天下、请其出山辅佐的全过程。通过诸葛亮的三次试探、隆中对的战略剖析、诸葛亮出山后的初步谋划、当阳撤退等场景,深刻刻画了诸葛亮“未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的远见卓识,以及刘备求贤若渴、虚怀若谷的明主风范。章末以诸葛亮计联孙权、共拒曹操于赤壁作结,为下一阶段的“赤壁之战”拉开序幕,也为全书高潮的到来埋下最关键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