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九月。 夏口城外,长江北岸。 诸葛亮独立于江边高坡之上,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眉头微蹙。秋风拂动他的鹤氅,衣袂飘飘,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仙人。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凝重,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三天了。 自从曹操大军南下、刘琮不战而降、刘备率军民撤至夏口,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曹操的二十万大军——号称八十万——正沿着汉水南下,水陆并进,气势如虹。襄阳、江陵相继落入其手,荆州水军尽数归降。如今曹操已收编荆州降卒七万,加上原有的十五万精锐,总兵力超过二十万,战舰数千艘,浩浩荡荡,直逼江东。 而他们这边呢? 刘备麾下,不过万余残兵,且多是新败之师,士气低落。刘琦在夏口,有兵万余,但多是未经战阵的新卒。两军相加,不足三万。 三万对二十万。 这仗,怎么打? 唯一的希望,是江东。 孙权坐拥江东,已历三世。据有扬州六郡,带甲十万,水军精锐,又有长江天险可守。若能说服孙权联手抗曹,则两家兵力相加,尚有十余万众,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孙权会答应吗? 他派鲁肃来吊丧,名为吊唁刘表,实为打探虚实。鲁肃与刘备谈了两日,言谈间虽流露出联合之意,但孙权本人的态度,却不得而知。 更麻烦的是,江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主和派以张昭为首,主张降曹;主战派以周瑜、鲁肃为首,主张抗曹。两派争论不休,孙权至今未决。 若不能说服孙权,他们这些人,都将成为曹操的刀下之鬼。 “孔明。” 身后传来声音。诸葛亮回头,见刘备策马上坡,身后跟着关羽、张飞。 “将军。”诸葛亮拱手。 刘备下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江面。 “孔明在想什么?”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亮在想,如何才能说服孙权。” 刘备轻叹:“此事难矣。孙权坐拥江东,兵精粮足,何苦为我等冒险?曹操此来,虽号称八十万,实则不过二十余万,且远来疲惫,未必不可一战。但孙权若不这么想,也是无可奈何。” 诸葛亮摇头:“将军此言差矣。曹操此来,非为将军,乃为江东。将军不过是他顺手收拾的对象,江东才是他的真正目标。孙权智者,岂能不知?” “那为何至今不决?” “因为他也在等。”诸葛亮道,“等一个能给他信心的人。” 刘备一怔:“何人?” 诸葛亮微微一笑,拱手道:“亮愿亲往江东,为将军说服孙权。” 刘备大惊:“孔明要亲自去江东?这……这太危险了!孙权若降曹,必拿你作为见面礼!” 诸葛亮摇头:“孙权若降曹,亮纵在夏口,亦难逃一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江东方向,声音放得更轻。 “亮观孙权,非甘居人下之人。他之所以犹豫,不是想降,而是怕败。若能让他看到胜机,他必决意一战。” 刘备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他知道诸葛亮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出路。 可他还是舍不得。 这个人,他三顾茅庐才请出来的。刚刚相处不到一年,就要送他去龙潭虎穴。 “孔明……”他握住诸葛亮的手,“你……你一定要小心。” 诸葛亮反握他的手,郑重道:“将军放心。亮此去,必不辱命。”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刘备,看了一眼关羽、张飞,看了一眼这片他刚刚开始熟悉的山川。 然后他策马,沿着江岸向东,向着那个未知的战场,疾驰而去。 身后,秋风萧瑟,江水呜咽。 刘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大哥,”张飞粗声道,“那书生一个人去江东,能行吗?要不俺跟去保护他?” 刘备摇头:“翼德,你去了反而坏事。此事,只能靠孔明自己。” 张飞挠头,满脸不解。 关羽抚髯不语,望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文弱书生,胆识倒是不小。 但愿他,能活着回来。 --- 三日后,柴桑。 孙权在城中设宴,款待诸葛亮。 说是款待,实则是试探。厅中坐满了江东文武——文臣以张昭为首,武将以程普为首,济济一堂,气氛肃然。 诸葛亮步入厅中,一袭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他环视众人,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不是来求援的,而是来巡视的。 孙权坐在主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这个人,就是刘备三顾茅庐请出的奇才?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真东西。 “诸葛先生,”孙权抬手示意,“请坐。” 诸葛亮拱手行礼,在客位落座。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孙权道,“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见教?” 诸葛亮微微一笑:“亮此来,是为将军安危而来。” 孙权挑眉:“哦?为孤安危?先生何出此言?” 诸葛亮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曹操此来,意欲何为?” 孙权沉吟道:“曹操南下,名为征讨刘备,实欲吞并荆州。至于江东……孤与他素无恩怨,料想他不会轻易犯境。” 诸葛亮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 “将军此言差矣。曹操此来,非为刘备,亦非为荆州,乃为江东。” 孙权面色微变:“先生何以见得?” 诸葛亮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地图缓缓道: “曹操自官渡之战后,扫平河北,北征乌桓,统一北方。其志不在小,乃在一统天下。今荆州已入其手,下一个目标,必是江东。将军以为,曹操会放着江东这块肥肉不吃,只满足于荆州吗?” 孙权沉默。 诸葛亮继续道:“曹操此来,号称八十万,实则二十余万。这二十余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将军以为,曹操会为一个小小的刘备,兴师动众至此吗?” 孙权仍然沉默。 “刘备虽为汉室宗亲,然寄人篱下,兵不满万,地不过夏口一隅。曹操若要取他,何须亲率二十万大军?随便派一员上将,带三万兵马,便足矣。” 诸葛亮转身,直视孙权。 “曹操亲率大军南下,非为刘备,乃为江东。将军若不信,可拭目以待——待曹操灭了刘备,下一个,必是将军。” 厅中一片寂静。 张昭起身,冷笑道:“诸葛先生好大的口气!你说曹操要取江东,有何证据?若无证据,便是危言耸听,挑拨离间!” 诸葛亮看着他,淡淡道:“足下何人?” 张昭傲然道:“我乃江东谋士张昭!” 诸葛亮点头:“原来是张子布先生。久闻大名。亮斗胆问先生一句:先生以为,曹操取荆州之后,会如何对待江东?” 张昭道:“曹操已致书主公,言此来只为讨伐刘备,与江东无涉。待刘备伏诛,曹军自会北归。何来取江东之说?” 诸葛亮笑了。 “先生信曹操?” 张昭一怔,随即道:“曹操虽奸雄,然言出必行,未尝失信于人。” 诸葛亮摇头:“先生此言差矣。曹操言出必行?当年他迎天子于许都,言匡扶汉室,结果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皆知。他征吕布,言降者不杀,结果如何?吕布降后,仍被缢死白门楼。他征袁绍,言若降者既往不咎,结果如何?邺城破后,诛杀袁氏一门老幼。”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昭。 “此等背信弃义之徒,先生竟信他?” 张昭语塞。 另一人起身,乃是虞翻。他冷笑道:“诸葛先生说得轻巧。曹操八十万大军,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我江东虽有长江天险,然兵力悬殊,如何抵挡?先生教我等以卵击石乎?” 诸葛亮看着他,淡淡道:“足下何人?” “虞翻。” 诸葛亮点头:“原来是虞仲翔先生。亮敢问先生,曹操真有八十万大军乎?” 虞翻一怔:“这……曹操自称八十万,自然不假。” 诸葛亮笑了:“曹操号称八十万,先生便信?当年官渡之战,袁绍号称十万,实则不过七八万。曹操号称两万,实则不过万余。此乃兵家惯技,虚张声势耳。据亮所知,曹操此次南下,原本兵马不过十五六万,加上荆州降卒七万,总计不过二十余万。且荆州降卒,心未归附,岂肯为曹操效死?此等乌合之众,何足惧哉?” 虞翻语塞。 又一人起身,乃步骘。他沉声道:“纵使曹军只有二十余万,我江东不过十万,仍是敌众我寡。且曹军新得荆州水军,战舰数千,水陆并进。我江东虽有水师,然能否抵挡,实未可知。先生有何妙策,可破曹军?” 诸葛亮看着他,缓缓道: “曹操之众,虽多不足惧。其一,北方之士,不习水战;其二,荆州之民,附曹者非本心,皆迫于势耳;其三,曹军远来疲惫,粮草不继;其四,时值隆冬,马无蒿草,士卒冻馁。有此四短,纵有百万之众,亦不足惧。将军若能与我主同心协力,共拒曹操,则曹军必败。曹军一败,则北方震惊,曹操再不敢南顾。如此,则江东可安,荆襄可复,汉室可兴矣。” 步骘默然。 又一人起身,乃薛综。他冷笑道:“诸葛先生说得天花乱坠,可惜都是空话。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征讨四方,名正言顺。我江东若与曹操为敌,便是逆天而行。先生要我江东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乎?”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如电。 “足下何人?” “薛综。” 诸葛亮冷冷道:“薛敬文先生,亮闻君之言,深为足下羞之。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乃大汉宗室之后,岂能与国贼为伍?足下为江东谋士,不思报国,反劝主降贼,此乃忠臣所为乎?” 薛综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又一人起身,乃陆绩。他指着诸葛亮道:“曹操虽挟天子,然其父曹嵩,本出夏侯氏,乃中常侍曹腾养子,不知祖宗何人。诸葛先生自比管仲、乐毅,却与刘备这等织席贩履之徒为伍,岂不可笑?” 厅中哄笑。 诸葛亮却面不改色,反而笑了。 “陆公纪先生,亮有一事不明,请教先生。” 陆绩傲然道:“讲。” “先生言曹操不知祖宗何人,可先生可知,商朝开国君主成汤,祖宗何人?周朝开国君主武王,祖宗何人?汉朝开国高祖,祖宗何人?” 陆绩一怔。 诸葛亮继续道:“成汤之先,不过商丘一介小民;武王之先,不过西岐一方诸侯;高祖之先,不过沛县一亭长。此三人者,祖宗皆不足道,然皆成就帝王之业。曹操虽出身不明,然其才能盖世,平定北方,功在社稷。先生以祖宗论人,岂不谬哉?”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主刘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金枝玉叶,谱牒分明。先生以‘织席贩履’讥之,岂不知当年高祖亦曾为亭长,韩信亦曾受胯下之辱?英雄不问出处,此乃古训。先生读书万卷,难道不知?” 陆绩张口结舌,满面羞愧,颓然坐下。 又一人起身,乃严峻。他冷笑道:“诸葛先生辩才无碍,在下佩服。然先生所言皆空话,究竟有何实策破敌?” 诸葛亮看着他,缓缓道: “亮有一计,可使曹军片甲不留。” 厅中一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权也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 “先生请讲。” 诸葛亮微微一笑。 “此计需将军与周郎携手,方可施展。亮斗胆请见周郎一面,当面向他陈说。” 孙权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公瑾正在鄱阳湖操练水军,不日即回。先生可在柴桑稍候,待公瑾归来,再议不迟。” 诸葛亮拱手:“多谢将军。” 宴散,诸葛亮回到驿馆,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知道,今日只是第一关。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个周瑜,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 三日后,周瑜回到柴桑。 他比诸葛亮想象中更年轻,约莫三十三四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器宇轩昂。一身银甲,腰悬长剑,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诸葛亮在驿馆中见到他时,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 “久仰周郎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周瑜也打量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诸葛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对而坐,品茶论道。 “先生前日在宴上,舌战群儒,瑜已听闻。”周瑜笑道,“先生辩才,瑜佩服。” 诸葛亮摇头:“亮不过实话实说,何辩之有?” 周瑜看着他,目光深邃。 “先生实话实说?那先生以为,曹操此来,究竟为何?” 诸葛亮直视他的目光,坦然道:“为江东。” 周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那先生以为,江东该当如何?” 诸葛亮道:“当与刘皇叔联手,共拒曹操。” 周瑜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可知,瑜本欲降曹?” 诸葛亮一怔。 周瑜继续道:“曹操势大,江东难敌。降曹,可保全江东百姓,可保全孙氏基业。何乐而不为?” 诸葛亮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郎说笑了。” 周瑜挑眉:“哦?先生何以见得?” 诸葛亮道:“周郎若真欲降曹,何必来见亮?直接绑了亮送去许昌,岂不更显诚意?” 周瑜哈哈大笑。 “先生果然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长江。 “先生说得对,瑜不降曹。不仅瑜不降曹,主公也不降曹。那日在宴上,主公之所以让那些主和派与先生辩,不过是想看看先生的胆识和才智罢了。” 诸葛亮点头:“亮明白。” 周瑜转身,看着他,目光变得郑重。 “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绕圈子。曹操此来,气势汹汹,江东虽有心抗曹,然兵力悬殊,胜算几何,实难预料。先生有何妙策,可破曹军?” 诸葛亮起身,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长江。 “周郎可知,曹操此来,最大弱点为何?” 周瑜道:“北方之众,不习水战。” 诸葛亮点头:“此其一。其二,荆州降卒,心未归附;其三,远来疲惫,粮草不继;其四,时值隆冬,天时不利。有此四短,纵有百万之众,亦不足惧。” 周瑜沉吟道:“话虽如此,然曹操毕竟兵多将广,战舰数千。我江东水军虽精锐,然正面交锋,未必能胜。先生有何具体破敌之策?” 诸葛亮微微一笑。 “周郎可听说过‘火攻’二字?” 周瑜眼睛一亮。 火攻。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反复推演,认为最可行的一策。 “先生细讲。” 诸葛亮指着长江,缓缓道: “曹操战舰虽多,然为防晕船,必以铁索连之,使如平地。此乃自缚手脚。若以火攻,一船着火,必牵连他船,顷刻间便可焚其全军。” 周瑜点头,又摇头。 “火攻虽好,然需天时相助。江上风向不定,若风向不对,火船反烧自身,岂不弄巧成拙?” 诸葛亮笑道:“周郎可知,亮略通天文?” 周瑜一怔。 诸葛亮指着天边的云彩,缓缓道: “亮观天象,冬至前后,东南风必起。届时周郎以火船攻之,顺风放火,曹军必败。” 周瑜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冬至前后,东南风起。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若风向不对,火攻便无法实施。 而这个人,竟然能预测天时? “先生此言当真?” 诸葛亮坦然道:“亮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周瑜看着他,目光中满是震惊与敬佩。 此人,当真深不可测。 “好!”周瑜一拍案几,“就依先生之计!待冬至之日,瑜亲率水军,与曹军决一死战!” 诸葛亮拱手:“亮代刘皇叔,谢周郎大义。” 周瑜摇头:“不必谢我。瑜非为刘皇叔,乃为江东,为孙氏基业。曹操若破江东,瑜便死无葬身之地。抗曹,是为己,非为人。” 诸葛亮点头:“周郎快人快语,亮佩服。”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当夜,周瑜入见孙权。 “主公,臣已与诸葛亮相见。此人果有奇才,非虚名之士。” 孙权挑眉:“哦?他有何策?” 周瑜将火攻之计细细道来,又说了诸葛亮预测天时之事。 孙权听完,沉默良久。 “公瑾,你信他?” 周瑜道:“臣信。” “为何?” 周瑜看着孙权,缓缓道:“主公,臣观此人,目光清澈,言谈坦诚,非奸诈之徒。且他若骗我们,对他有何好处?刘皇叔兵不满万,地不过夏口一隅,若我江东降曹,他们必死无疑。他比我们更盼着打赢这一仗。” 孙权点头。 “那依公瑾之见,何时决战?” 周瑜道:“冬至前后。臣料曹操届时必至赤壁,我军可在此设伏,以火攻破之。” 孙权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依公瑾!传令:自今日起,江东全军听周瑜调遣,敢有抗命者,斩!” “诺!” 周瑜领命,大步而去。 孙权独坐殿中,望着案上的地图,久久不动。 这一战,将决定江东的生死。 也将决定他的命运。 可他别无选择。 曹操那封信,他看过了。那封劝降信,措辞傲慢,语气轻蔑,仿佛江东已是囊中之物。 他孙权,岂能受此屈辱? “父亲,”他低声道,“您在天之灵,保佑孩儿。这一战,孩儿一定要赢。” 窗外,月光如水。 长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 次日,周瑜升帐,调兵遣将。 “程普、韩当听令!” “在!” “你二人率水军一万,为左翼,埋伏于赤壁上游。待火起时,顺流而下,截杀曹军!” “诺!” “黄盖、阚泽听令!” “在!” “你二人率水军五千,为先锋,佯装投降,率火船冲入曹营。记住,火起之后,立即撤离,不得恋战!” “诺!” “吕蒙、周泰听令!” “在!” “你二人率水军一万,为右翼,埋伏于赤壁下游。待火起时,逆流而上,夹击曹军!” “诺!” 周瑜一道道命令下达,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众将齐声领命,士气高昂。 诸葛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周瑜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用兵之能,调度之才,皆是一流。 有他指挥,这一战,胜算又多了几分。 “先生。” 周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先生可愿随瑜观战?” 诸葛亮微微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建安十三年,冬十月。 曹操大军抵达赤壁,与孙刘联军隔江对峙。 周瑜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佯装不敌,诱曹军轻敌。曹操果然中计,以为江东水军不过如此,骄傲之心渐起。 黄盖暗中准备火船二十艘,船上满载柴草、油脂,以布幔遮盖,诈称粮船。又遣阚泽密送降书于曹操,约定投降日期。 曹操得书大喜,以为江东畏威来降,全然不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诸葛亮每日登台观星,计算风向。 周瑜每日巡营,激励士气。 刘备在夏口,翘首南望,心急如焚。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阵东南风。 --- 冬至前夜。 诸葛亮登上一座高台,仰观天象。 夜空中,星辰璀璨,银河横亘。寒风呼啸,吹得他的鹤氅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凝望着那片深邃的苍穹。 周瑜站在台下,望着他孤独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什么能预测天时? 为什么能算准人心? 为什么明明是一介书生,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人,将是他一生最重要的对手,也是他一生最敬重的人。 “孔明,”他低声道,“风何时起?” 诸葛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 “明日午时,东南风必起。” 周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明日午时。 决战之时。 “传令全军,”他沉声道,“明日午时,依计行事!” “诺!”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军营顿时沸腾起来。 士兵们检查兵器,整理衣甲,磨刀霍霍。将领们最后一次核对计划,确保万无一失。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阵风。 等待那一场火。 等待那决定命运的时刻。 --- 次日午时。 长江之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 曹操的战船连成一片,宛如一座水上城池。士兵们或在船上操练,或在岸上扎营,一片繁忙景象。 帅船上,曹操与诸将正在饮酒。他望着江面上的雾气,笑道:“天助我也。有此大雾,江东鼠辈必不敢来犯。” 程昱却皱眉道:“主公,大雾虽利于防守,却也利于偷袭。不可不防。” 曹操摆手:“公则多虑了。黄盖已约定今日来降,岂会有诈?” 话音刚落,忽见江面上出现数十艘小船,正顺流而下,向曹营驶来。 “来了来了!”曹操大喜,“黄盖果然守信!” 程昱凝目远眺,忽然脸色大变。 “主公不好!那些船吃水太浅,不似粮船!且船帆皆向南,分明是……” 话音未落,那些小船突然同时起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二十艘火船如离弦之箭,直冲曹营。 “东南风!是东南风!”有士兵惊呼。 曹操霍然站起,面色惨白。 “快!快解缆!把船分开!” 可为时已晚。 曹军的战船皆以铁索相连,一船着火,牵连他船。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数十艘战船已被大火吞没。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兵们跳入江中,有的被火烧死,有的被水淹死,有的被箭射死。江面上浮尸累累,鲜血染红了江水。 周瑜亲率水军从上游杀来,程普、韩当从左翼杀来,吕蒙、周泰从右翼杀来。三路夹击,势如破竹。 曹军大乱。 曹操在亲卫的保护下,仓皇登岸,向北逃窜。 身后,大火冲天,浓烟蔽日,他的二十万大军,他的数千艘战船,他的十年积蓄,都在那一把火中,化为灰烬。 “主公快走!”许褚嘶声大喊,一刀砍倒追来的吴军。 曹操踉跄而逃,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火光中,他看见周瑜站在船头,意气风发。 看见诸葛亮站在高坡上,衣袂飘飘。 看见那两个年轻人,正并肩望着他,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悲凉。 “周瑜,诸葛亮,”他低声道,“你们赢了。” 他转身,消失在硝烟中。 --- 赤壁之战,以孙刘联军的全胜告终。 曹操二十万大军,生还者不足三万。战船尽毁,粮草尽失,器械辎重损失无数。 他狼狈逃回北方,从此再不敢轻易南顾。 战后,周瑜与诸葛亮并肩立于江岸,望着那片仍在冒烟的战船残骸。 “孔明,”周瑜轻声道,“这一战,多亏了你。” 诸葛亮摇头:“此战能胜,全仗周郎指挥若定,将士用命。亮不过略尽绵薄,何功之有?” 周瑜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人,明明功劳最大,却推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大奸雄。 可他怎么看,都不像后者。 “孔明,”他忽然道,“你我今日联手破曹,他日若战场相逢,当如何?” 诸葛亮微微一笑。 “那便各为其主,各尽其命。” 周瑜点头,也笑了。 “好。各为其主,各尽其命。”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袍。 身后,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 战后,诸葛亮回到夏口,刘备亲自出城迎接。 “孔明!”刘备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红,“你……你回来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亮幸不辱命。” 刘备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诸葛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中涌起暖流。 这个人,是真的关心他。 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因为他是他。 这样的人,值得他倾尽平生所学。 “将军,”他轻声道,“曹操已退,荆州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刘备一怔:“孔明之意是……” “趁曹操新败,无力南顾,将军当速取荆州四郡,以为立足之地。待根基稳固,再图益州,则霸业可成矣。” 刘备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就依军师!” 他转身,望向那片即将属于他的土地,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火焰,有希望,有野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但此刻,他不在意。 因为他身边,有这个人。 有诸葛亮。 有他三顾茅庐请来的军师。 有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伙伴。 这就够了。 --- 当日,刘备大宴将士,庆贺胜利。 席间,众人纷纷向诸葛亮敬酒,诸葛亮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却面色如常,毫无醉意。 张飞端着酒碗走过来,瓮声道:“军师,俺老张先前小瞧了你,以为你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书生。今日才知道,你肚子里是真有东西!俺敬你一碗!” 诸葛亮起身,与他碰碗:“张将军客气了。将军当阳桥上一声吼,喝退曹军,亮也是佩服得紧。” 张飞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关羽也走了过来,抚髯道:“军师,关某先前也有不敬之处,望军师海涵。军师之才,关某心服口服。” 诸葛亮连忙还礼:“关将军言重了。将军忠义无双,亮素来敬佩。日后还望将军多多指教。” 关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此人不但有才,而且谦逊。 难得。 难得。 刘备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限欣慰。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团队,真正完整了。 有诸葛亮运筹帷幄,有关羽、张飞冲锋陷阵,有赵云、简雍等人各司其职。 他终于有了争天下的资本。 “孔明,”他举杯,“来,你我共饮此杯。愿你我君臣同心,共图大业!” 诸葛亮举杯,与他相碰。 “愿与将军,共图大业!”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席间欢声雷动,觥筹交错,直至深夜方散。 --- 夜深了,诸葛亮独坐驿馆,凭窗望月。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梧桐树上,筛下斑驳的碎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隆中茅庐中,也是这样望着月亮,等待那个值得他出山的人。 如今,那个人出现了。 他们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一起打赢了最关键的战役。 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取荆州,夺益州,图中原,兴汉室。 每一步,都充满艰险。 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可他不怕。 因为那个人还在。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那就够了。 他取出七弦琴,轻轻拨动。 琴声悠扬,如泉水叮咚,如松涛阵阵,飘出窗外,飘向夜空,飘向那片他即将征服的土地。 曲终,他轻轻按住琴弦。 “玄德,”他低声道,“你放心。这条路,亮陪你走到底。” 窗外,月光如水。 长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 次日,刘备召集众将,商议取荆州之事。 诸葛亮指着地图,条分缕析。 “荆州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各有守将。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此四人皆庸碌之辈,不足为惧。将军可遣一上将,率军分取之。” 刘备点头,看向关羽、张飞。 “云长、翼德,你二人各率一军,分取武陵、长沙。子龙率一军,取桂阳。备自率一军,取零陵。孔明留守夏口,统筹全局。” “诺!” 众将领命,各自整军。 诸葛亮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豪情。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辅佐明主,匡扶天下。 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三顾之恩。 窗外,秋阳正好。 一个新的时代,真正开始了。 (第八十四章完) 章末注:以“舌战群儒”为核心,完整呈现了诸葛亮只身入吴、智激孙权、说服周瑜、促成孙刘联盟的全过程。通过诸葛亮与张昭、虞翻、步骘、薛综、陆绩等人的激烈辩论,以及随后与周瑜的密谈、火攻之策的敲定、赤壁之战的胜利,深刻刻画了诸葛亮过人的胆识、卓越的辩才、深远的谋略,以及周瑜的雄姿英发、孙权的权衡决断。章末以诸葛亮抚琴寄意、刘备整军取荆州作结,为下一阶段的“刘备取荆州四郡”拉开序幕,也为全书后半部分的“刘备入蜀”、“三国鼎立”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