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 陈帆开车行驶在草原,去印度人萨米尔的公司拉建材。 正是旱季,阳光炙热。 他打开收音机,听着英文电台。 卡萨木虽然落后,但语言是本地语与英语通用。 英国虽未殖民过卡萨木,但二战时期,独立后,当地国王为了团结各联邦,将官方语言定位英语与卡萨木语,否则无法推理治政。 英语逐渐影响力大过本地语。 因为各联邦,部落,有自己的语言。 且随着美国文化的影响,以及21世纪初发现了石油,外国人越来越多,对外贸易开始频繁。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卡萨木也想现代化,而现代科学的起源在西方。 一些物理单位,例如安培,伏特,化学中的元素周期表,数学中的圆锥,等这些基本概念,在卡萨木语言里要不存在,要么不准确。 因此,自然科学的教学,直接照搬英文教材。 然而,卡萨木因为贫穷,教育未普及,只有在上初中之后,才有自然科学课程。 这就造成了两极分化。 没受过教育的底层,只会卡萨木语或者本地语。 受过教育的阶层,因为在初中开始,自然科学就是纯英文教材,加上英文也是官方语言之一,所以普遍英文水平很高。 但凡上过大学的,英文水平几乎等同于中国英文专业毕业的学生。 看起来与这个落后的国家很不符合,但情况就是这样。 电台里播放着neil young的heart of gold。 陈帆跟着唱了起来。 正唱着,发现原处在这渺无人烟的土路旁,竟然隐约有一个少年。 陈帆放慢车速,慢慢靠近。 是一个15岁左右,身材精瘦,但精神瑞丽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兽皮裙,背着一个兽皮包,一支长矛卡在兽皮包的背带上,脚上竟然穿着一双耐克的运动鞋。 这就很违和。 少年背着一只跟他差不多大的羚羊,艰难行走。 “这是遇见部落的人了?要不要帮帮忙?会不会有危险。” 陈帆拿不定主意。 车子缓慢经过少年身边时,《heart of gold》这首歌也飘出了窗外,没想到少年竟然开口跟着唱了起来,还向陈帆点头示意。 原来,部落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此刻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路边,你在车上,太阳炙热,少年友好。 陈帆把车停了下来,问,是否需要帮助。 少年用流利的英文回答:“要是能搭一段你的车,那再好不过。” 于是,陈帆下车帮少年把羚羊放到后备箱,少年把长矛也取了下来,背着包,坐在了副驾驶。 “你好,我叫西卡。”少年主动握手。 “你好,我是陈帆。能告诉我需要我送你到哪里吗?” “顺着这条路”,少年又往窗外看了看太阳,小声呢喃“一直走到太阳快落下的时候”,又看了看仪表盘,顿了一下,说:“也就是,按这个速度,开车需要半个小时吧。” 陈帆明白了,少年是在将走路的时间,换算成开车的时间。 难道部落里,也教数学? 少年看出了陈帆的疑惑,笑笑:“是的,我上过学,我来自部落。” 陈帆觉得默认部落的人没上过学,是不是不礼貌,连忙说:“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少年说:“没事,这不是我第一次坐外国人的车。你是外国人,不了解也很正常。” 陈帆点头,眼神忍不住瞟了一眼少年的红色耐克鞋。 因为是在太扎眼了。 一个穿兽皮裙,背着兽皮包的精瘦部落少年,穿着一双红色耐克鞋。 这细节被少年察觉到了,他哈哈大笑:“我们也可以穿鞋,但是很少穿,我爸常不让我穿,我只好偷偷穿。” 陈帆感觉自从少年上车,少年都在很放松地跟他解释着自己,为了避免尴尬,陈帆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情况。 “我是中国人,来这半年了,在建筑工地干活,负责送货。” “嗯,中国人是越来越多了。我爸说过,中国人很勤劳,都是来建设的,没有偷猎的。” “嗯。”陈帆一边开车一边回应。 少年侧过身子,“中国在很远的地方,你们不想家吗?” 这话把陈帆问住了。 因为自从他来到卡萨木,从来没有一人问起过他想不想家,他也没问过别人想不想家。 这种对话,好像不存在。 唯一接近的,就是工友们喝了酒之后,互相打趣说:“想你老婆了吧?我也想你老婆了。哈哈。”“去你妈的。喝酒喝酒。” 这就是所有“关于思念”的对话了。 陈帆想起自己的家,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想过家。 他会想要回国,想起国内的同学,想起大学时学校附近的网吧,会想爸妈身体怎么样,但你说他想不想家,他确实不想。 少年看陈帆没说话,说:“不好意思,你肯定很想家,我不敢让你难过。”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为什么不想家呢?”陈帆在心中默念。 不管了,先抽根烟再说。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问少年要不要来一根。 少年摆摆手:“这个不好,那个对身体才好。” 少年指着后备箱说,他指的是那头羚羊。 少年的眼睛锐利且清澈,他注意到陈帆右手手臂上的伤疤,问:“你也参加过战斗吗?” 陈帆不想回忆那段工程队找刘雄讨债,然后叔叔与他被打,孙刚被杀的过往,便撒了个谎:“在工地时不小心受伤的。” 少年盯着伤口看了几秒,不再说话。 也许是刚才一个人背着一只羚羊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别忘了,这只羚羊也是少年自己捕猎的,少年跟陈帆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休息一会儿。 陈帆说:“没问题,但是,我不知道你在哪下啊,一会儿开过了怎么办?” 少年说:“不用担心,我只是休息,不会睡着。” 少年闭眼休息,陈帆继续开车。 到了一棵枯树下,少年示意到了,他问了陈帆的名字,跳下车,说:“阿萨尼卡拉木。” 陈帆跟他挥手告别,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