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陈帆出院了。 工地的生活环境比较差,为了让陈帆尽快恢复,陈国华在长城饭店给他包了一间房。 卡萨木网络很贵,以前在工地,只有在每个月末,陈帆才会拿出移动数据卡,插笔记本上,让工友们给家里视频。 每个人的时间只有十分钟。 移动数据卡的收费是500M,要300美金。 这与现在国内,100多人民币有40个G流量的套餐相比,简直难以想象。 然而,长城饭店作为本地最豪华的中餐馆,宽带是包月不限流量的。 王建诚特意交代过,任何人到餐厅,用电脑联网,都不要阻拦,也不要催促人用餐,除非需要用餐的人没座位,那再礼貌把蹭网的人请出。 在那个年代,卡萨木能买得起笔记本电脑的都是有钱人,因此,基本上来蹭网的,都会顺便吃个饭。 随着卡萨木的石油工业开始发展,国际商务人士越来越多。 异国他乡,那些国际商务人士,除了用网络来处理邮件,剩下的就是下载电影电视剧了。 玩游戏是不可能的,网速不够。 虽说长城饭店的网络是包月,但后来因为生意实在太好蹭网的人实在太多,严重影响了饭店所在片区的总网络带宽。 卡萨木当地的电信,后来找饭店重新签署了协议,设置了流量上线。 饭店呢,就封禁了下载功能。 卡萨木与国内的时差是6小时,卡萨木在东二区,比北京时间晚6小时。 国内的同学要上班,回到家能开始玩电脑的时间是7pm到12pm,对应卡萨木时间是1pm到6pm。 也就是说,陈帆之后在下午1点到6点,才能和国内的同学取得联系。 那其他时间,陈帆干什么呢? 以前在工地,每天有活儿干,是无聊,寂寞,但有事做,身边也有熟悉的人,现在每天养伤,在饭店,除了吃饭,就是吃饭。 每天早上8点,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去大厅吃早餐,然后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浏览着国内的门户网站,那些信息,又熟悉又陌生,但总的来说,跟自己的现实生活完全没有关系。 例如,哪个明星又在上海开演唱会啦,深圳又投资几十个亿修了个什么场馆啦,西安的洒水车在冬天依然洒水导致道路结冰市民抱怨啦,这些,跟此时正处旱季的卡萨木,毫无关系。 陈帆看完这些新闻,窗外只有一片枯黄的草原。 就这么麻木地刷了一上午网页之后,到了午饭的点,又去大厅吃饭,然后又是回到房间,打开QQ,等着同学上线,好聊那么几句。 陈帆迫切需要跟大学同学聊天,以获得某种存在感,但国内的同学不一样。 同学们刚毕业几个月,没几个人的娱乐是专门下班之后来聊QQ的,有的去打球了,有的加班,有的吃宵夜去了。 但因为陈帆来到卡萨木之后,对于同学来说,基本处于失联状态,自从在长城饭店,每天有了网络之后,QQ每天都挂着,有些同学便主动跟陈帆打招呼,聊了起来。 关系一般的同学,内容大多是:“非洲怎么样啊?有看见狮子没?” “在那年多少钱一月,啥时候能把我也带过去赚美金啊?” “是不是天天说英语?非洲英语听得懂不?” “还是上学好啊,现在上班也赚不到钱,有时周末还加班,到手两千多,扣去房租吃饭,根本不够啊。” 一开始,陈帆还会回答。 后来,他就不想回答了。 因为,他更多地是想说话,想找个曾经熟悉的人,聊聊他的刀伤,他的苦闷。 但他知道,聊不到一块的。 对于在国内的同学来说,可以说在太平盛世,别说被砍了,就连打架几乎都没见过,所有的烦恼都是“钱,钱,钱”,而陈帆,身上十几处刀伤,亲眼见到孙刚开枪,叔叔被打,带枪的保安,别墅赌场,深不可测的王建诚等等。 索性,他不再说话,也不登录QQ了。 他要从现实中,找找事做,找找人说说话,虽然,他还没想好怎么做。 身上的刀伤逐渐好转,他的行动能力也更强了,他便开始逐渐离开网络,更多地活动于长城饭店。 闲着也是闲着,在征得王建诚同意之后,他开始在饭店做起了服务员。 他不要工资,只想搭把手帮个忙,王建诚还是给他开了工资,从房费里面扣。 王建诚对饭店的管理很严格。 例如,包间的顾客,只有中国服务员可以服务,还有任何顾客,需要调料或者把菜重新加工,服务员不得拒绝,更不能说:“这道菜就是这么做的,否则不正宗。” 每天上午十一点,就陆续有顾客进饭店。 长城饭店在当地属于最高档的中餐馆,在所有饭店里,也排在前几位。 客人形形色色。 有本地的富人,国际生意人,背包客,华人,还有gap year来卡萨木旅行或者进NGO积攒经验值的欧美学生。 gap year流行于西方的大学,意思是在大学期间,拿一年出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听起来像是青春年代为了理想花一年时间体验人生,但实际上也跟现实挂钩。 有的gap year在NGO,那么简历里多这么一笔,方便毕业后进入跨国企业或者国际机构。 有的gap year,是在当地做跟自己专业相关的调研,以给毕业论文增色。 当然,还是有一些纯粹体验生活的。 长城饭店的生意一直很好,它的菜品分两种,一种是针对华人的,菜品不多,但味道可以做到跟国内一样——这一点,就是在卡萨木的其它中餐馆做不到的。 另一种是针对华人以外的本地人与国际人士的,菜品更少,但做了改良,几乎没有辛辣(外国人能吃辣的不多),并且,大厅的餐桌上,会放有各式调料,既有西餐中常见的粗盐、白胡椒粉、黑胡椒粉、番茄酱、辣椒酱等等,又有中式调料,例如老干妈,橄榄菜,豆豉,甚至还有蒜头。 这个动作,既满足了习惯西餐的食客的用餐习惯,又能让他们根据自己的口味对食物进行二次调味。 一句话,菜品不多,道道精品,且,最大程度让顾客舒心。 王建诚在饭店内部开会说过:“甭管什么人,当官的,做工的,本地的,外国的,都得吃饭。甭管干什么事,也都得吃饭。所以,咱不要去讲究中餐好吃,还是西餐好吃,也别管一道手撕包菜再加点番茄酱能不能吃,只要是食客自己选的,就是好的。咱们做好自己的菜就可以了。” 长城饭店人员流动很少,大部分人都没变过,都对王建诚这个老板非常满意。 长城饭店菜品少,陈帆花了3天时间就熟悉了。 他进不了包间,因为包间的服务员都是王建诚亲自安排的老员工,所以他一直在大厅服务,见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这天中午,来了一个20出头的金发小伙子,点了一份宫保鸡丁。 听口音,应该是美国或加拿大的。 陈帆便跟Jack多聊了几句。 Jack看陈帆年龄和他差不多,交流也很顺利,便邀请他一起吃饭。 陈帆说,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吃饭。 Jack问:“你们是几点吃午饭呢。” 陈凡说下午两点。 Jack说:“那我先喝喝茶,然后等你一起吃饭吧。” 陈凡说,那倒也不用,你先吃吧。 Jack坚持一起吃,陈帆同意了,见又来了其他的顾客,陈帆给Jack倒了杯茶,先去忙了,Jack从包里拿出一本《孤独星球》,看了起来。 到了下午两点,餐厅员工吃饭时间,陈帆跟后厨打了个招呼,说大厅有个顾客请他吃饭,大厨老赵说:“去吧,注意别被骗了。” “跟人聊个天吃个饭还能被骗?”陈帆觉得老赵有点小题大做,但突然看到手臂上还没完全恢复的刀疤,一瞬间缓过神来——这里是卡萨木。 陈帆跟老赵说了声谢谢,便端着Jack刚才点过的菜,来到他的桌子边。 两人边吃边聊,jack说他来自美国UIUC(伊利诺伊香槟分校),gap year,他的gap year是纯玩的。 非洲走一圈,之前去了肯尼亚,埃塞俄比亚,现在来到卡萨木。 为什么到卡萨木呢?因为这里有贡德尔,卡萨木是现在非洲为数不多的有明显地方割据的国家,他要来感受一下,这里还有神奇的阿萨尼部落。 “阿萨尼?”陈帆想起之前在刘雄的赌场听到“送你去见阿萨尼”,对于阿萨尼所有的了解,仅限于此,于是放下筷子,问:“为什么神奇呢?” 看来Jack来之前确实做了不少工作,他跟陈帆详细地介绍阿萨尼。 阿萨尼部落是卡萨木最古老,也是实力最强的部落。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自己的文字。 “阿萨尼”这个词,在部落语言里,是“日出和日落”的意思。 阿萨尼部落的先人在草原上看到日出日落,岁月更替,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总有日出日落,有希望,也有轮回的含义。 后来他们用这个词来给自己的部落命名。 阿萨尼部落有一句俗语,用汉语拼音对应的话,发音是 “a sà nǐ ka la mu” 中文汉字对应大概是“阿萨尼卡拉木”。(为使读者阅读方便,以后这句俗语,用中文汉字表达。) 在部落语言里,这句话是“阿萨里部落属于草原”的意思。 他们会用这句话问候,道别,祭祀,祝福。 类似于穆斯林的Salam aleikum。 陈帆来了半年,对于卡萨木的了解,除了“被打被砍伤”之外,几乎等于零。 陈帆不由对Jack有了一丝敬佩,他提醒Jack,听说贡德尔挺乱的,有一些人去了之后,就失联了。 Jack说,他不怕,他之前还独自去过索马里。 陈帆想起他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黑鹰坠落》,讲的就是美国特种兵在索马里折戟的事,记得索马里这个国家跟美国不对付,便问:“那美国人的身份,不会带来问题吗?” Jack说不会,到一个地方,如果发现当地人对美国有好感,他就说自己是美国人。 如果发现没好感,他就跟着一起说美国政府的坏话,说自己是爱尔兰人。 “好在爱尔兰人在世界上没什么存在感,到目前为止还没被讨厌过,哈哈。”Jack笑了起来。 陈帆感觉Jack不简单,又问,那去这么多国家,签证怎么搞定呢?需要提前准备吗? 他说,他的美国与爱尔兰双国籍,基本上去哪都不需要签证。 两人边吃边聊,又聊了些中国、美国的话题。 饭吃完了, Jack买了单,拿起书包,起身就走,他说当天下午要出发去贡德尔。 陈帆原本想留一个联系方式,例如邮箱,见Jack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的意思,就挥挥手告别。 直到多年后,陈帆明白了为何Jack在跟他聊的时候,好像两个老朋友,而离开时,又那么干脆。 一个人,如果去的地方多了,见的人离开的人多了,都会像Jack一样。 相聚是缘,告别也不用怀念。 离晚上的工作时间还有几个小时,陈帆把餐盘拿到后厨,回到了房间。 他在长城饭店已经2周了,这期间陈国华来过一次,陈帆问起工地上的事怎么样了,陈国华只说一切顺利,让他别操心,好好养伤。 遇见Jack,让陈帆有一种很强烈的对比,都是同样的年纪,Jack好像无牵无挂来这地方纯属个人兴趣,而他自己呢?好像一切都由不得选,心里总有很多事。 想到这,他给陈国华打了个电话。 “小帆呐,恢复得怎么样啦?”陈国华的声音。 “没事了,叔,我觉得不用继续住在这了。你呢,工地上怎么样?项目交付了吗?” “交完啦,明天要请其他的工头在长城饭店吃个饭,这事儿就结束了。你要是身体感觉可以,我明天正好接你回工地,然后买这几天的机票,你快回去吧。” “好的,叔。”陈帆不仅非常愿意回国,也想劝陈国华尽快回国。“叔,到时在饭店见,我这边收拾好,跟你一起回工地。” “行。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陈国华挂了电话。 陈国华正在别的工程队当面发出请饭的邀请,他担心不当面请有的人不愿意来,这样他就没办好崔秘书交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