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木之往事

第23章 跟他们干与留点尾巴

  发完工资的当天下午,队上的人陆续来找陈国华表态,到底是回去,还是留下。   有10人选择回国,陈国华给了他们欠条,帮他们定了机票。   订机票没有额外花钱,因为当时来卡萨木的时候就买了往返套票。   陈国华身上一共只剩3万多美金,有10人选择回去,往后的开销就少很多,感觉放松不少。   人多,除了开销大,而且屁事多,还要管理。   像这段时间为了讨款,陈国华到处装孙子,但凡回到工地提出一些解决方案,就总有人不满意。   除了讨款,工地上的日常管理,人一多,也很麻烦。   人少的时候,食堂老孟做什么菜,做啥大家吃啥,人一多,你吃辣他不吃辣,你觉得咸了他觉得淡了,各种意见就来了。   还有,自从陈帆几个月前到卡萨木,总有工友私下里有意见,说陈国华偏袒陈帆。   这不废话吗?人家亲侄子,当然要偏袒,能做到明面上一视同仁就很不错了。   以前为了工地的交付,陈国华总是以工地的团结为第一位,有时工人们当他的面呛他几句,他还忍着,现在,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有些工友跟他说回国还是留下时,会额外说一些其他的,例如,有争取能不能再多付一些工钱的,有说希望过年前能收到工资尾款的,也有对陈国华这些年的照顾表示感谢的。   陈国华听到这些,都没什么反应。   每谈完一个,陈国华就在人员签名表上打个钩,最后还剩下陈帆和孙刚一直没来,他便给他俩分别打电话。   陈帆来了,孙刚还没来,没陈帆他开口,陈国华说:“有10个人会回国,你和孙刚跟他们一起回国吧,也有个照应。”   “不,叔。无论如何,我在这边帮你到这个工程完工再回。对了,孙刚说他也想留下,就是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陈国华想了会儿,说:“行,那你就到工程完工再回去吧。刘雄那边要求我们1个月内必须完工,人手确实有点紧张。孙刚留下干什么?你不是跟我说过他着急要工资回去相亲吗?”   “黄了,相亲对象跟别人订婚了。他说现在就想赚点钱,在哪无所谓,最好是能留下来。”   “你估计他能干活吗?”   “应该可以,这些天看他状态挺好的。要不明天带他去医院复查一下吧。”   “是的,身体要紧。行吧,他想留就留下来吧。”   “叔,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跟孙刚说一下去。”   “等一下,小帆啊,你上次说咱手上得有筹码,否则刘雄那边是不可能付款的,我后来琢磨了,觉得挺有道理。说实话,刚才王彪给我电话,狗日的凶巴巴的,我没忍住把他骂了一顿,我估计这以后钱更不好收了,得想点办法才行。”陈国华说着,双手抱着头,狠狠地抓了几下。   陈国华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老实人”,只是跟刘雄、王建诚、王彪那帮人比起来,他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这些天,被王彪打,被工友们逼,他已经到了极限。   刚才骂完王彪,虽然还是担心钱的事,但内心一直憋的那口气出了,现在明显精神好了很多。   陈帆虽然美剧看得多,但毕竟事情经历得少,听到陈国华说“得想点办法才行”,他其实也没有办法。   于是,他靠在门边,点了根烟,没说话。   陈国华继续说:“小帆,刘雄他们还欠我100万美金,我估计,工程如果全部做完,这钱是很难要得到的。我打算不给他全部做完,这样他们付钱的概率才大些。你上次不是说,他们要给政府交付后才能拿钱吗?看到时谁急。”   “叔,但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还找咱们麻烦啊。”   “哎。。。”陈国华长叹了一口气,往后一靠:“就怕他们还要打我们啊。”   陈帆听了这些,心里莫名有了火,他觉得这场对话很荒谬,他们要的只是把属于他们自己的钱收到而已,而这对话却夹杂着“咱们要被打”,并且之前已经被打过一次了。   好比几个美国南方种植园的黑奴在讨论工钱的时候,总是要夹杂着被“主人抽鞭子”的讨论。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声音:“他妈的,实在不行,就跟他们干哪!看他们到底要不要命!”   是孙刚。   他在门外都听了一会儿了,陈国华和陈帆一直没有发现。   没等陈国华和陈帆说话,孙刚就直接从门外走进来了。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陈国华面前,说:“陈总,这段时间你经历过什么,陈帆大概跟我说过,你不容易。我们只是打工的,最多就是工钱要不到,何况现在还是收到了大部分。你不一样,你全部身家都打进去了,自己的手被打断,都没提半个字的赔偿。那天我看到王彪直接把烟扔你脸上,要是我,我非宰了他不可。”   “哎呀,你们年轻人火气大,我没办法。”陈国华低着头。   “我倒是觉得咱不用怕他们。我16岁就出来打工了,一开始,总是被人欺负。我记得18岁那年,在一个餐馆当小工,大厨那天心情不好,我问他个事,他直接拿起一盆洗好的菜,扣在我头上。我那时年纪小,老实,不敢得罪他。他还哈哈大笑,其他的厨师看到也笑了起来,我就跟条狗一样,也跟着笑。那天晚上,我他妈真哭了,哭完我告诉自己,我必须杀了他。第二天上班,我一想到家里还有爸妈,我自己也还年轻,就把这口气忍了下去。当时我就想,无论如何,还是拿到工资再说。”   “后来呢?”陈帆问。   “后来我拿到工资了,就没干了。就去其他地方找活干,到哪都一样。都是欺负新人,我记得有一年在快递公司的仓库做分拣,明明说好的每人各自拣完多少可以休息,结果我完了之后,组长偏不让我下班,让我帮其他人一起拣货。我不干,他就让我滚,还骂骂咧咧。我当时就说了,公司不是你开的,我干我的活,就要拿到钱,不是你让我走就让我走。还有,他但凡再敢骂我一句,我一定当场揍他。当时他看我来真的,就没敢说话。我就直接下班了。第二天我还以为他要整我,结果啥事没有。后来啊,我就发现都他妈是人吃人,我不欺负别人,但别人也休想欺负我。谁知道,到了卡萨木,没被欺负,被骗了。哎。。。”   “你的工资你放心,收到款第一时间转给你。如果收不到的话,队上几台车,还有一些设备我也打算卖了。”陈国华说。   “陈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敢跟他们干的话,他们就一直欺负你。你直接跟他们干,也不一定会怎么样。”   陈国华用双手搓了搓脸,抬起头:“干啥干呀?咱是搞施工的,他们黑社会,咱也干不过!”   “我倒不这么认为。你刚和陈帆聊的我都听见了,我不是刻意要偷听啊,刚才只是想知道你同不同意我留下。我刚才听你讲要有筹码,留一些地方不完工,他们不给钱就不完工。但你又担心到时候又被打。我想说的是,凭啥他们想打人就打人?还有,大家都有胳膊有腿的,惹急了,直接干就完了。再说了,他们不也得让咱完工后,才能收到政府的钱吗?他们就真敢把咱往死里逼,连钱都不要了?”   “叔,我觉得孙刚说的有道理。”   “好,你们年轻人有想法。问题是,到时候真打起来,咱真啥也不顾,直接开打?这要是打伤打死了人,可怎么办啊。”陈国华用手指敲着桌子。   “那还管得了那么多?那个狗日的王彪,上次拿甩棍打我头,下死手。要是有下次,他也这样打你,或者打陈帆,你难道就这么挨着?不怕命都丢了?”   “他妈的,你说得对!要不到钱总比丢了命强。”陈国华也被调动了。   自从今天他对王彪爆发以来,他觉得内心压着的那口气,终于释放出来了。   他觉得孙刚说的很有道理,怎么着也不能被动挨打了。   陈帆想起王彪他们嚣张的样子,也早就恨得心痒痒,特别是如果剩下的工程款不仅收不到,还要挨打,他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陈帆说:“叔,我看就按咱刚才说的办。王彪让咱一个月完工,咱三个星期干完,留一些尾巴,然后直接跟他说,必须把剩下的钱付清了,否则不干活。他到时肯定会上门来威胁咱,咱也得做个准备。”   “做什么准备?”陈国华问。   “准备家伙啊,难道等人打上门,咱赤手空拳啊。”陈帆说。   陈国华好像突然又退缩了:“小帆,你不能掺和这事,你要是出事了,我跟你爸没法交代。还有,孙刚,你本来就受伤了,剩下的工资我一定会给你,你们还年轻,别在卡萨木这地方打打杀杀,还是过几天一起回去吧。你们说的,我都同意,这些事,还是我来干比较好,就不牵扯你们了。”   “叔,那怎么行呢!你要是在这边出事了,我也没法跟我爸交代啊。不过,孙刚,你还是回去吧,毕竟这摊子事,跟你无关,你不值当。”   “确实跟我无关,但是我在那么多地方打工,就觉得陈总人最靠得住,我也不想再找地方找活儿干了。还有,王彪那孙子,我巴不得他找上门来,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陈帆因为听孙刚说起过他老家有纠纷就两边拿手缠着毛巾,然后拿刀互捅看对方哪边先怂的事,他知道孙刚没开玩笑,一方面,他担心孙刚真的惹出什么事来,另一方面,又觉得队里能有孙刚这么一个帮手来应对接下来的这场冲突而感到略微放心。   陈国华也动摇了,他说:“行,我不逼你们走,但是说好了,咱可千万不要先动手,一旦他们动手,咱就直接干他妈的,但要注意分寸啊,可别真的打死人了。刘雄他们那一伙人,我听说可是有枪的。”   “在这个地方搞把枪还不容易吗?我也去搞一把。”孙刚说。   “诶!你可千万别冲动,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枪就不用了,咱工地上那么多钢管,提前准备一下就行了。”   “那他们要是真的带了枪怎么办?”孙刚问。   “应该不至于,他们到时候肯定是想来威胁咱,不是专门来寻仇的。万一真的有人带枪了,咱可千万要第一时间把那个拿枪的干倒,否则真打起来,发生什么可真不好说。”陈帆说。   “这事儿先这样,后面我再想想。明天先把大家召集起来,先把活干完吧,现在还剩10个人,有点紧张,留尾巴的事,咱们三个亲自做,不要把工人牵扯进来了。”   “嗯,好的。”陈帆和孙刚同时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