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成立的第一天,陈末起了个大早。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土地。 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草地上,露珠闪闪发亮。远处的山还是黑的,近处的草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花香。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陈末想了想。 “想名字。” “名字?” “嗯。村子得有个名字。”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叫什么?” 陈末看着那片土地。 看着那些正在冒头的菜地。 看着那些从洞里走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开口。 “叫春天。” 林浅转头看他。 “春天?” “嗯。春天村。” 林浅念了两遍。 “春天村……春天村……” 她笑了。 “好听。” 陈末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喊了一声。 “大家出来一下。” 人陆续出来了。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五十三个人,站在洞口,挤得满满当当。 陈末看着他们。 “咱们的村子,有名字了。” 大家互相看看,眼睛里都有好奇。 “叫什么?”李国强问。 陈末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草,头顶的太阳。 “叫春天。” 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秀芬笑了。 “春天村……好听。” 周念点头。 “真好听。” 老韩没说话,只是笑着。 孩子们不懂什么叫名字,但看到大人在笑,他们也跟着笑。 小禾举着小手喊:“春天村!春天村!” 她一带头,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春天村!春天村!” 五十三个人,站在洞口,听着孩子们喊。 喊着喊着,大人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不是难过。 是高兴。 是终于有个地方,能叫“家”了。 那天上午,他们开了第一个村民大会。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就围在火堆旁边。 陈末站在中间。 “咱们人多了,得有规矩。” 大家点头。 “第一,所有人的东西,都是大家的东西。吃的,用的,一起分。” 大刘问:“那要是有人偷藏东西呢?” 陈末看着他。 “发现了,就赶出去。” 大刘点点头。 “第二,所有人都要干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偷懒。” 小赵问:“那要是干不动呢?” 陈末看着他。 “干不动就说。大家帮。” 小赵点点头。 “第三,孩子要读书。”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读书? 这年头,读书? 张秀芬问:“读什么书?” 林浅站出来。 “我来教。认字,算数,还有……以前的事。” 她顿了顿。 “得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以前是什么样的。不能忘了。” 大家互相看看。 有人点头。 有人还在发愣。 小满举手。 “林姨,我能学吗?” 林浅笑了。 “能。都能学。” 小满也笑了。 那天下午,林浅的第一堂课就开课了。 没有课本,没有黑板,只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和一根烧过的木炭。 学生有八个。 小满,可可,小禾,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还有新来的几个孩子。 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四五岁。 挤在一起,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块石头。 林浅在石头上写了一个字。 “人。” 她指着那个字。 “这个念‘人’。” 孩子们跟着念。 “人——” “对。人。就是这个字。” 小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林姨,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 林浅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这么写?”小满指着那个字,“一撇一捺,为什么就是‘人’?”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问了一个好问题。 她想了想。 “因为人,是站着的。一撇一捺,就是两条腿,站在地上。” 小满点点头。 他又问:“那坏人,也这么写吗?” 林浅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坏人也这么写。因为坏人也是人。” 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旁边的小禾早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 “林姨,什么时候下课?我想去玩。” 林浅笑了。 “再写一个字,就下课。” 她在石头上又写了一个字。 “家。” 孩子们跟着念。 “家——” “对。家。就是这个字。” 小禾问:“家为什么这么写?” 林浅指着那个字。 “上面这个,是屋顶。下面这个,是猪。以前的人,家里有猪,就是有吃的。有吃的,就是家。” 小禾眨眨眼睛。 “我们没有猪。” 孩子们都笑了。 林浅也笑了。 “以后会有的。” 她站起来。 “下课。去玩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草地。 小满没跑。 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两个写字。 人。 家。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跑向菜地。 那边,赵大壮正在忙活。 “赵叔!” 赵大壮抬起头。 “嗯?” “我想种点东西。” 赵大壮看着他。 “种什么?” 小满想了想。 “种……能变成家的东西。” 赵大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种。”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村子的第一顿集体饭。 大锅里煮的是野菜汤,里面加了点肉干——老韩拿出来的,说是攒了好久,一直没舍得吃。 还有新摘的白菜,切成丝,拌了点盐。 每人一碗汤,一小碟菜。 孩子们吃得头都不抬。 大人们一边吃一边说话。 说的都是以后的事。 “咱们得盖房子。”李国强说,“老住洞里不是事。” “对,盖房子。”老孙头点头,“我会木工,能帮忙。” “还得打井。”赵大壮说,“老去地热湖打水,太远了。” “对,打井。” “还得养点东西。”张秀芬说,“鸡啊,猪啊,能下蛋,能吃肉。” “对,养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说着,都笑了。 陈末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 林浅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他要是听到这些话,肯定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他听得见的。” 陈末点头。 “嗯。”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草地上,照在洞口,照在那些人脸上。 五十三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吃着,说着,笑着。 这就是村子。 这就是家。 这就是春天。 第二天,开始干活了。 李国强带着几个男人出去砍树。 老孙头带着几个男人在洞外选地方,准备盖房子。 赵大壮带着几个女人继续种地。 张秀芬带着几个女人做饭、带孩子。 陈末和老韩带着大刘小赵出去巡逻。 林浅继续教孩子认字。 分工明确,各干各的。 小满跟着赵大壮种地。 他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撒种子。 赵大壮在旁边教他。 “手要稳。撒得要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小满点头,照做。 撒完一行,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地。 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过几天,就会冒出绿芽。 再过些日子,就会长出菜。 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赵大壮问:“笑什么?” 小满说:“笑这些东西。现在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 赵大壮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种地就是这样。” 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好好学。以后,你就是咱们村的大庄稼把式。”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满低下头,继续撒种子。 撒得更认真了。 第十天,第一间房子盖好了。 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 不大,但能住人。 李国强站在房子前面,看了又看。 老孙头在旁边笑。 “看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房子。” 李国强摇头。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李国强指着那间房子。 “这房子,是咱们自己盖的。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老孙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是家。” 那天晚上,那间房子里住进了第一户人家。 是李国强一家。 他媳妇,他儿子小军,他女儿小丫。 挤在那间小房子里,挤得转不开身。 但他们都笑着。 小军跑来跑去,摸摸墙,摸摸门,摸摸窗户。 “爸,这是咱们的房子?” 李国强点头。 “对,咱们的。” 小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第二十一天,第二间房子盖好了。 第二十五天,第三间。 第三十天,第四间。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已经盖好了六间房子。 每间房子里,都住着一户人家。 有的是一家三口,有的是几个单身挤在一起。 但都住着。 都活着。 都在笑。 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就是在这些房子之间跑来跑去。 从这间跑到那间,从那间跑到这间。 小禾跑得最快,后面跟着一串。 小满不跑,他慢慢走。 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房子。 看那些泥巴墙,那些茅草顶,那些木头门。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个黑暗的地窖。 那时候,他抱着妹妹,躲在里面,不敢出声。 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站在阳光下,看着一排房子。 六间。 还会更多。 他笑了。 第四十天,井打好了。 是老韩带着几个男人,挖了整整半个月才挖出来的。 井水很清,很凉,喝起来有点甜。 孩子们围在井边,争着要打水。 小禾第一个打上来一桶,喝了一口。 “好喝!” 其他人也抢着喝。 小满也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比地热湖的水好喝。 他抬起头,看着那口井。 看着那些抢水喝的孩子。 看着那些站在旁边的男人女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叔。” 老韩低头看他。 “嗯?” “这井,叫什么名字?” 老韩愣了一下。 “名字?井还有名字?” 小满想了想。 “白菜有名字,叫希望。这井也应该有名字。” 老韩看着他。 “那你起一个。” 小满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活着。” 老韩愣住了。 “活着?” “嗯。喝了这井的水,就能活着。” 老韩看着他。 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认真。 他点点头。 “好。就叫活着。” 从那天起,那口井就叫“活着井”。 孩子们每天去打水,一边打一边喊:“我去活着井打水啦!” 大人们听了,都笑。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因为知道,活着,真的不容易。 第五十天,他们种的第一批白菜收获了。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 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看都看不过来。 张秀芬带着人,一棵一棵地收。 小满蹲在地里,看着那些白菜被收起来,堆成一堆。 他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更多的是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大家有吃的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白菜宴。 白菜汤,白菜炖肉干,凉拌白菜丝,白菜叶子包着野菜吃。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大人们也吃得很香。 小满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旁边的小禾吓了一跳。 “小满哥哥,你怎么哭了?” 小满擦了擦眼泪。 “没哭。是白菜太好吃,辣着眼睛了。” 小禾眨眨眼睛。 “白菜怎么会辣眼睛?” 小满没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吃。 旁边的林浅看到了。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林浅笑了。 那笑里,什么都有。 小满也笑了。 第六十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七个人。 从西边来的。 他们走了很久,看到这边的炊烟,就往这边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七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男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能收留人吗?”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看着那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 看着那个被扶着走的老人。 他开口。 “能。” 那七个人,走进了村子。 五十三,变成六十个。 那天晚上,六十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新来的七个人,端着碗,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男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陈末把他扶起来。 “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那男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他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说:“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男人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夜深了。 六十个人,挤在那些房子里。 有的挤得转不开身,有的挤得只能站着睡。 但没人抱怨。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陈末坐在自己的房子里——其实就是一间小木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凳子。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林浅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六十个了。” 陈末点头。 “嗯。” “还会更多吗?” 陈末想了想。 “会。” “那怎么办?” 陈末看着窗外。 月光下,那些房子静静地立着。 菜地静静的。 井静静的。 一切静静的。 但他知道,明天,又会有人来。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会越来越多。 他转回头,看着林浅。 “那就多盖房子,多种菜,多打井。” 林浅看着他。 “你不怕吗?” 陈末想了想。 “怕。但怕也得做。”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林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好。那就一起做。”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屋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外面,六十个人静静地睡着。 这就是村子。 这就是春天。 这就是家。 --- 第三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