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

第四章 村子的第一天

  村子成立的第一天,陈末起了个大早。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土地。   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草地上,露珠闪闪发亮。远处的山还是黑的,近处的草已经绿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花香。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陈末想了想。   “想名字。”   “名字?”   “嗯。村子得有个名字。”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叫什么?”   陈末看着那片土地。   看着那些正在冒头的菜地。   看着那些从洞里走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开口。   “叫春天。”   林浅转头看他。   “春天?”   “嗯。春天村。”   林浅念了两遍。   “春天村……春天村……”   她笑了。   “好听。”   陈末点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喊了一声。   “大家出来一下。”   人陆续出来了。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五十三个人,站在洞口,挤得满满当当。   陈末看着他们。   “咱们的村子,有名字了。”   大家互相看看,眼睛里都有好奇。   “叫什么?”李国强问。   陈末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草,头顶的太阳。   “叫春天。”   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秀芬笑了。   “春天村……好听。”   周念点头。   “真好听。”   老韩没说话,只是笑着。   孩子们不懂什么叫名字,但看到大人在笑,他们也跟着笑。   小禾举着小手喊:“春天村!春天村!”   她一带头,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春天村!春天村!”   五十三个人,站在洞口,听着孩子们喊。   喊着喊着,大人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不是难过。   是高兴。   是终于有个地方,能叫“家”了。   那天上午,他们开了第一个村民大会。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就围在火堆旁边。   陈末站在中间。   “咱们人多了,得有规矩。”   大家点头。   “第一,所有人的东西,都是大家的东西。吃的,用的,一起分。”   大刘问:“那要是有人偷藏东西呢?”   陈末看着他。   “发现了,就赶出去。”   大刘点点头。   “第二,所有人都要干活。能干多少干多少,不偷懒。”   小赵问:“那要是干不动呢?”   陈末看着他。   “干不动就说。大家帮。”   小赵点点头。   “第三,孩子要读书。”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读书?   这年头,读书?   张秀芬问:“读什么书?”   林浅站出来。   “我来教。认字,算数,还有……以前的事。”   她顿了顿。   “得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以前是什么样的。不能忘了。”   大家互相看看。   有人点头。   有人还在发愣。   小满举手。   “林姨,我能学吗?”   林浅笑了。   “能。都能学。”   小满也笑了。   那天下午,林浅的第一堂课就开课了。   没有课本,没有黑板,只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和一根烧过的木炭。   学生有八个。   小满,可可,小禾,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还有新来的几个孩子。   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四五岁。   挤在一起,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块石头。   林浅在石头上写了一个字。   “人。”   她指着那个字。   “这个念‘人’。”   孩子们跟着念。   “人——”   “对。人。就是这个字。”   小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林姨,这个字,为什么这么写?”   林浅愣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这么写?”小满指着那个字,“一撇一捺,为什么就是‘人’?”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问了一个好问题。   她想了想。   “因为人,是站着的。一撇一捺,就是两条腿,站在地上。”   小满点点头。   他又问:“那坏人,也这么写吗?”   林浅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坏人也这么写。因为坏人也是人。”   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旁边的小禾早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   “林姨,什么时候下课?我想去玩。”   林浅笑了。   “再写一个字,就下课。”   她在石头上又写了一个字。   “家。”   孩子们跟着念。   “家——”   “对。家。就是这个字。”   小禾问:“家为什么这么写?”   林浅指着那个字。   “上面这个,是屋顶。下面这个,是猪。以前的人,家里有猪,就是有吃的。有吃的,就是家。”   小禾眨眨眼睛。   “我们没有猪。”   孩子们都笑了。   林浅也笑了。   “以后会有的。”   她站起来。   “下课。去玩吧。”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草地。   小满没跑。   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两个写字。   人。   家。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跑向菜地。   那边,赵大壮正在忙活。   “赵叔!”   赵大壮抬起头。   “嗯?”   “我想种点东西。”   赵大壮看着他。   “种什么?”   小满想了想。   “种……能变成家的东西。”   赵大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种。”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村子的第一顿集体饭。   大锅里煮的是野菜汤,里面加了点肉干——老韩拿出来的,说是攒了好久,一直没舍得吃。   还有新摘的白菜,切成丝,拌了点盐。   每人一碗汤,一小碟菜。   孩子们吃得头都不抬。   大人们一边吃一边说话。   说的都是以后的事。   “咱们得盖房子。”李国强说,“老住洞里不是事。”   “对,盖房子。”老孙头点头,“我会木工,能帮忙。”   “还得打井。”赵大壮说,“老去地热湖打水,太远了。”   “对,打井。”   “还得养点东西。”张秀芬说,“鸡啊,猪啊,能下蛋,能吃肉。”   “对,养东西。”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说着,都笑了。   陈末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   林浅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他要是听到这些话,肯定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他听得见的。”   陈末点头。   “嗯。”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草地上,照在洞口,照在那些人脸上。   五十三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吃着,说着,笑着。   这就是村子。   这就是家。   这就是春天。   第二天,开始干活了。   李国强带着几个男人出去砍树。   老孙头带着几个男人在洞外选地方,准备盖房子。   赵大壮带着几个女人继续种地。   张秀芬带着几个女人做饭、带孩子。   陈末和老韩带着大刘小赵出去巡逻。   林浅继续教孩子认字。   分工明确,各干各的。   小满跟着赵大壮种地。   他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撒种子。   赵大壮在旁边教他。   “手要稳。撒得要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小满点头,照做。   撒完一行,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地。   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过几天,就会冒出绿芽。   再过些日子,就会长出菜。   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他看着看着,笑了。   赵大壮问:“笑什么?”   小满说:“笑这些东西。现在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   赵大壮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种地就是这样。”   他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好好学。以后,你就是咱们村的大庄稼把式。”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满低下头,继续撒种子。   撒得更认真了。   第十天,第一间房子盖好了。   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   不大,但能住人。   李国强站在房子前面,看了又看。   老孙头在旁边笑。   “看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房子。”   李国强摇头。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李国强指着那间房子。   “这房子,是咱们自己盖的。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老孙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是家。”   那天晚上,那间房子里住进了第一户人家。   是李国强一家。   他媳妇,他儿子小军,他女儿小丫。   挤在那间小房子里,挤得转不开身。   但他们都笑着。   小军跑来跑去,摸摸墙,摸摸门,摸摸窗户。   “爸,这是咱们的房子?”   李国强点头。   “对,咱们的。”   小军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第二十一天,第二间房子盖好了。   第二十五天,第三间。   第三十天,第四间。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已经盖好了六间房子。   每间房子里,都住着一户人家。   有的是一家三口,有的是几个单身挤在一起。   但都住着。   都活着。   都在笑。   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就是在这些房子之间跑来跑去。   从这间跑到那间,从那间跑到这间。   小禾跑得最快,后面跟着一串。   小满不跑,他慢慢走。   一边走,一边看那些房子。   看那些泥巴墙,那些茅草顶,那些木头门。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个黑暗的地窖。   那时候,他抱着妹妹,躲在里面,不敢出声。   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站在阳光下,看着一排房子。   六间。   还会更多。   他笑了。   第四十天,井打好了。   是老韩带着几个男人,挖了整整半个月才挖出来的。   井水很清,很凉,喝起来有点甜。   孩子们围在井边,争着要打水。   小禾第一个打上来一桶,喝了一口。   “好喝!”   其他人也抢着喝。   小满也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比地热湖的水好喝。   他抬起头,看着那口井。   看着那些抢水喝的孩子。   看着那些站在旁边的男人女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叔。”   老韩低头看他。   “嗯?”   “这井,叫什么名字?”   老韩愣了一下。   “名字?井还有名字?”   小满想了想。   “白菜有名字,叫希望。这井也应该有名字。”   老韩看着他。   “那你起一个。”   小满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叫活着。”   老韩愣住了。   “活着?”   “嗯。喝了这井的水,就能活着。”   老韩看着他。   看着那孩子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认真。   他点点头。   “好。就叫活着。”   从那天起,那口井就叫“活着井”。   孩子们每天去打水,一边打一边喊:“我去活着井打水啦!”   大人们听了,都笑。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因为知道,活着,真的不容易。   第五十天,他们种的第一批白菜收获了。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   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看都看不过来。   张秀芬带着人,一棵一棵地收。   小满蹲在地里,看着那些白菜被收起来,堆成一堆。   他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更多的是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大家有吃的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白菜宴。   白菜汤,白菜炖肉干,凉拌白菜丝,白菜叶子包着野菜吃。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大人们也吃得很香。   小满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旁边的小禾吓了一跳。   “小满哥哥,你怎么哭了?”   小满擦了擦眼泪。   “没哭。是白菜太好吃,辣着眼睛了。”   小禾眨眨眼睛。   “白菜怎么会辣眼睛?”   小满没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吃。   旁边的林浅看到了。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林浅笑了。   那笑里,什么都有。   小满也笑了。   第六十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七个人。   从西边来的。   他们走了很久,看到这边的炊烟,就往这边走。   走到村口,看到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都愣住了。   陈末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七个人也看着他。   互相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领头的男人开口。   “你们……你们这儿,能收留人吗?”   陈末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看着那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   看着那个被扶着走的老人。   他开口。   “能。”   那七个人,走进了村子。   五十三,变成六十个。   那天晚上,六十个人围在火堆旁边。   新来的七个人,端着碗,喝着粥,手都在抖。   那个领头的男人喝完一碗,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陈末把他扶起来。   “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那男人站起来,还是红着眼眶。   他看着这个村子。   看着那些房子,那些菜地,那些孩子。   他忽然说:“我……我能干活。什么都能干。让我留下吧。”   陈末点头。   “好。”   那男人笑了。   那是他好久没笑过的笑。   夜深了。   六十个人,挤在那些房子里。   有的挤得转不开身,有的挤得只能站着睡。   但没人抱怨。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陈末坐在自己的房子里——其实就是一间小木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凳子。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林浅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六十个了。”   陈末点头。   “嗯。”   “还会更多吗?”   陈末想了想。   “会。”   “那怎么办?”   陈末看着窗外。   月光下,那些房子静静地立着。   菜地静静的。   井静静的。   一切静静的。   但他知道,明天,又会有人来。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会越来越多。   他转回头,看着林浅。   “那就多盖房子,多种菜,多打井。”   林浅看着他。   “你不怕吗?”   陈末想了想。   “怕。但怕也得做。”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林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好。那就一起做。”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屋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外面,六十个人静静地睡着。   这就是村子。   这就是春天。   这就是家。   ---   第三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