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个人挤在一个矿洞里,是什么样子? 小满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是热气腾腾的样子。 是到处都是人的样子。 是躺下去伸不直腿、翻个身会碰到别人的样子。 是闭上眼睛能听到三十七种呼吸声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铺的稻草上,左边是小禾,右边是可可,对面是新来的几个小孩。他们挤成一团,像一窝刚出生的小动物。 小禾已经睡着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可可也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小满没睡着。 他看着头顶黑漆漆的矿顶,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呼吸声、打鼾声、梦呓声,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一个月前,他们只有七个人。 后来变成十一个,十七个,二十二个。 现在,三十八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浅和陈末的时候。 那时候他躲在黑暗的地窖里,抱着妹妹,以为自己要死了。 现在,他有这么多人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边是三十七个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满被吵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香味熏醒的。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米香飘得到处都是。他睁开眼,看到刘燕和王翠花正在忙活,大锅里煮着粥,旁边的小锅里炖着什么。 他爬起来,凑过去看。 “刘姨,煮什么?” 刘燕回头看他,笑了。 “野菜汤。昨天新来的那些人带来的干野菜,泡发了煮汤,可香了。” 小满咽了口口水。 他跑到菜地那边,蹲下来看那些白菜。 一夜过去,好像又长大了点。 赵大壮已经在地里忙活了,正在给新种的那片地浇水。他看到小满,招了招手。 “小满,过来看看。” 小满跑过去。 赵大壮指着地里冒出来的小嫩芽。 “你看,昨天种的,今天就出来了。” 小满蹲下来看。 确实。 昨天刚种下去的种子,今天已经冒出一点点绿了。 很小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但确实是绿的。 “长得真快。”他说。 赵大壮点头。 “地养好了,种子就好。种子好,长得就快。” 小满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跑到新来的那群孩子那边。 “走,带你们看白菜!” 新来的孩子有六个。 最大的叫小军,十岁,瘦瘦的,不爱说话。他爸妈都在,是他爸李国强——就是那个木匠。 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是个女娃,才一岁多,叫小丫。 中间还有四个,三男一女,都是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 小满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走到菜地旁边。 “看,这就是我们的白菜!” 那些孩子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眼睛都亮了。 小军蹲下来,伸手想摸。 又缩回去。 “能摸吗?” 小满点头。 “能。轻点就行。” 小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凉的。 嫩的。 他忽然笑了。 那是小满第一次看到他笑。 那个最小的女娃——小丫——被她妈妈抱着,也伸着小手想摸。 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她妈妈把她抱低一点,让她的小手碰到叶子。 小丫抓住了,不肯松手。 叶子被她揪下一小片,攥在手里。 她妈妈慌了。 “哎呀,这——对不起对不起——” 小满笑了。 “没事。一片叶子,过几天就长回来了。” 他蹲下来,看着小丫。 那孩子抓着那片叶子,眼睛亮亮的,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小满听不懂。 但他觉得,那是在说“喜欢”。 从那天起,那些孩子就成了菜地的常客。 小满每天带着他们,浇水,拔草,捉虫。 小军最认真,干起活来一声不吭,能蹲在地里半天不动。 另外几个小的就没那么老实了,干一会儿就跑,跑一会儿又回来。 小禾跟着他们跑,跑得满头大汗。 可可还是站在旁边看着,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大小雨和小小雨也混熟了。 两个小雨,一个叫起来,两个都回头。 后来大家干脆不叫名字了,叫“大小雨”和“小小雨”。 叫久了,她们自己也习惯了。 有人喊“大小雨”,大的那个答应。 有人喊“小小雨”,小的那个答应。 小满觉得,这样挺好。 第十天,又出事了。 不是坏事。 是好事。 那天早上,小满照例去看菜地。 走到地边,他愣住了。 地里有东西。 不是白菜。 是别的。 绿色的,圆圆的,小小的。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绿色的,圆圆的,小小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 那些东西长在白菜旁边,挤挤挨挨的,一小片。 不是白菜。 是别的菜。 他站起来,跑去找张秀芬。 “张姨!张姨!你快来看!” 张秀芬正在和赵大壮说话,听到喊声,跟着他跑过去。 蹲下来一看,她也愣住了。 “这是……” 赵大壮也蹲下来。 看了几秒,他笑了。 “萝卜。” 小满愣住了。 “萝卜?” “嗯。萝卜苗。”赵大壮指着那些小小的绿芽,“不知道从哪来的种子,自己长出来的。” 小满看着那些萝卜苗。 小小的,嫩嫩的,挤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些白菜。 想起第一个冒出来的那点绿。 想起小禾给它起的名字——希望。 现在,希望旁边,又多了新的希望。 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那些萝卜苗。 凉的。 嫩的。 活的。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特别的饭。 萝卜苗还太小,不能吃。 但那些萝卜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顿饭。 赵大壮说,等它们长大了,就能吃萝卜了。 “萝卜能放。放一冬天都不会坏。” 小满听着,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冬天也有吃的了?” “有。只要种得多,冬天就有。” 小满看着那片菜地。 白菜,萝卜,还有新种下去的那些种子。 一片一片,绿油油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叔,我们能种土豆吗?” 赵大壮想了想。 “能。但得有土豆种。” “土豆种是什么?” “就是土豆。把土豆切成块,种下去,就能长出新土豆。” 小满点点头。 他跑去找林浅。 “林姨,我们能找土豆吗?” 林浅看着他。 “土豆?” “嗯。赵叔说,种了土豆,冬天就有吃的了。” 林浅想了想。 “现在不好找。等雪全化了,人多了,可以出去找找。” 小满点点头。 他跑回菜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萝卜苗。 “你们快点长,”他小声说,“长大了,我们就去给你们找朋友。” 那些萝卜苗在风里轻轻晃着。 像是在答应。 第二十天,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一两个,是一群。 十五个。 从东边来的。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快两个月,看到这边的山,就往这边走。看到烟,就往这边走。走到矿洞口,再也走不动了。 陈末出去看的时候,那些人就瘫在雪地里,动都动不了。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女人,有中年男人。 都瘦得皮包骨头。 都奄奄一息。 陈末只愣了一秒。 “抬进来。” 三十八个人,加上十五个,五十三个了。 矿洞里彻底满了。 床不够,打地铺。地铺不够,往里面再挖。地方不够,人挨着人挤着。 但没人抱怨。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新来的十五个人里,有个小女孩,七八岁,叫小月。 瘦得吓人,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但她还活着,还能走,还能说话。 她妈妈也在,三十出头,瘦得和她一样。 她爸爸不在了。死在了路上。 小满第一次看到小月的时候,她正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 但她抱得紧紧的。 小满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 小月看着他,不说话。 小满也不急。 他就在那儿蹲着,等着。 等了好久。 小月终于开口。 “小月。” “我叫小满。” 小月点点头。 小满指了指她怀里的布娃娃。 “她叫什么?” 小月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娃娃。 “小花。” 小满笑了。 “小花,好听。” 小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小花递给他。 “给你抱抱。” 小满接过来,抱了抱,又还给她。 “小花真可爱。” 小月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她好久没做过的表情。 不是笑。 但小满觉得,快了。 从那天起,小月也跟在孩子们后面。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跑,就抱着小花,跟着走。 小禾拉着她的手,她也不挣。 小军递给她一片菜叶子,她就拿着,不吃,就那么拿着。 小满问她为什么不跑。 她说:“跑不动。” 小满看着她。 看着她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腿。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走不动,跑不动,只能慢慢走。 他蹲下来,看着小月的眼睛。 “没关系,慢慢来。” 小月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小满睡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十三个人了。 五十三种呼吸声。 五十三个人挤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个黑暗的地窖。 想起妹妹蜷缩在他怀里的样子。 想起那时候,只有两个人。 现在,有五十三个人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的小禾。 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 再看看另一边,可可。 她也睡着了,呼吸很轻。 再看过去,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孩子。 一个,两个,三个…… 数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五十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笑了。 第三十天,雪彻底化了。 矿洞外面,不再是白色的世界。 是黑色的土地,绿色的草,还有五颜六色的花。 孩子们跑出去,在草地上打滚,摘花,追蝴蝶。 小禾摘了一大把花,跑到林浅面前。 “林姨!给你!” 林浅接过来,看着那些花。 红的,黄的,白的,紫的。 小小的,野的,但好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郊外玩。 那时候也有这样的花。 妈妈也会摘一把,给她编花环。 她蹲下来,看着小禾。 “想不想编花环?” 小禾眨眨眼睛。 “什么花环?” “就是用花编的圈,戴在头上,可漂亮了。” 小禾的眼睛亮了。 “想!” 林浅开始教她编。 小满、可可、大小雨、小小雨、小军、小月都围过来看。 小禾学得最认真,小手笨笨的,但一遍一遍地试。 终于,编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花环。 她把它戴在头上,跑去找陈末。 “陈叔!你看!” 陈末正在和老韩说话,回过头。 那个小小的花环,戴在小禾头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嘴角动了动。 “好看。” 小禾笑了。 笑得比花还好看。 那天下午,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 小满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大串。 可可跑得慢,但一直跟着。 小禾跑几步就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大小雨拉着小小雨的手,怕她摔倒。 小军跑得最快,像一阵风。 小月抱着小花,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活的。 陈末站在洞口,看着那些孩子。 林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林浅笑了。 “又是老周?” “嗯。他要是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那就替他多看几眼。” 陈末点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 看着那片菜地。 看着那五十三个人。 他忽然开口。 “林浅。” “嗯?” “我们建个村子吧。” 林浅愣住了。 “什么?” 陈末指着那片土地。 “有地,有水,有人。能种菜,能活下去。能建个村子。” 林浅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警惕的、警觉的光。 是别的。 是——希望的光。 她笑了。 “好。建个村子。” 陈末也笑了。 他转过身,对着洞里喊了一声。 “大家出来一下。” 所有人都出来了。 五十三个人,站在矿洞口,挤得满满的。 陈末看着他们。 “我们商量个事。” 大家互相看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末指着那片土地。 “这儿,有地,有水,有地方住。能种菜,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我想建个村子。大家一起的村子。有规矩,有活干,有饭吃。谁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的,也可以走。” 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国强第一个开口。 “我不走。” 他看着陈末。 “我走了三个月,死了二十多个人。不想再走了。” 赵大壮跟着说:“我也不走。这儿能种地,就是家。” 张秀芬笑了。 “我早就把这儿当家了。” 周念点头。 刘燕点头。 老韩点头。 老孙头点头。 大刘小赵点头。 赵秀英、李桂芬、王翠花、王建国、赵老根、刘老贵…… 一个一个,都点头。 孩子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到大人都点头,他们也跟着点头。 小满点得最用力。 陈末看着这些人。 五十三个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都站在他面前。 都点头。 都愿意留下。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清了清嗓子。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着那片土地。 看着那些菜地。 看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他说,“这儿就是我们的村子。”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亮的。 五十三个人,站在矿洞口。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站在一起。 活着。 在一起。 这就是村子。 这就是家。 这就是——新伊甸。 --- 第三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