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五个人,第二天就开始干活了。 那个中年男人叫赵大壮,三十五岁,以前是个农民。种了半辈子地,什么活儿都会干。他弟弟叫赵二壮,二十八岁,也跟着哥哥种地。他爹叫赵老根,六十多了,腰有点弯,但还能帮忙。那个老人叫刘老贵,是村里的老邻居,无儿无女,赵家一路带着他走。 那个女的,也就是小雨的妈妈,叫王翠花。三十二岁,以前在村里的小学做饭。她男人——赵大壮——就是那个中年男人。 一家五口,加上一个老邻居,走了两个月,死了几十个同村的人,就剩他们五个。 小满一大早就拉着赵大壮去看菜地。 “你看,这是白菜。这是张姨种的。这是后来新种的,还没长好。” 赵大壮蹲在地边,仔细看那些菜。 看了很久,他抬起头。 “土不行。” 小满愣住了。 “土?这土可是张姨挑过的——” “我知道。”赵大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土太硬了。得沤肥。” “肥?什么肥?” 赵大壮想了想。 “粪。人粪,畜粪,啥都行。和土混在一起,沤一段时间,土就肥了。” 小满眨眨眼睛。 “可是……我们没有畜粪。” “人粪也行。” 小满的表情有点复杂。 赵大壮笑了。 “咋?嫌脏?” 小满摇头。 “不是……就是……没想到。” 赵大壮拍拍他的肩膀。 “种地就这样。脏活累活,都得干。但干好了,地就报答你。” 小满看着他。 看着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就是种地的人。 和菜一样,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天开始,矿洞里多了一项新工作。 积肥。 大刘和小赵负责在外面挖坑,做一个专门的“沤肥坑”。 赵大壮负责教大家,哪些东西能沤,哪些不能。 王翠花和周念负责收集“原料”。 张秀芬和刘燕继续种菜。 赵二壮和老孙头去挖新的地——人多了,菜地得扩大。 赵老根和刘老贵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负责带孩子们。 四个孩子,加上新来的小雨,变成五个了。 小禾最开心。 她终于不是最小的了。 新来的小雨比她小一岁,瘦瘦小小的,说话也细声细气。小禾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整天拉着她的手,带她看这看那。 “这是白菜!我起的名字叫希望!” “这是火堆!晚上可暖和了!” “这是陈叔!他不爱说话,但是好人!” 新来的小雨被她拉着,到处转。眼睛里全是好奇。 大一点的那个小雨——就是陈末救回来的那个——跟在后面,看着她们。 她不像小禾那么热情,只是默默地跟着。 但嘴角,有一点笑。 可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孩子。 五个了。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 小满,她自己,小禾,大小雨,小小雨。 五个。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浅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有五个了。 她走过去,站在那群孩子旁边。 小禾抬起头。 “可可姐姐!” 可可点点头。 她蹲下来,看着新来的小雨。 “你叫什么?” “小雨。” “哪个小雨?” 新来的小雨愣了一下。 可可指着另一边的大小雨。 “她也是小雨。你是小小雨,她是大小雨。不然分不清。” 新来的小雨点点头。 “好。” 可可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看看地热湖。” 她伸出手。 新来的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 两个孩子往里面走去。 小禾在后面喊:“我也去!” 她也跑过去,牵住可可的另一只手。 三个孩子,往地热湖那边走。 大小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小满走过来。 “怎么不去?” 大小雨摇头。 小满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 怕被丢下。 怕自己不值得。 小满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一起去。” 大小雨抬头看他。 小满伸出手。 “我们是家人。家人要一起。” 大小雨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两个孩子,往地热湖那边走去。 五个人,挤在地热湖边。 可可指着那汪温水。 “这是地热湖。水是温的。可以洗手,可以洗脸。但不能喝太多,要烧开才能喝。” 小小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暖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小禾也蹲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这样。” 大小雨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慢慢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 暖的。 从指尖传上来,一直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寒冷的矿洞,想起那栋小楼,想起那些被锁住的日子。 那些日子,手永远是冰的。 现在,是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孩子。 他们都在看她。 小满笑了。 “怎么样?暖和吧?” 大小雨点头。 “暖和。” 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小满看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回去吃饭。今天刘姨做野菜汤。” 五个人,跑回洞里。 火堆旁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第七天,沤肥坑挖好了。 赵大壮带着大家,把收集来的“原料”倒进去,和土混在一起,盖上塑料布。 “等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就是好肥。” 小满蹲在坑边,看着那堆东西。 表情有点复杂。 赵大壮笑了。 “咋?还嫌脏?” 小满摇头。 “不是……就是……这东西,能让白菜长得更好?” “能。好得多。” 小满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等。” 一个月后,第一批沤肥好了。 赵大壮把它拌进新开的那片地里。 黑褐色的土,松松软软的,闻着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不是臭。 是别的。 赵大壮说,那是“地的味道”。 小满不太懂。 但他看着那片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片地,活了。 半个月后,新地里种下去的种子发芽了。 比之前快。 比之前壮。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小满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嫩芽。 看着看着,他笑了。 他跑到赵大壮面前。 “赵叔!发芽了!长得可好了!” 赵大壮正在修工具,抬起头。 “是吗?” “嗯!你去看看!” 赵大壮跟着他走到新地那边,蹲下来看。 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行。这地,养出来了。”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满转过身,看着那片新地。 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嫩芽。 忽然觉得,那一个月的等待,值了。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走到菜地旁边。 月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那些菜上。 一片一片,绿绿的,亮亮的。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吗?” 那些菜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继续说。 “我以前,以为活着就是活着。饿不死就行。” 他顿了顿。 “现在才知道,活着,还能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凉的。 嫩的。 活的。 “谢谢你们。”他说。 那些菜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像是在回答。 第二十天,出事了。 不是洞里的事。 是外面。 那天大刘和小赵照例出去巡逻。 走到半山腰,大刘忽然停下来。 “等等。” 小赵也停下来。 “怎么了?” 大刘指着远处。 “那边,有烟。” 小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有烟。 细细的,淡淡的,从山那边的方向飘起来。 “有人?” 大刘脸色凝重。 “可能。” 两个人趴在雪地里,观察了很久。 烟一直在。 不是篝火,是生火做饭的那种烟。 持续不断的。 有人在那儿。 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悄悄撤回去,把这事告诉了陈末。 陈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老韩,跟我去看看。” 两个人带上枪,走出矿洞。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个山坳。 山坳里,有几间破旧的木屋。 烟,就是从木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陈末趴在雪地里,用望远镜观察。 有人。 很多。 进进出出的,至少十几个。 还有孩子。 他看到几个小孩在屋前跑来跑去。 老韩在旁边低声说:“什么人?” 陈末摇头。 “不知道。但不像掠夺者。” “为什么?” “有孩子。” 老韩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掠夺者不会带孩子。带孩子的是普通人。 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陈末看着那些木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回去。” “不看看?” “看了。够了。”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老韩问: “怎么办?” 陈末想了想。 “先观察几天。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从那天起,大刘和小赵每天去那个山坳附近巡逻。 观察那些人的动静。 几天后,他们摸清了情况。 一共十六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看起来像是一家人,或者几个家庭凑在一起的。 他们每天砍柴,打猎,生火做饭。 没有出来抢劫的意思。 甚至没有往矿洞这边来过。 大刘说:“好像是好人。” 小赵说:“好人?这年头还有好人?” 大刘瞪他。 “我们不是吗?” 小赵愣住了。 然后他挠挠头。 “也是。” 陈末听完他们的报告,想了很久。 林浅走过来。 “想什么?” 陈末看着她。 “那些人。” “想怎么办?” 陈末摇头。 “不知道。” 林浅在他身边坐下。 “你想让他们过来?” 陈末沉默了一下。 “想。但不敢。” “为什么?” 陈末看着远处。 “万一是坏人呢?万一有诈呢?万一——” 林浅打断他。 “万一他们是好人呢?” 陈末愣住了。 林浅看着他。 “我们当初遇到老韩的时候,他也一个人在外面,不敢靠近。现在他在帮我们种菜。” 她顿了顿。 “那些人,可能和老韩一样。”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 林浅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两个人再次走向那个山坳。 这次,他们没有躲。 直接走过去。 走到木屋前,那些人看到他们,都愣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你们是谁?” 陈末停下来。 “过路的。”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来干嘛?” 陈末想了想。 “来看看你们是什么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人?普通人。” “从哪儿来的?” “南边。走了三个月。” “多少人?” “十六个。” 陈末看着他。 那男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末开口。 “我们是那边矿洞里的。二十二人。有孩子,有老人,有种的菜。” 那男人的眼神变了一点。 “种菜?” “嗯。白菜。” 那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有吃的?” 陈末点头。 “有。”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渴望。 那是很久没见过吃的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末转身,往回走。 “明天这个时候,带你们的人过来。有热粥。” 那男人愣住了。 “你——” 陈末没回头。 “来不来,随你。” 他走了。 林浅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林浅问: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陈末想了想。 “会。” “为什么?” 陈末没回答。 但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饿过的人,知道热粥是什么味道。 第二天,那些人来了。 十六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矿洞口,看着那扇铁门,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那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几个女人,几个老人,还有六个孩子。 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 陈末站在洞口。 “进来吧。” 那些人鱼贯而入。 走进矿洞里,他们愣住了。 火堆,床铺,锅碗,还有—— 那片菜地。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一个小孩指着那些白菜,喊起来。 “妈妈!菜!菜!” 他妈妈抱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菜。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 “谢谢。” 他的声音在抖。 “谢谢你们。” 陈末看着他。 “别谢。先喝粥。” 那天晚上,矿洞里挤满了人。 二十二人,加上十六人,三十八个了。 锅里的粥,煮了一锅又一锅。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大人们端着碗,手都在抖。 那个中年男人叫李国强,四十五岁,以前是个木匠。 他们从河南来,走了三个月,死了二十多个人。 剩下的十六个,是运气最好的。 李国强端着碗,看着那锅粥。 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女人,那些老人。 他忽然哭了。 没声音,只是眼泪流下来,滴进碗里。 小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叔叔,你怎么哭了?” 李国强擦了擦眼泪。 “高兴。” “高兴还哭?” 李国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高兴就不该哭。” 他又喝了一口粥。 热热的,稠稠的。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矿洞。 看着那些陌生又亲切的脸。 忽然觉得,三个月的路,值了。 那天晚上,三十八个人挤在矿洞里。 床不够,就打地铺。被子不够,就挤在一起。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陈末坐在洞口,看着里面那些人。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林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三十八个了。” 陈末点头。 “嗯。” “以后会更多吗?” 陈末想了想。 “可能。” “那怎么办?” 陈末看着外面。 月光下,雪原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那寂静下面,藏着很多人。 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 很多想活下去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洞里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都在喝粥,都在说话,都在笑。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嘴角动了动。 “老周,”他在心里说,“春天来了。而且,越来越大了。” --- 第三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