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羚佑愣住了。 甚至在这一片刻,他所紧握着的金属盒都掉落在木质地板,咚咚噔噔的滚了好几圈。 他回想起在苍山历史图书馆见到的那一幕。 巨大的屏幕当中,血色字体横在中心处,询问着。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人类发展的意义是什么?」 「文明存在的终点是哪里?」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不断上浮,它们表述着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 那个坐在床上的少年,那个眸中毫无生气的少年,他的面容始终在王羚佑脑中挥之不去。 虚无主义的漩涡下,是无情吞噬着智慧的空洞。 而现在,王羚佑正处在黑色漩涡的外圈浅水滩。 【王羚佑先生,您想要的社会体制是怎样的?】 系统的再次询问,将王羚佑从那黑色漩涡的边缘拉了出来。 【人类历史上的社会体制,一直在不断发展改进。】 【上古时期的耕猎,躬身于草木之间的劳作才勉强换取温饱。】 【部落战争期间的游民,依靠掠夺与征服供养再度杀戮。】 【汇聚万人之集的帝国,以至高无上的皇权统治信仰。】 【利益的究极显化,资本主义推动了个体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 【公有制的个体叠加,在分配问题上的自我瓦解。】 【算法制的合理分配,使平庸者奋起杀死同胞中的天才。】 【一直到如今的乌托邦,无数代人类在古往中吸取到的教训,小心翼翼,万般呵护着的梦幻气泡。】 【王羚佑先生,您能从每一个社会的体制中找出它们的缺陷,既然您知道它们存在着缺陷。】 【那么,您想要的社会体制,会是怎样的呢?】 【您设想的社会体制,将它辐射到千百人之后,又能做到完美吗?】 王羚佑知道那不可能。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特别是在数个不同人类的眼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下意识的想要戳破这种社会体制。 或许是因为它确实过于完美,对于经受过苦难的人而言,它的存在就像是对那些人的嘲讽。 自己不知不觉间,好像因为嫉妒了一样,想要撕毁它。 换位思考,对这些未来人而言,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得很好,那这种社会体制就是好的。 不管它的存在能维持多久,但只要它存在着,它就是美好的。 而现在,自己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需要融入其中。 作为被服务的人类,自己有什么理由质疑它呢? “我不知道。” 王羚佑只能这样回复。 “什么?” 女人将掉落在地的金属盒捡起,重新递到了他的身前。 是去而复返的海棠香。 接过盒子的王羚佑下意识掩盖。 “没什么。” “是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他始终惦记着那份担保,想要做些什么好扯平其中的代价。 那张忧郁的俏佳人脸上,生硬的套上了一个微笑。 “没…没有…” “在庄园里,你可以随便自由活动,没人会进来抓你的。” “需要注意的一些东西,我也已经通过局域网发给你的设备了。” 她的嘴张着,停顿了许久。 “我……” 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的视线移到另一边,也不管王羚佑什么反应,又一次离开了。 【话题延伸得过于偏泛了,回归到开头,作为建议,系统已经向您普及了相关的理念与知识。】 【但作为人类,您拥有决定任何与您相关事件的决议权。】 【您可以像您当初那样,将它丢弃在什么地方。】 【毕竟在并不拥有它的时间里,您也已经度过了不少危难。】 王羚佑最后捏了捏它,将之丢进了衣物的荷包里。 …… 逃避。 不管是王羚佑,还是系统,海棠香的短暂出现,让话题终结了。 两者都知晓探究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逃避,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他想着,既然那位海棠香都说了,只要不出这个庄园,自己就是自由的。 那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先探查清楚这个所谓的庄园,到底有多大。 顺应着朝外的人流,在有秩序的缓步前进中,王羚佑来到了大厅外。 放眼望去,如同一个露天停车场般大小的空地,那些人等待着他们乘坐的车辆,一批一批的朝白松石搭建起的庄园门离开。 他们的井然有序带给王羚佑强烈的不真实感,比起人类,他更觉得他们像呆滞的机器人。 【根据律法与收容协议,您所能活动的区域范围,暂时只能处于当前庄园的内部。】 【请摒弃不该滋生的多余念头,那会给许多人带来麻烦。】 王羚佑深吸一口气,沿着大理石梯步走下门台。 在与庄园门口相对的一个角落里,他看着车辆进进出出。 “你们的科技发展到现在,交通形式也还是铁皮壳,这样想来,也蛮可笑的。” 【实际上,该种交通工具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小型车辆。】 【能源供给,道路铺设,乃至行程规划,它的存在甚至并非私有。】 【人类设计过更加高效的出行方式,您也曾亲眼见过它。】 【然而在推广基数增大的同时,类似于晕车晕船的负面效应也在人类群体中大规模出现。】 【基于人类基本法的存在,这种形式的代步工具反而正好。】 王羚佑回想起他所见到的,人们翱翔于天际,居住在苍穹。 那个画面下,那些人类在外观上并没有借助任何东西。 喷气式背包,局部装甲,又或者是什么踩在脚下的飞剑。 都没有,他们更像是依靠自己的意念在飞行。 无论是转向还是提速,在那短短的十几秒时间里,是王羚佑设想中任何机械设备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也不禁感慨。 “基于人类基本法么?” “那你们其实也确实做的很好了,只是可惜……” 【……】 微弱的电流声,脑海中的它,代表着这个AI在聆听思考。 这是王羚佑与它相处这么久以来观察所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人类真的不需要考虑任何生存需要。” …… 距离苍山区高达几千公里外的另一大区某处。 西斯法正在他的躺椅上聆听着王羚佑的话语。 作为那个屡次三番切断那套设备与谐星云端同步的幕后之人。 他当然也顺手在那套设备当中,植入了一些用于偷听的小把戏。 甚至说,一些问题,也是他操纵那个系统询问的。 此刻,那头的王羚佑说出了他感慨当中的最后一句话。 “那他们,也永远都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这个乌托邦,也该在人口暴跌当中,自我坍缩毁灭。” 长久的安静当中,西斯法举起双手,隔空为他的发言鼓掌。 “仅凭猜测,就猜到了真相。” “了不起啊,不愧是你…” “原来在那个时候,你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时代的结局吗?” 在他的面前,随着摇椅上下浮动始终维持在某个相对位置的屏幕中。 那份显示着王羚佑人维测试的数据报告上,正写着一个答案。 「绝对理性的感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