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吹着百鸟朝凤,最后一个音却陡然岔裂,凄厉地吊在陈府上空。 府内宾客如云,却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堂前那抹刺目的红上——新娘子端坐如塑,纹丝不动。 沉重的凤冠压得极低,大红盖头严实遮脸,只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颈子。 死寂深处,一丝声音渗出来:若有若无,断断续续,像幼兽被踩断骨头后挤出的绝望呜咽,从盖头下幽幽飘出,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又冷又黏。 新郎陈少爷,一身簇新喜服,脸色却比盖头更红得异常,额角汗珠密布。 他端着合卺酒的手微颤,深吸一口气,挪动僵硬的腿,走向那静默的红影。 每一步都踩在绷紧的心弦上。他停在一步之遥,伸出手,指尖抖着,捏住了盖头冰冷的金丝滚边。 猛地一掀! 红绸翻飞如血瀑。 盖头下露出的脸,瞬间抽空了满堂的生气。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毫无生气。 肌肤是冰冷的羊脂玉,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大得出奇,瞳孔漆黑如深潭,映着跳跃的红烛,却吸不进一丝光。 唇色极艳,如饱饮鲜血。脸上没有半分新娘的羞怯欢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陈少爷如被那双深潭摄住魂魄,僵立原地。他想张嘴,却发不出声。 新娘空洞的眼眸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睫毛再抬起时,深潭般的瞳孔里,浮起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紧接着,陈少爷喉结极其轻微地一滚。 一点刺目的朱砂,毫无征兆地、极其缓慢地,在他喉结正下方的皮肤上洇染开来。 初时针尖大小,殷红惊心。 那红色迅速扩散、加深,凝成拇指大小、浓得化不开的一点。 没有伤口,没有血涌,只有这突兀、妖异的朱砂痣。 陈少爷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喉咙,眼睛瞪裂,充满濒死的、无法理解的惊恐。“嗬嗬——”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从他指缝传出。 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只余空洞死寂。 他甚至没发出一声完整的音节,便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冰冷地砖上。簇新的红袍裹着迅速冷却的躯壳,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死寂。随即,恐惧如冰水灌入滚油,轰然炸开! “杀人了!” “鬼!有鬼啊!” “少爷死了!” 尖叫、哭嚎、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声撕裂了寂静。 宾客如沸水烫蚁群,惊恐推搡着涌向门窗,逃离这地狱。 红绸被扯落踩踏,喜烛倾倒点燃锦缎,焦糊味混着血腥弥漫。 混乱狂潮中,唯有那红嫁衣身影,依旧端坐雕花太师椅上。 眼中那点诡异笑意早已褪去,恢复深潭般的死寂。 她的目光,冰冷黏稠如毒蛇,穿透混乱人群,精准锁定了主宾席上面无人色的身影——张德富,镇上首富,陈少爷的岳丈。 他瘫在紫檀椅里,肥胖身躯筛糠般抖着,汗如雨下。 她的头,以非人的、极其僵硬的姿态,一寸寸转向张德富。脖颈转动发出轻微朽木摩擦般的“咔”声。 当那张冰冷绝艳的脸完全正对他时,一个声音响起。 不高,甚至飘忽,却像裹着冰渣的寒风,瞬间压倒了所有喧嚣,清晰钻入张德富和僵在门口的人耳中: “张德富……” 声音顿了顿,字字含霜。 “十五年前……西山坳……那场大火……烧得可痛快?” 张德富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眼珠暴突,死死盯着新娘毫无表情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心脏狂跳欲碎。 新娘的嘴角,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被无形利刃从嘴角狠狠向耳根划开! 鲜红的唇撕裂,露出里面森白、尖利、密密麻麻如同倒刺的獠牙! 撕裂的伤口边缘,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嗬……嗬……” 张德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瘫在椅上的身体剧烈抽搐。 瞳孔因极致恐惧而扩散,倒映着那张越来越近、撕裂耳根、獠牙毕露的鬼脸。 “你……你……”他挤出濒死野兽般的嘶鸣,“你是……那只……逃走的白狐?!” 撕裂的非人口唇开合,獠牙碰撞发出“咔哒”轻响。声音变了,带着九幽地狱般的摩擦与怨毒,每个音节浸透刺骨恨意: “白狐?” 裂开的嘴角弧度扯得更深,狞笑几乎撕裂整张面孔。 “不,张德富……我是你当年亲手掐死的女儿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新娘头顶沉重的凤冠,“啪”地一声自行裂开缝隙。 一股浓郁如实质的妖异气息轰然爆发——山林深处积年腐叶与血腥的腥甜瞬间充斥空间。 她身后空气剧烈扭曲波动,光影在摇曳残烛下疯狂明灭,映照出数道巨大模糊、带着毛茸茸质感的虚影——如同巨大的白色狐尾在摇曳、伸展、膨胀! 烛火在妖气中疯狂挣扎。墙壁上,被烛光投射的扭曲人影仿佛活了过来,被无形力量拉扯塑形,化成巨大的、无声咆哮的兽爪和獠牙巨口,在斑驳墙面上撕咬搏斗,将喜堂映衬成群魔乱舞的炼狱。 张德富彻底成了一滩烂泥。扩散的瞳孔里,是墙上无声咆哮的兽影,更是近在咫尺那张撕裂至耳根、獠牙森然的脸——那是怨毒与妖异扭曲成的噩梦。 他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徒劳而绝望的抽气声。 那张撕裂的嘴凑近,森白獠牙几乎触到他僵硬的鼻尖。一个声音,带着九幽寒冰摩擦骨髓的质感,低低灌入他崩溃的耳鼓: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