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二百二十五章 新硎初试

  病体虽未痊愈,但堆积的军政要务却不等人。午后,李鸿章强撑着精神,在签押房召见了周盛波与张树声。两位淮军将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外新训营赶回。   周盛波性子急,行礼后便瓮声瓮气地禀报:“大人,按您之前的吩咐,新营抽调了两个哨的人马,配合地方团练,清剿了江宁与镇江交界处的一股积年土匪。战果尚可,毙伤俘获匪众四十余人,缴获兵器若干。”他脸上带着些许得色,“新式操法、阵型,还有那德莱塞后膛枪,确实好用!尤其是夜间奔袭、抢占制高点,比旧营利索得多!”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颔首,问道:“我方伤亡如何?”   张树声接过话头,语气更为沉稳:“回大人,我军轻伤五人,无人阵亡。皆因准备充分,火力占优,匪众一触即溃。”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次虽是小试牛刀,却也暴露出一些问题。部分新提拔的基层军官,临阵指挥仍显稚嫩,对复杂地形的判断、各小队之间的协同,尚有不足。此外,长途奔袭后,兵士体力消耗巨大,后续追击略显乏力。”   “嗯。”李鸿章轻轻应了一声,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胜利固然可喜,但发现问题、弥补短板更为重要。他看向张树声:“将此次剿匪的得失,详细记录,纳入军官轮训的讲评案例。针对暴露出的问题,调整后续操演大纲,尤其要加强复杂地形下的适应性训练和耐力锤炼。”   “标下明白!”张、周二人齐声应道。   “新枪用着,可还顺手?弹药补给可有困难?”李鸿章又问。   周盛波答道:“枪是好枪,射程、精度都没得说!就是……就是子弹消耗太快,一次小规模接战,打掉的子弹抵得上旧式鸟铳半个月的量。制造局那边供应的子弹,虽说一直在造,但咱们也不敢敞开了用,平时实弹演练还是抠得紧。”   这又是一个老问题。李鸿章心中了然,制造局的生产能力终究有限,而新式武器对后勤的要求远超以往。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我会督促制造局。你们也要厉行节约,好钢用在刀刃上。”   待二人退下,李鸿章独坐片刻,才吩咐李德去请盛宣怀。   盛宣怀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掩不住一丝兴奋。他禀报了炼炉地基工程在克服冻土困难后,进度已开始加快,石柱等人的耐火砖研究也有了新的头绪。但随即,他便提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大人,聘请普鲁士技师一事,恐怕……短期内难有进展。对方要价高昂尚在其次,关键是……英法两国领事馆似乎对此事颇为‘关注’,暗中施加了影响,普方态度变得含糊起来。依卑职看,此事……阻力不小。”   李鸿章闻言,眼神微凝。他料到洋人不会坐视他引进技术,却没想到干涉来得如此直接。这已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牵扯到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   “既然彼处不通,便暂且搁置。”李鸿章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告诉石柱,让他们放手去试,不要怕失败。所需物料,尽力保障。”   “是。”盛宣怀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大人,还有一事。近日接触了一些往来沪上的西洋商人,听闻泰西已有更先进的后膛连发枪问世,射速极快。相比之下,我制造局仿制成功的‘宁靖一式’,已然落后了……”   书房内静默下来。李鸿章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似乎酝酿着一场春雨。他仿佛能看到,就在他这病榻缠绵、为些许进展而勉力支撑之时,外面的世界正以何等迅猛的速度向前飞驰。那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可能在不断扩大。   “知道了。”良久,他才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一步慢,步步慢。然事在人为,追一寸,是一寸。你去吧。”   盛宣怀躬身退下。签押房内,只剩下李鸿章独自面对窗外渐暗的天色。新军营的“新硎初试”虽有小成,却更照见了前路的漫长与艰难;制造局的点点星火,在外部压力的寒风中摇曳不定。这“自强”之路,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泞中跋涉,举步维艰。   第二百二十六章铁砧叮咚   李鸿章病中勉力视事的这几日,金陵城外的制造局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春寒料峭,但东南隅那片新划出的工地上,却是热火朝天。冻土被一镐一镐地破开,深坑一寸寸向下延伸,挑土的号子声、石匠凿击岩石的叮当声、监工偶尔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粝的生机。   而在那片喧嚣不远处,一间以青砖垒砌、格外坚固的工棚内,又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相对安静,只有炉火呼呼的燃烧声,金属被反复捶打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简短交谈。   石柱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光。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坩埚中逐渐熔化的铁水,那跃动的、白亮的火焰倒映在他专注的瞳孔里。几个年轻工匠围在一旁,屏息静气,眼神里混合着敬畏与期待。   他们在尝试改良耐火砖的配方。按照汉斯技师留下的只言片语和一些翻译过来的粗浅资料,他们知道要在黏土中加入特定的矿物,才能承受炼钢炉内的高温。但这“特定”是何种矿物,比例多少,烧制火候如何,全都需要他们自己摸索。   这已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了。之前烧制出的砖块,不是强度不够,就是耐温性差,在模拟测试中纷纷开裂、软化。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时间和物料的浪费,也消磨着众人的信心。   “师傅,这……能成吗?”一个年轻学徒看着坩埚里翻滚的铁水,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石柱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坩埚上,瓮声瓮气地道:“成不成,试了才知道。怕失败,就永远成不了。”他的话不多,却像他手中的铁锤一样实在。   铁水达到预定的温度,石柱用特制的长钳夹起坩埚,将炽热的溶液小心翼翼地浇注进预先用新配方泥料制成的砖模里。刺鼻的白烟腾起,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待冷却后,一块灰黑色的、表面粗糙的砖坯呈现在众人面前。   接下来是漫长的烧制过程。窑火需要保持特定的温度,持续数日。石柱几乎住在了工棚里,日夜守着窑口,观察火色,记录着每一次微小的调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股执拗的劲头却丝毫未减。   盛宣怀偶尔会过来看看,见到石柱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他知道中丞大人对炼炉的重视,也明白这看似不起眼的耐火砖是何等关键。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下去,石柱这边所需的一切物料、人力,务必优先保障。   这天傍晚,窑火终于熄灭了。等待窑温自然下降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工棚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寂静。   当窑门终于被打开,带着余温的热浪扑面而来。石柱第一个上前,用铁钩小心地勾出一块烧制完成的耐火砖。   砖体呈暗红色,入手沉重,敲击时发出沉闷坚实的响声。石柱仔细检查着砖体的每一个面,用手指感受着它的质地,又拿起小锤,在边缘轻轻敲击。   没有开裂,没有酥松。   他沉默着,又将砖块放入一旁特意搭建的小型测试炉中,点燃焦炭,鼓动风箱,让炉温迅速升高。火焰在特制的砖块间肆虐,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爬升,逐渐逼近了他们预设的、模拟炼钢炉内的高温阈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炉火熊熊,那块暗红色的砖块在烈焰中岿然不动。   许久,石柱示意停止鼓风。待炉温稍降,他再次用铁钩将砖块取出。砖体依旧完整,只是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表面附着些许熔渣,但并未出现明显的变形或损坏。   工棚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几个年轻工匠激动地拍打着彼此的肩膀。   石柱没有欢呼,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块尚有余温的砖块,那专注而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纹路。   他抬起头,望向工棚外渐沉的暮色,望向那片正在挖掘的炼炉地基方向。这一步,总算是勉强迈出去了。他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难关,但至少今夜,这叮咚作响的铁砧旁,可以暂歇片刻,为这微不足道却又来之不易的进展,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暖意,或许不足以驱散这初春的寒意,也不足以照亮前路的全部黑暗,但至少,它证明着,在这泥泞的跋涉中,仍有人在执着地、一锤一凿地,向前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