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汝纶来得很快。他步履轻捷地踏入书房,带进一丝夜晚的凉意。见到李鸿章依旧靠在椅中,面色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便收敛起来,恭敬地行礼:“大人,您唤我。”
“坐吧。”李鸿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比白日里更显沙哑低沉。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那封保定旧属的来信推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吴汝纶双手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浏览起来。他眉头微蹙,阅读完毕,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沉吟道:“大人,京中清流此番议论,恐非空穴来风。去岁朝廷诘问,大人虽上奏陈情,然彼辈未必甘心。如今借‘核查靡费’之名,行攻讦之实,意在掣肘大人兴办洋务之手脚。”
李鸿章微微颔首,吴汝纶的判断与他不谋而合。“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如今制造局炼炉方启,新军操练未熟,译书局、学社更是初具雏形,根基未稳。若此时朝廷真派员南下‘严查’,诸多事务难免受阻,人心亦会浮动。”
“大人所虑极是。”吴汝纶神色凝重,“然此事避无可避,唯有早作绸缪。卑职以为,当务之急,一是需令潘鼎新将各项开支账目梳理得更加清晰明了,以备查验,务求无懈可击;二是需让盛宣怀、冯桂芬、容闳等人知晓此事,使其各自约束下属,近期行事愈发谨慎,所呈文书报册,务必扎实,少授人以柄。”
“嗯……”李鸿章闭目思索片刻,“便依你之言。此事……由你私下知会他们,点到为止,不必过于声张,以免徒增恐慌。”
“卑职明白。”吴汝纶应下,稍作停顿,又道,“此外,卑职以为,大人或可再上一折,不必直接回应此番风闻,而是主动奏报江南制造局近况,尤其是石柱等人钻研技术、力求自主之进展,以及‘求志学社’讲授格致实学、培育人才之成效。将‘自强’之实绩呈于御前,或可稍堵非议之口。”
李鸿章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烛火,缓缓道:“主动呈报……倒也不失为一策。只是,言辞需格外谨慎,重在陈述事实,切忌邀功张扬,反落人口实。此事,你先拟个草稿来我看。”
“是。”吴汝纶点头,随即又道,“大人,还有一事。近日整理译书局送来之西文报刊摘译,见泰西各国于铁甲舰、后膛快炮之研制,又有新突破。彼之利器日新月异,我等待仿制之‘宁靖一式’尚未完全纯熟,追赶之势,愈发艰难矣。”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
听到此言,李鸿章沉默了,良久没有作声。书房内只听得见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一日千里”的压力,此刻由吴汝纶亲口说出,更显得具体而残酷。
“知道了。”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份疲惫感,似乎又深重了一层。他摆了摆手,“你去忙吧。奏折草稿,尽快。”
“卑职告退。”吴汝纶起身,行礼后悄然退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鸿章独自坐在灯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他伸手拿起吴汝纶方才放下的那封旧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其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很快便将那些写着忧虑与提醒的字句化为灰烬。
他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直到最后一角信纸也变成黑蝶般的碎片,飘落下来。然后,他吹熄了烛火,任由自己陷入这片属于幕夜的深沉黑暗里。唯有远处衙门外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示着时光的流逝。在这漫长的黑夜中,那一点试图燃起的“自强”星火,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固执地不肯熄灭。
第二百二十四章晨牍如常
次日清晨,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寒意并未因昨日的片刻暖阳而消减几分。李鸿章起身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较之昨日,却多了几分惯常的沉静。仿佛昨夜那焚信的短暂波澜与深谈,已被他强行按捺下去,重新封存于心底深处。
李德伺候他梳洗、更衣,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缓细致。他注意到主人颈后的皮癣颜色似乎更深了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官服的领口又整理了一番,试图遮掩得更好些。
早膳依旧只用了几口清粥。随后,李鸿章便来到了书房。炭火早已生得旺旺的,驱散了室内的寒气。他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积的文书卷宗,似乎永远保持着固定的高度,一批被取走,很快又有新的一批填补上来。
他首先取过的,是潘鼎新昨夜连夜整理好送来的、关于漕运疏浚及分摊款项的最新进展详报。上面罗列着淮安府及沿线各州县接到严札后的回复,以及初步征调民夫、筹措银两的情况。进展依旧缓慢,推诿扯皮之处不少,但总算是动了起来。李鸿章仔细看着,偶尔提笔在旁空白处批注几个字,或“催”,或“核”,或“已知”。
处理完漕务,他又拿起制造局送来的工程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炼炉地基挖掘的深度、遇到的岩层情况、石柱带领工匠尝试改良耐火砖配比的几次失败与一次微小的进展。看到那“日进尺余”的缓慢速度和“配比仍待调整”的记录,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却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只是提笔批了“持之以恒”四字。
接着是吴煦呈报的与英法领事周旋的纪要,以及容闳关于译书局新近译成书籍的目录清单,冯桂芬呈报的“求志学社”近日讲论主题及学子课业情形……一件件,一桩桩,繁杂而具体。他看得不快,却异常专注,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批示。那支朱笔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勾勒出的字迹依旧清晰有力,仿佛病弱的躯体并未影响到掌控这江南军政大局的意志。
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低咳声,会打破书房的宁静。每逢此时,他便会停下笔,以袖掩口,待气息平复后,再继续阅看。李德始终静立一旁,适时地续上热茶,或将被风吹动的烛火拨亮。
阳光渐渐透过窗纸,将书房内映得亮堂了些。光影移动,落在李鸿章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世人眼中沉稳干练、总揽全局的李中堂。昨夜的忧虑,京中的风议,洋人的警惕,技术的差距,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处理日常公务的流程之外。
然而,李德却看得分明。在那看似如常的沉稳之下,是比往日更深的沉默,是眉宇间那即使凝神时也挥之不去的倦意,是端着茶盏时,那几不可察的、指尖的微颤。
晨光推移,批阅过的文书在案几一侧渐渐叠高。当最后一份关于江宁织造衙门请求增拨采买南洋染料银两的寻常公文被批复“照准,着潘鼎新核拨”后,李鸿章终于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这一早晨的伏案,似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起的一点精力。
“老爷,可要歇息片刻?”李德上前,低声问道。
李鸿章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晨牍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改变。但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知道,维持这“如常”的表象,需要耗费何等的心力。而这表象之下,那日益汹涌的暗流,从未停止过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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