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一新的操典章程下发至新训营,周盛波与张树声立刻组织军官与兵勇学习。那些被李鸿章亲自厘定、表述得更为清晰精准的条文,果然减少了诸多因理解含混而产生的操作失误与内部争执。练兵之事,仿佛一块粗砺的璞玉,在反复的打磨中,渐渐显露出些许内蕴的光华。
然而,玉不琢,不成器。李鸿章深知,仅凭规章条文,难以塑造真正的精锐。这一日,他召见了吴汝纶,交给他一项新的任务。
“挚甫(吴汝纶字),”李鸿章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新营操练已入正轨,然兵易得,将难求。尤其此等新式枪械,非仅恃勇力可精熟,需通晓其理、明辨其性者统带,方能尽展其长。”
吴汝纶肃然恭听:“大人所言极是。如今营中军官,多凭旧日战功与经验擢升,于洋枪机理,理解终是有限。”
“不错。”李鸿章颔首,“故而,着你于新营之内,并淮军各部年轻僚佐中,留心察访。凡年纪尚轻、头脑灵醒、略通文墨,且对西洋器物、算学格致之事不存鄙夷、愿潜心学习者,皆可留意,记名禀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必张扬,暗中观察即可。重其心性、悟性,尤重其是否具格物致知之志。待有合适人选,可量才施用,或调入新营任职,或随你学习经办洋务,或……日后另作栽培。”
吴汝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抚台大人这是要在旧体系的土壤中,筛选、培育能适应新事物的“种子军官”。这并非简单的职位调动,而是在为未来布局,试图打破纯粹依凭军功资历的晋升窠臼,注入新的标准——对知识与技术的掌握程度。
“下官明白!定当悉心访查,为大人举荐可用之材。”吴汝纶郑重应下。
此事就此悄然展开。吴汝纶往来于新训营与各军驻地之间,与人交谈时,话题不再局限于军务战报,偶尔会引申至西洋火器原理、舆图测绘、乃至简单的物理算学知识。他仔细观察着那些年轻军官和僚佐的反应,是茫然不解、是敷衍附和,还是眼中能闪现出真正的好奇与探究之光。
数日后,吴汝纶向李鸿章禀报了初步观察结果。他提及了新训营中那名因射击精准、勤学肯钻而被擢升的年轻哨长,也提到了营中两名原本负责文书、却对枪械构造展现出浓厚兴趣的秀才出身的队官,甚至还提到了淮军另一营中一位出身贫寒、靠自学认得不少字、常向军中老工匠请教火器维修的年轻把总。
“此数人,虽地位不高,见识亦有深浅,然胜在心有专注,不拒新学,可堪雕琢。”吴汝纶评价道。
李鸿章仔细听着,对每个人的情况都问了几个细节,末了,点了点头:“可。那名哨长,可令其兼任新营教习,将其心得传授同袍。两名队官,着你平日多加引导,使其不仅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那位把总……调至新营,专司协助工匠处理枪械日常维护与简易故障,允其观摩子弹仿制事宜。”
这些安排,并非惊天动地的提拔,更像是将几块尚显粗糙的料石,放置到了更适合他们成长的琢玉台上,给予他们接触更深层次知识和技术的机会。
李德在一旁听着,隐约感到,少爷这“琢玉”之手,似乎比之前单纯关注操典细节,又更进了一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兵士们能熟练操作武器,开始有意识地在军队这个最讲究传统和资历的体系内,寻找并扶持那些能够理解、掌握乃至发展这些新技术的人。这无疑触动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其阻力,或许不亚于引入洋枪本身。
当李德再次前往新训营时,他特意留意了那几名被吴汝纶提及、并得到新安排的年轻人。他发现,那名兼任教习的哨长,在讲解射击要领时,竟能结合自己理解,说出些“弹道”、“初速”之类的新词,虽不十分准确,却让听讲的兵勇们感到新奇且更易领会。那两名队官,休息时常凑在一起,对着操典条文和枪械零件比比划划,争论不休。而新调来的把总,则整日泡在工棚里,围着工匠和那些拆解的枪弹打转,满手油污,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种微妙的、积极的变化,正在这百多人的小天地里悄然发生。它并非轰轰烈烈,却如同春雨后的竹笋,在人们不易察觉的地下,悄然伸展着根须。
回到行辕,李德将所见之感禀告李鸿章。李鸿章正在翻阅一本由盛宣怀觅来的、关于西洋冶金的基础译著,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书页。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器物之新,或可速成;人才之新,却需文火慢炖,急不得啊……”
窗外,暮色四合。李鸿章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方寸之地,尽可能地为这些尚显稚嫩的“新材”提供土壤、水分与些许阳光。至于他们能否真正成材,能否顶破这沉重板结的旧土,最终长成支撑这片天空的栋梁,他无法预知,只能尽己所能,默默耕耘。这琢玉之道,注定漫长而孤寂。
第九十二章未雨绸缪
新训营的操练在修订章程的指导下愈发精进,吴汝纶暗中察访“新材”之事也在悄然进行。然而,李鸿章心中的那根弦,却并未因此而稍有松弛。他深知,沪上局面,看似因淮军站稳脚跟与新营小胜而稍定,实则暗流汹涌,内外隐患皆未根除。朝廷催促进剿的谕旨一道紧过一道,苏常地区的太平军主力虽暂受挫,但根基未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租界内的洋人,其态度也随着战局变化而微妙摇摆。
这一日,李鸿章召来了潘鼎新、吴煦,并特意让参与军务筹划的吴汝纶也一同列席。书房内的气氛,比往日商议具体事务时更为凝重。
“今日请诸位来,非为眼前一城一地之得失,乃欲议一议这苏南大局,往后之路,当如何行走。”李鸿章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朝廷锐意进取,盼我早日克复苏常,犁庭扫穴。然我军力究竟如何,能支撑多大局面,需有清醒认知。鼎新,你掌钱粮军需,先说说家底。”
潘鼎新早有准备,闻言便摊开随身带来的账册,条分缕析:“回大人,目前我军主力,除新训营外,计有‘盛’、‘树’、‘铭’(刘铭传部已逐步南调)等近二十营,连同各地协防团练,堪战之兵约两万余人。粮饷一项,依靠沪上关税、厘金及苏南部分收复地区征缴,目前尚可勉力维持,然若大战骤起,消耗剧增,则难以为继。军械方面,旧式鸟枪、抬枪、劈山炮仍为主力,火药、铅子储备尚可,唯新式洋枪火炮及配套弹药,极度依赖外购,存量有限,补充不易。”
一组组数字,冷静地揭示着淮军表面声势下的脆弱根基。
吴煦接着补充道:“洋人方面,英法各国目前仍持‘中立助剿’之态,于武器售卖、情报共享乃至‘常胜军’调用上,尚能配合。然其底线明确,乃保其上海租界及商业利益无恙。一旦我军行动过激,或战事不利危及租界,彼等态度是否生变,犹未可知。且各国之间,亦非铁板一块,利益纠葛,需时时留意。”
李鸿章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苏南那片区域缓缓移动。待二人说完,他沉默片刻,方开口道:“也就是说,我军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外强中干,进退皆受掣肘。进取,则力有未逮,恐成强弩之末;固守,则违逆朝意,且坐待长毛恢复元气。”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吴汝纶:“挚甫,你素来留心洋务舆图,于大势颇有见解。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吴汝纶没想到李鸿章会直接点名问策于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学生愚见,古人云‘欲速则不达’。当下之势,我军新立沪上,根基未稳,新器初练,未成规模。冒然深入苏常膏腴之地,与发匪主力决战,胜算几何?即便侥幸得胜,亦必伤亡惨重,恐为他人作嫁衣裳。学生以为,不若暂敛锋芒,以巩固现有防区、清理周边为辅,以全力练军、筹饷、积器为主。待新营扩编有成,弹药储备稍足,水师略有规模,再图进取,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与朝廷急切进剿的旨意可谓背道而驰,却也道出了潘鼎新、吴煦二人心中隐忧而不敢明言之处。
李鸿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又转向潘、吴二人:“你二人以为如何?”
潘鼎新拱手道:“吴先生所言,老成谋国。然朝廷那边……”
吴煦也道:“拖延太久,恐朝中物议,于大人不利。”
“朝中物议,本抚自会应对。”李鸿章摆了摆手,语气决断,“挚甫之策,深合我意。当下确非浪战之时。”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点在几处:“松江、青浦、宝山,此数处乃拱卫上海之要冲,务必牢牢掌控,逐步清剿境内残匪。对外,可宣称积草囤粮,整顿营伍,为下一步大举进攻做准备,以塞朝野之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而有力:“对内,则须加速行事。新训营规模,可伺机再扩一哨,仍以精熟德莱塞枪法、通晓新式操典为要。仿制子弹一事,仍需尽力推动,即便不成,亦需知其所以不成。盛宣怀所提‘官督商办’之议,着你二人会同细察,若果有可行且可靠之项目,可小范围试办,首要在于开辟可靠财源,摆脱对外购弹药的完全依赖。此外,水师筹建,亦需提上日程,至少先购置几艘小火轮,以利江防与运输。”
这一番安排,清晰地勾勒出一条“外示进取,内修实政”的路线。它不求一时之功,着眼的是更长远的根基建设。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等必竭力以赴!”潘鼎新、吴煦齐声应道。
会议散去,书房内只剩下李鸿章与李德。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少爷,这般……会不会太慢了些?朝廷和皇上那边……”李德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鸿章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租界灯火,淡淡道:“快,固然能一时迎合上意,然根基不牢,大厦倾覆只在顷刻。慢,虽可能承受责难,却是唯一可能走通的路。这未雨绸缪之功,或许不为时人所理解,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脚下土地与身后之名罢了。”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那份孤独与坚持,却沉甸甸地落在李德心上。在这希望与腐朽交织的时代,前行者的每一步,都需在巨大的压力下,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与远见。未雨绸缪,看似迟缓,或许才是真正的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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