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齐文引发的风波,在李鸿章软硬兼施的策略下,暂时被压制下去。杨坊按照指示,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处理了饷银纠纷,既未让白齐文占到额外便宜,也未使其彻底撕破脸皮。吴煦从英国领事馆带回的消息则表明,英方对白齐文的跋扈亦感头疼,暗示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们不会过多干涉李鸿章对“常胜军”的约束。这场危机有惊无险地度过,却再次凸显了依赖客军的巨大风险,也让李鸿章更加坚定了加速培育自身力量的决心。
然而,决心需要银钱来支撑。新训营的日常开销、德莱塞枪弹药的持续购入、乃至那几位研究子弹仿制工匠的耗费,像无数张贪婪的嘴,吞噬着本就捉襟见肘的巡抚衙门财政。潘鼎新几乎将算盘珠子拨得冒烟,也难以在漕粮、协饷、本地税收与这些“额外”支出间找到完美的平衡。
这一日,潘鼎新与负责厘金和海关事务的吴煦,一同前来禀报财政状况。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抚台大人,”吴煦率先开口,语气沉重,“江海关税收,虽因战乱略有增长,然各方摊派、协饷压力巨大,尤其是京师催解甚急。加之近来为稳定米价,平粜官仓存米,又是一笔不小开支。眼下能动用的款项,实在……”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潘鼎新接着补充,将一份详细的收支简表呈上:“新营一项,人吃马嚼、军械维护、弹药采买,月耗已远超一营旧军。仿制子弹一事,虽由大人养廉银支应,然长久下去,亦非办法。且淮军各营欠饷已逾两月,兵勇怨言日增,若再不设法补发,恐生变乱。”
李鸿章看着那份写满赤字的简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内一时只剩下这规律的敲击声,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李德垂手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名为“银钱”的压力,正沉甸甸地压在少爷肩上。
良久,李鸿章停下敲击,抬眼看向吴煦:“海关税款,能否再挤出一些?哪怕延缓部分非紧急的协饷?”
吴煦面露难色:“回大人,各方关节皆需打点,若拖延过久,恐惹来御史弹劾,于大人清誉有损。况且,洋人那边对关税担保借款一事盯得甚紧,账目上亦不好过于……灵活。”
“厘金呢?”李鸿章又将目光转向潘鼎新。
“各地厘卡收入,多用于就地支应军需,能解送省城的本就有限。且近来战事波及,商路不畅,收入亦受影响。”
似乎所有的常规财路,都被堵死了。窗外阳光明媚,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无计可施的阴霾。
就在这时,盛宣怀求见。他如今虽品级不高,但因熟悉洋务、人脉灵通,常能为李鸿章提供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和信息。他进来后,见潘、吴二人也在,且面色凝重,便知所为何事。
行礼之后,盛宣怀小心翼翼地道:“抚台大人,卑职近日与几位粤浙商人有所接触,彼等对投资沪上实业颇有兴趣,尤其关注能获官府扶持之业。或许……或许可从这方面,另辟财源?”
“实业?”李鸿章微微挑眉,“彼等欲投资何种实业?”
“诸如缫丝、纺纱、机器修造之类。”盛宣怀答道,“彼等言,若能得大人允准,给予些许便利,如划定厂址、减免部分厘税,彼等愿以‘报效’或‘官督商办’之形式,为大人分忧。”
这提议,让潘鼎新和吴煦都抬起了头。官督商办,并非新鲜事物,但在此等军务倥偬、财政拮据之时,由商人主动提出,意义又自不同。这仿佛是那枚令人困扰的银元,翻开了它的另一面——不再是单纯的消耗,而是可能带来产出的投资。
李鸿章沉吟不语。他深知与商人合作,易惹物议,被斥为“与民争利”或“有失官体”。且商人重利,其间分寸拿捏,丝毫不比驾驭“常胜军”容易。然而,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新训营不能停,自强之路不能断。
“此事……”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可由你先行接洽,探明彼等诚意与具体章程。记住,首要之务,乃于沪上兴利除弊,稳固根本。‘报效’之说,不必明言,彼等若真有意办实业,于地方有益,官府自当酌情给予便利。然一切须依律而行,账目分明,不可授人以柄。”
“卑职明白!”盛宣怀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杏荪(盛宣怀字),”李鸿章又唤住他,语气转为凝重,“此事关乎甚大,务必谨慎。初期规模不宜过大,选人务求可靠。若有进展,随时禀报,由潘先生一同参详。”
“是!”
盛宣怀退下后,书房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潘鼎新与吴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新的希望。虽然这希望依旧渺茫,且伴随着新的风险,但总好过坐困愁城。
李鸿章重新拿起那份收支简表,目光落在“新训营”和“子弹仿制”两项支出上,久久未动。
李德默默上前,为他换上一盏新茶。他看着少爷凝重的侧影,心想,这银元的两面,一面是填不满的消耗窟窿,一面是或许能生蛋的母鸡。少爷如今,是要小心翼翼地捧起这枚银元,试着让它生出钱来,去喂饱那些嗷嗷待哺的“种子”和兵勇。这其中的艰难与风险,恐怕不比在战场上与长毛厮杀小多少。
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在一条看似走不通的死胡同旁,又出现了一条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往远方的小径。
第九十章润物细无声
盛宣怀带来的“官督商办”设想,如同在沉闷压抑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气窗,虽不能立刻改变室内的燥热,却终究引入了一丝微弱的新鲜气流。然而,无论是整顿财政,还是兴办实业,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浩繁工程,非旦夕可成。李鸿章深知此点,故而并未急于求成,只是命盛宣怀谨慎接触,徐徐图之。他的主要精力,依旧投注在更为紧迫的军政要务上,尤其是那支被他寄予厚望、却又受困于弹药短缺的新训营。
春意渐深,江南的雨水多了起来。这一日,细雨绵绵,润湿了上海县城的石板路,也暂时阻隔了战火的喧嚣。巡抚行辕内,李鸿章难得有片刻清闲,并未处理公文,而是命李德将此前吴汝纶等人整理、关于新训营操典及德莱塞枪维护要点的手稿都找出来。
这些手稿纸张粗糙,字迹各异,有的甚至配有歪歪扭扭的图示,显然是不同人在不同时间记录、汇总而成。李鸿章一份份仔细翻阅,看得极为专注。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偶尔会用朱笔在边上批注几个字,或是指出某处记录模糊、需要核实之处。
李德在一旁安静地磨墨,看着少爷专注的侧脸。他发现,少爷看这些杂乱手稿时的神情,与批阅那些关乎数万人生死的紧急军报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凝重决断,多了几分探究与思索,仿佛一个耐心的匠人,在仔细端详自己作品的每一个细节。
“此处,‘扳开机匣,需用巧劲,不可蛮力’,说得太过含糊。”李鸿章指着一条记录,对侍立一旁的吴汝纶说道,“何为巧劲?力道几何?方向如何?需得让兵士一听便懂,一学便会。你去找那几名学得最好的哨长,让他们亲自演示,将动作分解,用最直白的话描述出来,重新修订此条。”
“是,大人。”吴汝纶连忙记下。
“还有这里,”李鸿章又翻过一页,“关于枪膛清理,只言‘需擦拭至光洁无垢’,标准不清。可明确规定,以白布条穿过,抽出后布条无显著污痕为度。让工匠特制一批标准尺寸的白布条,分发下去。”
他就这样,对着这些看似琐碎的技术细节,一条条地推敲、修正、完善。窗外雨声淅沥,书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毛笔书写的细微声响,以及李鸿章偶尔低沉的吩咐。
潘鼎新进来汇报几项紧急开支时,见到此景,也不由放轻了脚步。他默默等候在一旁,直到李鸿章处理完一段落,才上前禀报。
李鸿章听完,快速做了批示,随即又将话题引回了新训营:“仿制子弹的工匠那边,近日可有进展?”
潘鼎新回道:“回大人,几位工匠仍在反复试验火药配比与弹头铸造,进展缓慢。不过,他们按大人吩咐,将试验过程、所用物料、成败结果皆详细记录在册,已积累了厚厚一摞。虽尚未成功,但这些记录本身,或可作为日后之参考。”
“嗯。”李鸿章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不成,是意料之中;若成,便是意外之喜。那些记录,务必妥善保管。”
潘鼎新退下后,李鸿章继续埋首于那些手稿之中。李德看着少爷鬓角似乎又添了几根白发,在灯下格外显眼。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少爷每日要应对朝廷催逼、洋人刁难、内部倾轧、军饷匮乏这等泼天大事,却还能分出心神,关注到兵士们如何用力扳开机匣、用什么布条擦拭枪膛这般微末细节。
这并非不务正业,李德模糊地感觉到,这恰如春雨,无声无息,却能浸润土壤,滋养根系。少爷是在用这种方式,为那粒“种子”夯实最基础的生长环境。那些被修订得更为清晰明确的操典条文,那些被规范化的维护流程,那些积累下来的、哪怕失败了的试验记录,都是在为未来铺路。或许短期内看不到成效,但假以时日,当这些细节沉淀为一种习惯、一种标准,其力量或许不亚于一场辉煌的战役。
夜深了,雨仍未停。李鸿章终于将厚厚一摞手稿审阅修订完毕,轻轻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将这些修订好的章程,让吴汝纶尽快着清,分发新训营,令其严格照此执行。”他对李德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踏实感。
“是,少爷。”李德轻声应道,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那些布满朱批的手稿。他知道,这里面凝聚的,不仅仅是关于一种武器的使用规范,更是一位身处时代漩涡中心的裱糊匠,对于“自强”二字的,最具体而微的执着与努力。这努力,如檐下细雨,润物无声,却或许正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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