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训营的校场上,一种新的矛盾正在滋生,这矛盾并非源于对洋枪本身的排斥,而是源于围绕着这洋枪所建立起来的一整套前所未有的、细致到近乎严苛的“规矩”。
汉斯技师坚持的,不仅仅是枪支的保养规程。他开始将重点转向战术动作的规范。他通过通事,反复强调着装填、射击时保持队列严整的重要性,要求在统一的号令下完成动作,追求的是整体的、持续的火力输出,而非个人的勇猛与随机应变。
“步伐!注意步伐!保持间距!”通事费力地翻译着汉斯的指令,汉斯本人则在一旁,用手势比划着,要求兵士们在推进、装填、立定射击时,必须维持一条笔直的战线和固定的间隔。
这对于习惯了在战场上依据地形、敌情灵活机动,更注重个人技艺和勇悍冲杀的淮勇来说,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他们觉得这种刻板的队列行进和统一射击,僵硬而死板,远不如他们熟悉的散开阵型、各自为战来得自在和有效。
“这洋规矩,打起仗来能顶用吗?长毛可不会排着队等你开枪!”休息时,几个兵勇凑在一起嘀咕。那名曾因射击精准受赏的年轻哨长,如今也被这队列规矩弄得有些烦躁,他的个人优势在这种强调齐整的模式下,似乎被削弱了。
周盛波起初对此也不甚理解。他带兵多年,信奉的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临阵机变为先。看着手下这些原本生龙活虎的汉子,被硬生生框在一条线上,动作整齐划一却失了往日的彪悍之气,他心头那股火气又有些压不住。
张树声相对沉稳,他私下对周盛波道:“盛波兄,我观这洋人之法,似有其理。若百枪齐发,弹如雨下,确能压制敌锋。或许……此器之用,便需此等战法相配?”
“配不配的,总得拉出去练练才知道!”周盛波拧着眉头,“光是这么傻站着比划,老子看着都憋屈!”
这一日,汉斯要求进行一次小规模的“行进间射击”演练。兵士们需在保持队列行进的同时,完成装填,并在口令下向假设的敌方区域进行一轮齐射。演练开始,状况频出。有人为了跟上步伐,装填手忙脚乱,子弹掉落在地;有人只顾看齐排面,忘了扳开击针;轮到齐射时,枪声更是稀稀拉拉,毫无威力可言。
汉斯的脸色很难看,连连摇头。周盛波的脸色更黑,几乎要当场发作。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李德,将这些尽收眼底。他不懂什么战术原理,但他能看出,这些淮勇们的不适应,与那洋技师的失望,都源于各自根深蒂固的认知。
当晚,李德回到行辕,向李鸿章禀报时,没有回避这些问题,他将兵士们的牢骚、周盛波的烦躁、汉斯的失望以及演练的混乱,都细细说了。
李鸿章听完,并未立即表态。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李德,你看那匠人制器,是依规矩,还是随心所欲?”
李德一愣,老实答道:“回少爷,自是依规矩。尺寸、用料,皆有定数,差之毫厘,便不堪用。”
“不错。”李鸿章颔首,“这洋枪,便是西洋匠人依其‘规矩’所制之精密器物。欲使其发挥最大效力,便需以相应之‘规矩’驭之。汉斯所授,便是使用此器之‘规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我淮军初立,亦有其规矩,方能在乱世中成军、立足。然如今,旧规矩遇新器物,难免龃龉。此非人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德,目光深邃:“告诉周盛波、张树声,规矩初立,必有不适。然无规矩,不成方圆。新营之‘方圆’,便应建立在精熟此器、通晓此规之上。让他们耐心些,也严厉些,务必使兵士习惯成自然。至于是否顶用……”他顿了顿,“待其纯熟,寻一小股长毛试之,便知分晓。”
李德恍然。少爷将这不单纯的武器训练,上升到了“立规矩”的高度。这不仅仅是学习一种杀人利器,更是在尝试建立一种新的、与先进器物相匹配的军事组织和纪律模式。
“奴才明白了。这就去传话。”
当李德将李鸿章的意思,特别是“无规矩,不成方圆”以及“寻机试之”的话带到新训营时,周盛波和张树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明白了上司的决心,也感受到了肩上的压力。
接下来的操练,周盛波不再仅仅依靠呵斥,他开始亲自下场,与兵士们一同练习那些“洋规矩”,体会其中的要领。张树声则更注重与汉斯沟通,试图理解其战术要求背后的逻辑,再结合淮军自身的实际情况,进行一些细微的调整,以期更容易被兵士们接受。
校场上的气氛依旧严肃,兵士们依旧感到束缚,但一种试图理解、尝试融入的努力,开始在无声中弥漫。那陌生的、刻板的“规矩”,如同一个坚硬的模具,正试图将这群习惯于旧战场“无形”的江淮子弟,浇铸成一个符合新时代战争要求的、整齐划一的“方圆”。这个过程,充满了不适与阵痛,却也蕴含着脱胎换骨的可能。
第八十章水土不服
新训营的“规矩”在磨合中艰难推行,然而,一道未曾预料的障碍,以一种更直接、更令人无力的方式出现了——汉斯技师病倒了。
这病来得迅猛。前一日,汉斯还在校场上,因几名兵士队列动作不标准而大声纠正(尽管没人完全听懂他的德语),声音洪亮,面色因激动而泛红。次日清晨,他便未能按时出现在校场。通事匆忙来报,说汉斯先生昨夜开始发热、呕吐,腹泻不止,如今躺在营房内,虚弱得几乎无法起身。
周盛波闻讯,心头一沉。他立刻派人去请营中随行的郎中,同时又命人飞马回城,向巡抚行辕禀报,并询问是否需延请洋大夫。新训营的操练骤然失去了核心的技术指导,虽然日常训练仍可由军官督促,但涉及到更深层次的武器维护、故障排除以及战术细节的优化,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一种无形的停滞感,笼罩了刚刚有些起色的营地。
李德得到消息时,正伺候李鸿章用早膳。潘鼎新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此事。李鸿章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知道了。让营中郎中好生诊治,一应用药,不必吝惜。若需洋大夫,让盛宣怀去设法请一位来。”
他的反应看似平淡,但李德跟随他多年,能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的一丝凝重。这突如其来的病患,打乱的不仅是新训营的进度,更是一个不祥的征兆——来自异域的人与物,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总会遭遇某种无形的排斥。
营中的郎中给汉斯诊了脉,开了方子,无非是些清热祛湿、调和脾胃的草药。但汉斯服下后,病情并未见明显好转,依旧时冷时热,腹泻不止,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那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铺着厚褥子的硬板床上,显得格外脆弱。语言不通,加上病痛折磨,让他情绪低落,偶尔清醒时,眼神中也充满了茫然与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盛宣怀那边很快有了回音,他通过关系,请到了一位在租界开设诊所的英国医生。但当这位戴着金丝眼镜、提着皮质医药箱的洋大夫,在通事和淮军兵士的护送下,来到偏僻的新训营时,又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动。兵勇们远远看着那与汉斯一样高鼻深目的洋人,穿着古怪的白大褂,拿着听筒在汉斯胸前听来听去,脸上都露出混杂着好奇与排斥的神情。
英国医生诊断后,通过通事告诉周盛波,汉斯患的是严重的肠胃炎,极有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饮食不洁所致。他留下了一些西药丸剂和药水,嘱咐了服用方法,并表示需要静养,能否康复,要看病人自身的体质和运气。
“水土不服……”周盛波咀嚼着这个词,脸色复杂。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伤亡,刀枪箭伤、瘟疫时疾,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这种因“水土”而生的、看似并不酷烈却足以让一切计划搁浅的威胁。
李德再次来到新训营,看到的是病榻上昏睡的汉斯,以及校场上虽然依旧在操练,却明显失去了主心骨、显得有些茫然的兵勇。张树声正拿着一杆德莱塞枪,对照着汉斯之前留下的一些简易图纸,试图理解一个复杂的枪机部件,眉头紧锁。
“李管事,”张树声见到李德,无奈地叹了口气,“汉斯先生这一病,许多细微关窍,无人指点,我等只能自行摸索,生怕弄坏了这金贵物件,耽误了抚台大人的大事。”
李德默默点头。他感受到一种无力的焦虑。洋枪的引入,依赖于洋人的技术;而洋人的存在,却又如此脆弱,一场疾病便能将其效用大打折扣。这仿佛是一个隐喻,暗示着这条“师夷长技”的道路,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他将营中的情况,尤其是那种因技术依赖受挫而产生的焦虑,如实禀报了李鸿章。
李鸿章听完,沉默良久。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人吃五谷,焉能不病?水土不服,亦是常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然此事,亦是一记警钟。利器可购,技师可请,然若自身不能通晓其理,掌握其要,终是受制于人。”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德:“告诉周盛波、张树声,汉斯病中,正是考验。让他们挑选几名最机灵、学得最好的兵勇,连同营中识字的军官,趁此时机,将汉斯此前所授,以及枪支结构、维护要点,详细记录,互相切磋,务求甚解。即便慢一些,也要靠自己摸出门道。”
“至于汉斯,”他顿了顿,“尽力救治,勿使其寒心。待其痊愈,我另有酬谢。同时,让盛宣怀留意,可否物色一两位略通西洋器械的华人通事或匠人,以备不时之需。”
李德领命而去。他明白,少爷这是要将这次意外,转化为一次强化的“自学”契机。依赖是暂时的,消化吸收,化为己用,才是根本。这粒“种子”能否真正扎根,不仅要看它能否适应这片土地的“水土”,更要看这片土地上的耕耘者,能否克服依赖,真正理解并掌控它。
汉斯的病,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不仅激起了新训营的波澜,也在李鸿章心中,投下了一道关于自主与依赖的沉重阴影。这条路,显然比预想的更为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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