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的病,如同一场不期而至的寒流,冻结了新训营快速推进的步伐,却也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向更深层次理解的窄门。
遵照李鸿章的指示,周盛波和张树声不敢懈怠。他们从那一百二十名兵勇中,遴选出约二十名识文断字、悟性较高,且在前期训练中表现最为突出的,连同几名有心向学的年轻队官,组成了一個临时的小组。这个小组的任务,便是在汉斯卧病期间,尽可能地消化、记录、乃至深究他所传授的一切。
起初,这并不容易。汉斯时昏时醒,即便清醒时,也因虚弱和语言障碍,难以进行系统的讲授。通事的作用变得至关重要,他不仅需要翻译技术术语,还要在双方模糊的表述中架设理解的桥梁。
李德再次来到新训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在汉斯养病的营房外间,炭盆烧得比往常更旺些,驱散着冬日的寒意。那二十余名被选出的兵勇和军官,围坐成半圆,屏息凝神。张树声亲自坐在最前面,面前摊开一本粗糙的线装簿子,手里拿着笔。周盛波则抱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在众人和里间病榻方向来回移动。
通事坐在靠近里间门帘的位置,仔细倾听着汉斯偶尔发出的、含混而断续的德语或生硬中文,然后尽力转化为大家能理解的语句。
“……汉斯先生说……枪机内的……那个小弹簧……对,就是击针簧……力道若不足……或……或生锈……便会……便会哑火……”通事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张树声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抬头追问:“力道不足,是何缘故?是打造时便有差池,还是使用日久所致?生锈又当如何预防?除却常用油布擦拭,可有他法?”
这些问题通过通事转达给汉斯。病榻上的汉斯,有时会努力比划着解释,有时则会因体力不支而摇头,或者干脆昏睡过去。进程缓慢,时断时续,有时一个下午,也未必能厘清一两个关键细节。
然而,正是在这种缓慢、甚至有些煎熬的过程中,一些变化悄然发生。兵勇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指令,他们开始主动思考,提出疑问。有人根据自己操作时的体会,指出某个步骤容易出错的地方;有人结合以往使用火器的经验,对比着德莱塞枪的不同。虽然很多问题显得稚嫩,甚至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但那探索的意愿本身,已弥足珍贵。
那名曾受重赏的年轻哨长,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和悟性。他不仅详细记录,还尝试用木炭在石板上画出枪机的简易分解图,标注出汉斯提到的关键部件,与同袍们讨论。
周盛波起初对这种“纸上谈兵”颇不以为然,但看着手下这些原本大多只知厮杀的汉子,如今竟围着一些铁疙瘩的部件名称和原理苦苦思索,眼神中虽仍有困惑,却少了之前的茫然与抵触,多了几分求知的亮光,他心中的焦躁也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意识到,抚台大人所说的“靠自己摸出门道”,或许正是此意。
李德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他看到的是,当外在的依赖被切断,内在的潜力正被一点点激发。这病榻旁的课堂,没有校场上的号令与尘土,却有着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在凝聚。
他将这“病中求学”的景象,细致地描述给李鸿章听,重点讲述了那些兵勇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询的转变。
李鸿章听完,沉吟片刻,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慰。他没有评价汉斯的病情,也没有询问操练的进度,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甚好。知道自己不足而求索,便是进步之始。让他们继续。”
随后,他转向潘鼎新,吩咐道:“给新训营那边,再加拨些灯油、纸笔。若有兵勇所述、所画,于理解器械有益者,无论粗陋,皆可收录,汇总留存。”
这道命令,意味着李鸿章不仅认可了这种非常规的学习方式,更意图将其成果固化下来。他知道,汉斯终会痊愈或离开,但这些在病榻旁被激发出的、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理解和记录,或许才是这粒“种子”能否真正扎根的关键养分。
病榻旁的课堂仍在继续,窗外的冬日依旧寒冷。但在这缓慢而坚韧的求索中,新训营的“种子”们,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向着那片未知的领域,更深地扎下根须。
第八十二章初啼
汉斯的病情在洋药与郎中方子的共同作用下,终于缓慢好转。虽仍虚弱,但已能半靠在榻上,进行一些简单的讲解。而新训营内,经过那段被动却深入的“病榻求学”,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然发生。当汉斯重新开始指导时,他发现那些原本大多沉默、只知模仿的兵勇,眼中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们开始会提出更具体的问题,甚至能就某个维护细节进行简单的讨论,尽管语言依旧隔阂,但理解的程度显然深了一层。
就在这缓慢积累的过程中,一个来自前线的小规模军事行动,为这粒尚在孕育的“种子”,提供了一次宝贵的、也是风险极高的“试芽”机会。
周盛波麾下派驻在靠近青浦方向的一个前哨塘报,发现一小股太平军(约三四百人)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官道,向淮军防区一侧的村镇运动,似有劫掠粮草的意图。这股太平军并非主力,装备混杂,以旧式刀矛和少量鸟枪、抬枪为主,但其行动飘忽,对周边威胁不小。
按常例,周盛波会派遣一哨(约百人)至两哨的旧式淮勇,配合少量马队,前往驱赶或歼灭。但这一次,他心中一动,想到了那支尚在磨合、被寄予厚望的新训营。
“军门,机会难得。”张树声得知后,亦有些意动,“新营操练有时,正需实战检验。此股长毛兵力不多,装备亦劣,正可一试牛刀。只是……”他略有迟疑,“新营自成一体,从未与旧营协同作战,仓促派出,恐有风险。”
周盛波眉头紧锁,在营帐内踱了几步。“抚台大人早有‘寻机试之’的训示。此等小股敌军,正是良机。风险自然有,但总比日后遇上硬仗时再出纰漏强!”他下定决心,“就从新营抽调一哨,六十人,全部装备德莱塞枪。我再另派一哨旧营精锐,由你亲自带队,负责两翼掩护和追击,新营哨只管居中列阵,以洋枪御敌。”
命令很快下达至新训营。被选中的那一哨兵勇,听闻即将真刀真枪上阵,情绪顿时复杂起来。兴奋、紧张、忐忑,兼而有之。他们迅速检查枪械、配足弹药,在军官的带领下,与张树声率领的掩护哨汇合,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悄然开出营地。
李德并未随行,但他从周盛波派出信使向行辕禀报的凝重神情中,感受到了此行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剿灭一股敌军,更是对过去数月投入心血的一次验收。成功,则“种子”价值初显;失败,则可能招致内部更多的质疑与非议。
行动地点选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张树声指挥旧营哨迅速占据两侧有利地形,形成护卫。新营哨则在哨长(正是此前受赏擢升的那位)指挥下,于坡顶迅速展开,排成两列横队。晨光熹微中,六十杆德莱塞后膛枪指向坡下,枪身在朦胧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不久,那股太平军果然沿着官道逶迤而来,队形松散,并未察觉坡上的埋伏。待到进入约一百五十步距离,新营哨长深吸一口气,按照操练了无数遍的规程,高声下令:“第一列——瞄准——放!”
略显参差但远比旧式鸟枪齐射密集得多的枪声骤然响起!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坡下的太平军队伍中,瞬间有十余人应声倒地!
太平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懵了,队伍一阵混乱。他们惯常遭遇的清军,火力绝无如此迅疾和精准。未等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新营哨长的第二道命令已至:“第二列——放!”
又是一排枪响!更多的太平军倒下。
“第一列,装填!”
“第二列,瞄准——放!”
命令声和枪声开始变得有节奏起来。尽管一些兵勇在实战的压力下,动作仍显僵硬,装填速度不及平日训练,但整体上维持了操练时要求的队列轮替射击。弹雨持续不断地泼洒向敌阵。
太平军试图发起一次小规模的冲锋,但在一百步到八十步的距离上,再次遭到两轮精准的齐射,冲锋势头顿时瓦解。他们手中的旧式鸟枪,在射速和精度上被完全压制,几乎无法对坡顶严阵以待的新营哨构成有效威胁。
眼见伤亡增加,士气已沮,残余的太平军发一声喊,丢下几十具尸体和伤员,向来的方向溃退下去。张树声见状,立刻下令旧营哨从两翼出击,进行追击和剿杀。
战斗很快结束。新营哨无一伤亡,仅消耗部分弹药。反观敌军,遗尸三十余具,伤者被俘十余人,可谓一场干净利落的小胜。
当捷报传回新训营和巡抚行辕时,周盛波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张树声带回的不仅是胜利的消息,更有对德莱塞枪在实战中表现的高度评价:“射速极快,火力绵密,贼寇未能近前五十步即已溃散!新营兵士,初战虽稍显紧张,然能恪守操典,队列不乱,诚为可造之材!”
李德将周盛波、张树声的兴奋与对胜利的详细描述,一一禀报给李鸿章。
李鸿章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北漕运的公文,闻言,手中的朱笔顿了顿,抬眼看着李德,平静地问道:“自身伤亡几何?”
“回少爷,新营哨无一人伤亡。”
李鸿章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告诉周盛波,小胜不足骄,当以此为契机,查找不足,精进不已。”
语气依旧平淡,但李德注意到,少爷提笔蘸墨时,那动作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丝。那粒被小心翼翼埋下的“种子”,经历了水土不服的考验和病榻旁的挣扎,终于在这初冬的战场上,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初啼”。这声音虽小,却足以穿透这腐朽时代的重重迷雾,给那在破屋中勉力裱糊的人,带去一丝微弱的慰藉与继续前行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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