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六十一章 前哨试锋

  李鸿章令下,淮军这台沉寂已久的机器,开始以一种审慎而精准的方式,缓缓加力。“盛”、“铭”、“树”三营遴选出的精锐哨队,如同伸出的触角,开始轮番前出,探向无为州以东、巢湖以南那片敌我势力交错的区域。   首次前出的是周盛波亲自率领的“盛字营”一哨。出发前,李鸿章亲自至营前检视。百余名兵勇,皆是从各队中挑选出的老练之士,虽未着全副甲胄,但刀矛磨砺得雪亮,鸟枪火绳检查再三,随身干粮、火油、轰药等物一应俱全,神色间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带着行伍老卒特有的沉稳。   周盛波一身短打,向李鸿章抱拳:“大人放心,末将此去,定摸清东关一带虚实,遇有小股长毛,绝不放过!”   李鸿章微微颔首,只嘱咐了一句:“谨慎行事,保全实力为上。五日内,无论有无斩获,必须回营。”   “得令!”   望着那支小队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尽头,李鸿章在原地站立片刻,方才转身回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是淮军在他回归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试探。结果如何,将直接影响他后续的决策与全军士气。   前出哨队离营期间,淮军大营表面依旧平静,但一种无形的期待与紧张感,却悄然弥漫。各营操练照旧,只是将领们往来签押房请示军务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探询。李鸿章则依旧沉静,大部分时间待在签押房内,处理文书,听取潘鼎新、吴汝纶关于粮秣调配、情报整理的汇报,仿佛并未将前出之事过于挂怀。   第三日傍晚,东关方向终于有快马回报。信使是周盛波派回的,言及小队已抵近东关外围,发现关隘守军戒备比预想中松懈,斥候活动亦不频繁。小队已清除两股太平军游骑,俘获三人,缴获些许兵器。周盛波判断,东关守军主力似有抽调迹象,具体动向正在进一步探查。   消息传开,营中将领精神都为之一振。虽是小胜,却证明了前出策略的有效,也印证了敌军防线的并非铁板一块。   李鸿章听完禀报,脸上并无喜色,只问:“我军可有伤亡?”   “回大人,轻伤两人,已做处置,不影响行动。”   “嗯。传令周盛波,按原定计划,后日务必回营。俘获之人,交由吴汝纶先行讯问。”   “是!”   第五日,周盛波率队如期返回。除了带回几名俘虏和少量缴获,更重要的是一份由随行军中书吏粗略绘制的前方地形草图,以及周盛波本人口述的、关于东关守军布防、巡逻规律的详细记录。   李鸿章立刻召见周盛波,仔细询问了每一个细节。当听到周盛波提及,在东关附近曾远远望见有疑似非太平军装束的人马活动,但因距离太远,无法确认身份时,他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非太平军装束……”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吩咐吴汝纶,“加紧讯问俘虏,重点询问东关近期有无外来人马联络,或守军内部有无异常调动。”   “学生明白。”   接下来轮换出动的刘铭传部,行事风格与周盛波迥异。他并未急于寻找战机,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运漕、雍家镇一带水道、村落、道路的精细勘测上,甚至记录了不同时段江面的风向、水流速度。其部与敌军仅有两次极短暂的小规模接触,皆迅速脱离,未做纠缠。带回的除了更为精确的地图,还有几份关于当地民生、物价乃至乡绅态度的简单报告。   李鸿章对刘铭传此举大为赞赏,特意在众将面前予以肯定:“铭传此行,看似无功,实则所得,关乎根本。用兵之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熟知地理,洞察民情,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张树声部前出时,则遭遇了一场稍显激烈的遭遇战。其部在雍家镇附近与一支约两百人的太平军运粮队撞个正着。张树声依仗地形,果断伏击,激战半个时辰,击溃敌军,焚毁粮车十余辆,斩获首级二十余颗,自身亦伤亡十余人。这是前出行动中战果最大的一次,却也暴露了淮军在野外遭遇战中,各小队协同、指挥应变上仍存不足。   三轮前出演练,前后近二十日。淮军虽未攻占一城一地,但行动本身已如投石入水,在对岸陈仕荣部乃至更广阔的区域内,激起了层层涟漪。江北太平军显然注意到了淮军的动向,沿江巡防明显加强,小股部队不敢再轻易远离据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三轮试探,李鸿章对当前敌我态势、淮军各营的实际战力与特点,有了更为鲜活和深刻的认识。周盛波的悍勇,刘铭传的缜密,张树声的果决,皆在其眼中清晰起来。而那些由吴汝纶整理汇编的敌情、地形、民情资料,更是成了他案头最为珍贵的参考。   签押房内,李鸿章对着那幅已被添加了许多新标记的舆图,久久沉思。前哨试锋,目的已达。淮军的刀锋已然亮出,虽未饮血攻坚,却重新找回了临战的锐气与主动。接下来,该如何将这初步积蓄起来的力量,运用到更关键的方向?是继续巩固江北,还是……将目光投向那封上海密信所暗示的、更为波澜壮阔的舞台?   他提起笔,在舆图上“上海”二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淡,却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与未知的风险。江风穿过窗棂,带来远方潮湿的气息,也带来了变革时代特有的、躁动不安的信号。   第六十二章沪上暗流   前哨试锋的尘埃落定,淮军营中弥漫着一股久违的锐气,将领们摩拳擦掌,议论着下一步该如何扩大战果。然而,中军签押房内的李鸿章,心思却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案头那封来自上海的无名信件,已被他反复摩挲,边缘略显毛糙。   吴汝纶整理的前出总结与俘获口供,证实了东关守军确有一部分被抽调,去向不明。结合各方零散信息,矛头隐隐指向东南——那片正被太平军与“洋枪队”反复争夺的苏南地区。上海,这个长江口的通商巨埠,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   这一日,李鸿章并未升帐议事,而是单独召见了潘鼎新与吴汝纶。他屏退左右,只留李德在门外守候。   “前次上海来信,你二人皆已知晓。”李鸿章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苏南局势糜烂,薛焕倚重洋兵,朝廷态度暧昧。我淮军偏处江北,于这‘洋器’、‘洋兵’之事,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潘鼎新沉吟道:“大人之意,是欲派人前往上海一探究竟?只是……我军与上海素无往来,贸然派人,恐惹人疑窦,若被朝廷或薛抚台知晓,恐生事端。”   “正因如此,才需谨慎。”李鸿章目光转向吴汝纶,“汝纶,你心思缜密,文士打扮亦不惹眼。若派你以游学、访友为名,前往上海,暗中观察洋枪队操演、西洋火器效能,以及沪上官场、洋人往来之情形,你可能胜任?”   吴汝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坚定,起身肃然一揖:“承蒙大人信重,学生必当竭尽全力,查明虚实,不负所托!”   “好。”李鸿章颔首,“你此去,非为交涉,只为观察。需多看,多听,多记,少言。尤其留意洋人火器与我军所用之优劣,其操练之法与我军之异同,以及……薛焕与洋人相处之模式,沪上士民对此之议论。所需银两,由潘先生支取,务必充足。”   “学生明白。”   “此外,”李鸿章补充道,“你可持我名帖,去寻一位在江海关任职的故交之子,姓盛名宣怀。此人虽年轻,然于洋务、商务上颇有见识,或可为你引路,提供些许便利。然需切记,观察为主,不可轻易表露我军意图。”   “是!”   安排已定,吴汝纶次日便悄然离营,扮作游学书生,带着两名精干亲随,乘船东下,奔赴那片弥漫着硝烟与变革气息的土地。   吴汝纶离去后,淮军大营依旧按部就班。李鸿章对外示以常态,继续督促各营操练,处理日常军务,仿佛那上海之行从未发生。然而,潘鼎新却能感觉到,大人眉宇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审慎。   与此同时,李鸿章加紧了与安庆湘军大营的通信。在给曾国藩的信中,他除了禀报江北防务及前出演练情形,更多以请教的口吻,谈及对东南局势、特别是借重洋兵一事的忧虑与思考,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他需要了解老师对此事最真实的态度,也需要让老师知道,他虽在江北,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这盘关系天下安危的大局。   等待的日子,似乎格外漫长。营中草木黄落,秋意渐深。这一日,李鸿章正在批阅一份关于皖北秋粮收成的咨文,忽有亲兵送来一个不起眼的包裹,言是自上海而来的商船捎带。   李鸿章心中一动,命人将包裹送入签押房。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书信,而是几本崭新的书籍——《火器略说》、《操练洋枪浅议》,皆是翻译过来的西洋军事著作,另有一卷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绘制的图样,竟是几种西洋步枪的分解结构与射程说明图。包裹内无一字留言。   他拿起那本《火器略说》,快速翻阅,书中对西洋火器原理、制造、使用讲述之详尽,远非《瀛寰志略》中的泛泛之谈可比。那些结构图样,更是将西洋火器的精密直观地呈现在眼前。   “无声之言,胜于千语……”李鸿章喃喃自语,手指拂过书页上那些陌生的机械图样,眼中光芒闪烁。吴汝纶人未回,这份“礼物”却已先至。这无疑是在告诉他,上海之行,已有收获,且这“收获”之重要,超乎预期。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籍图样收好,藏于箱箧底层。心中那关于未来道路的思量,因这几本无声的书籍,而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时代浪潮的轰鸣,已透过这小小的包裹,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知道,淮军,乃至他个人,都已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是继续沿着旧路蹒跚而行,还是壮着胆子,试探着迈入那片充满未知的新天地?答案,或许就在吴汝纶即将带回的详细消息之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沪上的暗流,正悄然汇入江淮,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激荡出难以预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