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淮军大营的头一个月,李鸿章过得异常沉静。他并未如某些将领预期的那般,立刻调兵遣将,意图在江北掀起新的波澜。相反,他仿佛一位耐心的匠人,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这支队伍的重新打磨与审视之中。
签押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除了处理日常军务文书,他将更多时间用于单独召见各营营官、哨官,乃至一些由潘鼎新或吴汝纶推荐的底层队正、书吏。召见时,他问得极为细致,从操演的具体课目、兵勇的士气面貌,到粮饷发放的每个环节、军械的日常维护,乃至兵勇们的籍贯、家中情形,皆在询问之列。
他问话时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言语的表象,直抵内里虚实。被召见者起初难免紧张,但见统帅并非苛责,而是真心探询,便也渐渐敞开心扉,将营中那些章程文书无法体现的细微之处,一一陈说。
通过这番看似琐碎的谈话,李鸿章心中那幅因三年离别而略显模糊的淮军图景,重新变得清晰、立体起来。他看到了潘鼎新等人守成的功绩,也察觉到了潜藏的暗流:一些新附营头与庐州旧部之间微妙的隔阂;因长期困守,部分将领滋生的懈怠与抱怨;以及粮饷虽勉强维持,但兵勇待遇实则比三年前有所下降的现实。
这一日,他召见了“树字营”营官张树声。张树声性子依旧直率,谈及营中近来因江南败讯而起的各种议论,有些激动地道:“二叔,如今外面都传遍了,说江南那些老爷兵不堪一击,朝廷现在能指望的,就是咱们湘淮的子弟兵!不少弟兄们都摩拳擦掌,觉得咱们出头的日子到了,总困在这无为州算怎么回事?不如打过江去,也让朝廷和天下人看看,咱们淮勇不是吃干饭的!”
李鸿章静静听着,末了,只问了一句:“树声,若此刻让你营为先锋渡江,你有几成把握能站稳脚跟?需要多少船只,多少火药,多少干粮?若对岸敌军不止陈仕荣一部,又有他部来援,你如何应对?后路粮道如何保障?”
一连串具体而现实的问题,将张树声问得怔住,他张了张嘴,脸涨得有些红,却答不上来。
“勇猛可嘉,然为将者,不可徒凭血气之勇。”李鸿章语气依旧平和,“江南之败,便是前车之鉴。我等欲有所作为,更需谋定后动,将方方面面都想清楚,准备妥当。否则,非但不能建功,反可能将这数千子弟兵,葬送于大江之中。”
张树声低头不语,面露愧色。
“回去后,不妨就以渡江攻取东关为例,让你营中哨官以上,各自草拟一份方略,要具体到每一哨、每一队该如何行动,需要哪些支援。五日后,拿来我看。”李鸿章吩咐道。
“是!二叔!”张树声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而去。
类似的谈话与考校,在不同营官中进行着。李鸿章以其特有的方式,既压制了军中因局势变化而生的盲目躁动,又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导到扎实的战备与思考上来。
与此同时,他对营中人才的留意也未曾放松。吴汝纶已被他调至身边,协助处理机要文书,其才思之敏捷、虑事之周详,屡屡得到李鸿章的暗自赞许。此外,他还从潘鼎新整理的文牍中,注意到一名叫周馥的年轻书吏,于钱谷核算一道颇有天赋,所经手账目分毫无差,便也将其名字记下,留待日后擢用。
对外,他则加紧了情报的收集。派往苏北、皖北的精细斥候,陆续传回消息。江南太平军主力在击溃江南大营后,似乎正忙于巩固苏南、浙江的新占区,并未立刻大举北顾。而皖北的苗沛霖,在朝廷“密查”风波后,行事似乎收敛了许多,但其部众实力犹在,对淮军北翼仍是潜在的威胁。
这一日晚间,李鸿章正与潘鼎新、吴汝纶一同研判各方汇集来的信息,亲兵送来一封曾国藩的密信。信中,曾国藩并未多谈安庆战事,而是提及朝廷已正式任命薛焕为江苏巡抚,并默许其借助华尔之“洋枪队”协防上海、图谋恢复苏南。信中,曾国藩语气复杂,既对借重洋兵深感忧虑,又不得不承认,眼下或唯有此等“非常之法”,方能稍挽东南颓势。
“洋枪队……薛焕……”李鸿章放下信纸,目光幽深。此事他早有耳闻,如今得到老师确认,心中仍是震动。他想起在庐州守制时读过的那些海外译著,想起江中那喷吐黑烟的火轮船。
“大人,朝廷既已默许薛抚台借用洋兵,是否意味着……我等日后,或也可……”潘鼎新试探着问道。
李鸿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此乃双刃之剑,利弊皆极分明。用之得当,或可收奇效;用之不当,则遗祸无穷。眼下……且静观其变吧。”
他没有断然否定,也未轻易赞同,只是将这颗种子,再次深埋于心底。他知道,时代的浪潮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方式涌来,无论是西洋的坚船利炮,还是这颇具争议的“洋枪队”,都已是这盘天下棋局中,不容忽视的棋子。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这砺刃伺机的过程中,让自己的目光更加锐利,让自己的准备更加充分,以便在机遇或危机真正降临时,能够精准地落下手中的棋子。夜色深沉,签押房内的烛火,映照着三人沉思的面容,也映照着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变局。
第六十章潮信初动
盛夏的余威尚在江淮之间盘桓,淮军大营内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被一种沉静而紧绷的气氛笼罩。李鸿章归来后的“砺刃”之举,初显成效,各营躁动之气稍抑,将领们的心思被引导至更为务实的战备与思虑之中。然而,这方寸之地的宁静,终究是建立在外部滔天巨浪的映衬之下。
这一日,李鸿章正在校场观看“铭字营”演练一种新的、更适合小股部队突袭的“锥形阵”。此法乃刘铭传与几位老哨官依据江北水网密布、地形复杂的特点琢磨而出,讲究迅捷隐蔽,一击即走。李鸿章看得仔细,不时与身旁的刘铭传低声交换意见。
忽有亲兵引着一名身着寻常商贾服饰、却步履沉稳的中年男子近前。那人来到李鸿章身侧,并未行礼,只压低声音道:“李大人,上海有信至。”说着,递上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
李鸿章神色不变,对刘铭传略一颔首,示意他继续操练,自己则与那信使缓步走向校场边缘的僻静处。他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字迹并非来自任何已知的旧识,落款处只有一个简单的“赵”字。内容更是隐晦,只言“沪上近来颇不平静,有西来之器,犀利异常,然操持者杂,利弊难言。风闻苏抚薛公,倚之甚深。兄处若有余暇,或可遣一二精细之人,前来一观,便知虚实。”
信虽简短,意思却已明了。这是有人在向他传递关于上海“洋枪队”以及西洋武器的信息,并暗示他派人前去亲眼查探。这封无名信件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印证了此前曾国藩密信中所言,也让他心中那关于“洋器”的思量,变得更加具体而迫切。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收好,对那信使温言道:“有劳尊驾。回复贵上,便说信已收到,盛情心领,容后再谢。”那信使也不多言,微一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混入营中往来的人流,消失不见。
回到签押房,李鸿章独坐良久。上海,洋枪队,西洋火器……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他知道,薛焕借用洋兵之事,在朝野已非秘密,争议极大。守旧者视之为洪水猛兽,痛心疾首;而务实者,在江南溃败的现实面前,也不得不开始正视这股异质的力量。
“或许……是时候亲眼去看一看了。”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并非要大张旗鼓地效仿,而是需知己知彼。这“彼”,已不仅仅是江对岸的太平军,更包括了这些来自海外、代表着另一种文明与战法的力量。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将此事暂压心底。眼下,还有更迫切的军务需他定夺。经过月余的观察与梳理,他对淮军现状、江北乃至更广阔区域的形势,已有了更为清晰的判断。
几日后,他再次升帐,召集众将。
“近日各方情报汇集,”李鸿章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江南长毛主力,忙于消化苏南、浙江,短期内大规模北犯的可能性不大。然其小股部队窜扰,不可不防。皖北苗沛霖部,暂无异常动向,然其地处要冲,需时刻留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故此,我军当前要务,仍在固守江防,整军经武。然固守非枯守,整军亦非空练。”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无为州以东、巢湖以南的几处地点:“自明日起,‘盛’、‘铭’、‘树’三营,各抽调一哨精锐,轮番前出,至这东关、运漕、雍家镇一线,进行实战演练。一为熟悉前方地形水文,二为清剿可能存在的长毛斥候与小股游骑,三为……震慑对岸,示我淮军并未因江南之变而龟缩不前。”
此令一出,众将精神皆是一振。这并非大规模进攻,而是有限度的、可控的前出行动,既能磨练部队,又能掌握主动权,正合众人胃口。
“前出各部,需严守军纪,不得扰民,遇敌则战,无敌则巡,每十日一轮换。所需粮草器械,由后路粮台优先保障。具体方略,各营自行拟定,报潘鼎新核准备案。”李鸿章分配任务清晰明确。
“末将等遵命!”周盛波、刘铭传、张树声等人齐声应诺。
会议散去,李鸿章独留潘鼎新与吴汝纶。
“前出演练之事,需严格控制规模,把握分寸。既要让将士们见见血,保持锐气,又不可挑起大战,陷入被动。此事,琴轩你需亲自把关。”李鸿章对潘鼎新叮嘱道。
“学生明白。”潘鼎新肃然应道。
“汝纶,”李鸿章又转向吴汝纶,“你留意收集各部前出后送回的战报、地形绘测以及敌情反应,详加整理,汇集成册。此事关乎我军日后用兵,至关重要。”
“是,大人!”吴汝纶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知道这是极大的信任与历练。
安排妥当,李鸿章才稍稍舒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在稳住基本盘的同时,他必须将目光放得更远。上海的那封无名信,如同远方的潮信,预示着更大的波澜正在涌动。他需要在这浪潮真正拍打过来之前,做好准备,无论是军事上的,还是……观念上的。
他重新拿起那本《瀛寰志略》,翻到介绍西洋火器与操练之法的那几页,目光变得深邃而专注。时代的潮水已然漫过脚踝,是固守旧滩,还是学着造舟踏浪,将决定他个人,乃至这支淮勇之师,能否在这千年未有之变局中,找到新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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