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藩司那封请求“体恤民艰”的咨文,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预期的涟漪尚未完全荡开,另一道波澜却已悄然而至。这日,李鸿章正在批阅各营呈报的春耕后民情探察记录——这是他下令进行的,意在了解驻地民生,避免与民争利,也为了更清晰地把握地方实情——亲兵送来了安庆大营转发的又一封廷寄。
这次的谕旨,语气与上次迥异。开篇仍是褒奖巢县之功,继而笔锋陡转,严词切责江南大营“劳师糜饷,久无寸功”,并直言“皖北淮勇,既称骁健,当思进取,何以顿兵无为,坐观成败?”最后,命李鸿章“详陈方略,克期奏报”,言语间已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督催。
潘鼎新侍立一旁,见李鸿章阅罢,脸色虽依旧沉静,但执谕旨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便知这道纶音带来的压力,远非上回可比。
“皇上这是……在责问老师(曾国藩)的同时,也将矛指向了我等。”潘鼎新低声道,语气沉重。
李鸿章将谕旨缓缓卷起,置于案头,未置一词。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春寒携着湿气涌入,令他精神一凛。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责问是假,督战是真。”良久,李鸿章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江南大营久战无功,朝廷已失耐心。如今放眼江淮,湘军主力被牵制于安庆,能机动作战、且有小胜记录的,便只有我淮勇。皇上……或者说是朝中某些人,是希望我们这支‘偏师’,能有所作为,哪怕只是做出个进取的姿态,也好堵住那悠悠众口,分担些江南的压力。”
“可是大人,”潘鼎新忧心忡忡,“我军虽有小胜,然兵力不过五千,器械亦非精良,北有陈仕荣部虎视眈眈,西面安庆战事未解,若贸然进取,孤军深入,恐……”
“恐有覆灭之危。”李鸿章替他说出了后半句,转过身,目光锐利,“然则,君命难违。更何况,这道谕旨,未尝不是我淮军的一个机会。”
“机会?”潘鼎新不解。
“一个向朝廷、向天下证明我淮军并非只能偏安一隅的机会。”李鸿章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直困守无为,非长久之计。粮饷受制于人,动辄得咎。若能在江北再打开局面,哪怕只是夺回一两处紧要据点,我淮军便有了更多说话的底气,也能为老师分担些许压力。”
他沉吟片刻,对潘鼎新道:“琴轩,即刻起草复奏。言辞务必恭顺恳切,先陈明我军驻守无为,乃为屏障安庆侧翼、巩固江防之考量,绝非逡巡畏战。继而,详述我军近日整训情形,员额、械甲现状,以示我军时刻备战。最后……呈上我军下一步用兵方略。”
“方略?”潘鼎新凝神静听。
“目标,东关。”李鸿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位于无为以东、巢湖以南的一处关隘,“东关扼巢湖出入长江之咽喉,地理位置紧要。此前为长毛所占,然守军并非主力。我意,可遣精兵数千,伴作主力仍驻无为,以迷惑对岸陈仕荣部,实则秘密调动,以迅雷之势,突袭东关。若克此关,则我军在江北便不仅只有无为一点,进可威胁巢湖,退可倚仗长江,活动余地大增。即便一时不能扩大战果,占据此等要地,亦足以向朝廷表明我淮军进取之心。”
潘鼎新仔细看着舆图,思索着此策的可行性与风险。东关守军确非精锐,若能出其不意,胜算颇大。然则,调动兵力如何保密?若被对岸敌军察觉,半渡而击又如何?攻克之后,能否守住?这些都是难题。
“此策行险,然……或可一试。”潘鼎新最终道,“至少,在奏折中提出此策,能显大人勇于任事之心。”
“不仅要提出,还要做得漂亮。”李鸿章目光坚定,“复奏之中,需将困难、风险一并陈明,尤其要强调我军兵力有限,械饷不足,恳请朝廷协调江南大营或皖北其他官军予以策应,至少,需确保粮饷无虞。如此,既显忠诚,亦为日后预留地步。”
“学生明白!”潘鼎新领会,这是要借上奏之机,既展现进取姿态,又为淮军争取实际支持,并将可能的风险部分转嫁出去。
接下来的两日,签押房内灯火常明。李鸿章与潘鼎新仔细推敲方略细节,反复修改奏折措辞,务求在展现决心的同时,不授人以“轻敌冒进”或“畏难搪塞”的话柄。
奏折发出后,淮军大营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已开始紧锣密鼓的秘密准备。李鸿章亲自召见周盛波、刘铭传等核心营官,密授机宜,开始遴选精锐,筹备军械,并派出更多斥候,严密监视东关及江北敌军动向。
春寒未尽,江风依旧料峭。但在这片看似沉寂的营垒之下,一股力量正在悄然凝聚,准备着投向那未知战局的,沉重一击。李鸿章知道,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巩固防区,更是要将淮军的命运,与自己个人的官海浮沉,一同押上这江北的赌桌。
第五十章丁忧骤临
东关之策方略初定,奏折已发,淮军大营内正悄然进行着战前筹备的紧张气息,却被一道自庐州老家疾驰而至的加急家书,骤然击得粉碎。
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午后,李鸿章刚与刘铭传密议完突袭部队的隐蔽行军路线,回到签押房,尚未坐定,便见李德引着一名浑身湿透、满面悲戚的族侄跌撞进来。那年轻人一见李鸿章,未及开口,已是泪如雨下,扑通跪倒在地,双手颤巍巍捧上一封缄口处沾着泥污的信函。
“二……二叔祖……老爷……老爷他……前日夜里,去了!”族侄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老爷”指的是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
签押房内,空气瞬间凝固。潘鼎新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墨迹污了刚写好的文书。李德更是脸色煞白,僵立原地。
李鸿章身形猛地一晃,手疾眼快扶住案角,方才稳住。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族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窗外雨声潺潺,敲打着寂静,更添几分凄惶。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报丧的家书。信是族中长辈所写,详述了李文安病逝的经过,言其“痰喘旧疾复发,医药罔效,溢然长逝”,末尾催促他“见字速归,主持丧仪,以尽人子之道”。
信纸在李鸿章手中微微颤抖。他逐字看去,目光仿佛穿透了墨迹,看到了庐州老宅那熟悉的庭院,看到了父亲昔日严苛而又隐含期许的面容,看到了自己离家投军时,父亲立于门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而今竟已阴阳永隔。
“父亲……”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终于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闭上眼,仰起头,强行将涌上眼眶的湿热逼了回去。肩背依旧挺直,但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身影,却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脆弱。
“大人……”潘鼎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肃穆,“丁忧守制,乃人伦大节,不可耽搁。营中诸事,暂可交由属下与众将协理,您需即刻动身,回乡奔丧。”
李鸿章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赤红一片,却异常沉静。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传令……各营营官,即刻至中军大帐。”
命令下达,不过一刻钟,周盛波、刘铭传、张树声、吴毓芬等主要营官皆匆匆赶来。众人见李鸿章面色惨淡,神情悲戚,又见一旁跪地哭泣的族侄,心中已猜到大半,帐内气氛顿时凝重如铁。
“诸位,”李鸿章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刚接家书,家父……已于前日病故。”他顿了顿,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按制,鸿章需即刻丁忧回籍,守制三年。”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皆惊。淮军初立,正值用人之际,巢县之功方显,东关之策待行,主帅骤然离营,且一去三年,这……
周盛波性情最是直率,当即抱拳道:“大人!如今军情紧要,岂可无主?这丁忧……能否奏请夺情?”
夺情,乃指官员遇父母丧,因国事需要,由皇帝特旨免除守制,留任原职。然此举非比寻常,易招物议。
李鸿章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万万不可。孝道乃人伦之本,鸿章若因军务废弛孝道,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何以面对家乡父老?此事无需再议。”
他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我离营期间,营中一应事务,由潘鼎新总揽文书参赞,周盛波、刘铭传、张树声三人共同协理军务,遇有大事,需三人共议决断,若有分歧,可急报我曾老师定夺。各营需谨守防区,加紧操练,未有将令,不得擅自出击,尤需提防对岸陈仕荣部。东关之策……暂缓施行,一切待我归来再议。”
他将营中事务一一分派,条理清晰,虽处大悲之中,思路却不见丝毫混乱。众将知他去意已决,且所言在理,虽心中忧虑,也只能凛然遵命。
当夜,淮军大营便弥漫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与骤然失去主心骨的茫然之中。李鸿章草草交代完毕,翌日黎明,便带着李德及数名亲随,一身素服,登上了返回庐州的船只。
春雨依旧未停,江面烟波浩渺。李鸿章独立船头,任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处。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无为州城和淮军营垒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丧父之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而肩上那卸下又仿佛未曾卸下的重担,更添一份沉重。
他知道,这一去,不仅是与父亲的永诀,也可能意味着他刚刚起步的戎马生涯,将面临长达三年的中断与未知。朝局变幻,战事纷纭,三年之后,这江北之地,这淮勇之师,又将是一番何等光景?
船舷破开浑浊的江水,向着西南方向的故乡驶去。前路茫茫,唯有无尽的哀思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伴随着这淅沥的春雨,笼罩在归乡游子的心头。李德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少爷那在雨中更显单薄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担忧与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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