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四十七章 潜流育鲲

  朝中的风言风语,隔着千山万水,传到这江北军营,其势已缓,其锋已钝。李鸿章以谦抑务实的姿态,借由尺素文书,一一化解,虽未根除隐患,却也暂时将这无形的压力挡在了营门之外。淮军大营,仿佛一处被刻意维持着平静的港湾,外间波澜不惊,内里却在为未知的远航,悄然积蓄着力量。   这一日,李鸿章并未升帐议事,也未巡视营垒。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只带着李德一人,出了中军大营,信步往营盘东侧那片新辟的、专供随军子弟及附近乡童启蒙的学塾走去。此事乃潘鼎新依《冬训纲要》提议设立,意在“教化子弟,绵延文脉”,李鸿章当时便准了,并拨付了些许银钱购置笔墨纸砚。   学塾设在几间相连的营棚内,尚未走近,便听得里面传来孩童参差不齐的诵读声,念的是《千字文》。教授他们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科举无望的老秀才,姓钱,是潘鼎新从无为州城内请来的。   李鸿章示意李德留在门外,自己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扇敞开的窗边,驻足静听。只见棚内二三十个年纪不等的孩童,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摇头晃脑地跟着钱先生诵读。这些孩子,有的衣衫褴褛,是阵亡或伤残兵勇的子弟;有的则衣着稍整齐些,是营中官佐或附近乡绅送来识字的。   钱先生捧着书本,在孩童间缓缓踱步,声音苍老却清晰。他偶尔会停下来,解释某个字的含义,或引申一句相关的圣贤道理,虽谈不上精深,却也尽力将文字与做人处事联系起来。   李鸿章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稚嫩而认真的脸庞。他看到坐在前排的一个瘦小男孩,格外专注,眼神清亮,跟着诵读时,小手还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比划着笔画。他也看到后排一个明显大几岁的少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窗外校场的方向,那里正传来兵勇操练的呼喝声。   钱先生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走神的少年,停下讲解,走到他面前,并未斥责,只温言问道:“周铁根,你可是觉得,在这屋里念这‘天地玄黄’,不如外面耍刀弄枪来得痛快?”   那名叫周铁根的少年猛地回过神,见先生问话,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钱先生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窗外的李鸿章听清:“孩子,你父亲是‘盛字营’的哨官,勇武过人,你羡慕他,是好的。然则,这天下,不能只靠刀枪来治。即便行军打仗,为将者,也需知天文,晓地理,懂谋略,明礼义。这些,书中都有。你如今认得一字,明白一理,日后或许便能多救一人,多胜一战。切莫小看了这方寸之间的学问。”   周铁根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走神,重新拿起书本。   窗外的李鸿章,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悄然离去。   回程路上,他对跟在身后的李德道:“去跟潘先生说,这位钱先生,束脩可再加两成。日后若营中银钱宽裕,此类义塾,或可再多设几处。”   “是,少爷。”李德应道,心里却有些不解,如今营中粮饷尚且紧张,少爷为何对这些孩童读书之事如此上心?   李鸿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步走着,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上来往的帆影,淡淡道:“李德,你看这淮勇五千,能战敢拼者,不乏其人。然能识文断字、通晓事理者,又有几何?一支军队,光有猛将锐卒,不过是一柄利刃。需得有明白人执掌,懂得何时出鞘,何时归鞘,为何而战,方能成为国之干城。这些孩子,便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明白人。今日种下一粒种子,他日或可长成栋梁。”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这,或许比多打一两次胜仗,更为紧要。”   李德恍然,只觉得少爷的眼光,似乎总是看得比旁人更远一些。   此后数日,李鸿章在处理军务之余,对营中那些略显特殊的人才,也多了几分留意。他注意到书记处一名叫吴汝纶的年轻书记,不过二十出头,处理文书却极有条理,字迹工整,偶尔代拟的文稿,也颇见文采与见识。他特意唤来问了几句话,见其对答清晰,思路明捷,心中便存了意。   又一日,他召见负责后路粮台、族叔李鹤章推荐来的一名钱谷师爷,询问江淮漕运旧例及钱粮折算细则。那师爷对答如流,数据精准,且对其中弊窦关节了如指掌。李鸿章细细听了,末了只温言嘉勉了几句,并未多说什么。   这些细微的举动,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唯有潘鼎新隐约察觉到,这位年轻的统帅,在应对眼前战事与纷扰的同时,似乎已开始着手编织一张更为细致、也更为长远的网。他在有意识地物色、考察、储备着各类人才,不仅为当下的淮军,或许,也是为了那更为莫测的将来。   潜流无声,育鲲于渊。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北之畔,一些关乎未来的种子,正被悄然埋下。它们能否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尚未可知。但播种者已然开始行动,在这乱世的帷幕下,为下一个篇章,默默准备着登场的人物。   第四十八章春寒料峭   咸丰五年的春日,终究是来了,只是脚步蹒跚,带着料峭的寒意。江北的原野上,星星点点的绿意挣扎着从冻土中冒出,却总被不时回头的冷雨寒风吹得萎靡不振。淮军大营内,那股因持续整训而积蓄的力量感,与外界春寒的滞涩交织在一起,酝酿着一种沉闷的焦灼。   巢县之捷的余温早已散尽,来自安庆湘军大营的文书,除了例行的粮饷拨付(数目总是不足且延迟),便多是关于安庆城下僵持战局的通报,字里行间透着曾国藩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无奈。朝中那些针对湘军的非议,虽未直接波及偏处江北的淮军,但那无形的压力,如同这春日里挥之不去的湿冷,弥漫在签押房的空气中。   这一日,李鸿章收到了一封来自江西前线的私函,是其一位在湘军李续宾部效力的同年所写。信中除了叙旧,更多是感慨战事艰难,言及赣地“匪患”如韭,割而复生,官军疲于奔命,粮饷不继,士气低迷。信末,那位同年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闻听少荃兄在江北另辟蹊径,淮勇渐成气象,弟心甚慰。然树大招风,兄处虽偏安,亦需谨防宵小构陷,尤需留意与皖省翁抚台之处。”   “宵小构陷”、“留意翁抚台”。李鸿章放下信纸,目光落在案头那份不久前才回复过的、关于核查员额的部咨副本上。翁同书那边,自他那封谦抑的私函发出后,暂时未有新的举动,但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谁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他正沉吟间,潘鼎新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咨文走了进来,神色略显凝重:“大人,安徽藩司转来的文书,言及今春皖北数县遭灾,请求各地驻军‘体恤民艰’,酌情减免或缓征地方协饷。”   李鸿章接过一看,文中将灾情说得颇为严重,要求各地“共体时艰”。他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体恤民艰是假,借此克扣或拖延我军饷项,怕是真。”淮军粮饷,大半仰仗安徽地方协济,若此事被坐实,翁同书便可名正言顺地削减供给,届时淮军将陷入无米下炊的困境。   “大人,此事需慎重应对。若强硬反对,恐落个‘不恤民瘼’的恶名;若轻易应允,则军饷立时短缺,营中必生变乱。”潘鼎新忧心道。   李鸿章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皖北那些标注着灾情的州县上扫过,又落回无为州的位置。片刻后,他转身道:“回复藩司,就说淮军亦知民力维艰,然我军拱卫江防,责任重大,兵勇一日不可无粮。请藩司明示,减免协饷之数额、时限,以及日后如何补足?抑或,朝廷、抚衙另有拨补之策?我军必当恪遵上谕,然亦需确数,以便统筹安排。”   他这是以守为攻,将难题抛了回去,要求对方给出明确说法,而非一纸空文便想搪塞过去。   批答完毕,他吩咐潘鼎新:“将此回复,同样抄送一份给曾老师。让他知道,我等在江北,并非高枕无忧。”   处理完这桩烦心事,李鸿章心绪并未轻松。他知道,自己与翁同书乃至安徽官场的龃龉,恐怕才刚刚开始。这些来自背后的牵扯,远比正面之敌更为耗费心神。   他信步走出签押房,春日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校场上,“盛字营”的兵勇正在练习一种新的、更适合江淮水网地形的鸳鸯阵,呼喝声依旧响亮。李鸿章驻足观看,目光却有些飘忽。   周盛波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李鸿章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操练。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生龙活虎的兵勇,看到的是他们身上略显陈旧的号褂,想到的是粮台账册上日益缩水的数字,耳中仿佛又响起了那位同年信中关于“宵小构陷”的提醒。   “盛波,”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盛波立刻停下动作,凑近前来,“营中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闲言碎语?”   周盛波一愣,随即摇头:“回大人,营中弟兄们只管操练吃饭,没听见什么闲话。”他顿了顿,又道,“就是……就是有些新来的小子,嫌伙食比年前差了些,嘀咕了几句,已被各哨官压下去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周盛波性子粗直,于这些细微处的暗流并不敏感。真正的风波,恐怕不会起于营垒之内。   他在校场边缘站立良久,直到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春风吹拂着他青衫的衣角,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意。他望着这片自己一手缔造的营盘,望着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将士,心中那份责任感与危机感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急。必须像这料峭春寒中挣扎的草木一般,忍耐,扎根,积蓄,等待真正属于淮军的那个时机。然而,这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较量,考验着他的耐心、智慧与定力。   李德远远看着少爷独自伫立的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韧。他悄悄叹了口气,知道这春寒,怕是还要持续好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