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渐深,淮军大营除了巡夜梆子的单调声响与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便只剩寒风掠过帐角的呜咽。中军大帐旁,一间充作文书房用的营棚内,却仍亮着灯火。
潘鼎新将最后一卷誊写好的《淮军冬训纲要》整理妥当,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轻轻置于案角。他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发酸的手腕,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正翻阅各地邸报的李鸿章。灯焰跳动,在那张日益清瘦却更显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大人,纲要已拟妥,请您过目。”潘鼎新低声道。
李鸿章“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去取那纲要,目光仍停留在邸报的一则消息上,那是关于江南大营近期调防的简讯。他看得专注,眉头微锁,仿佛要从中读出烽烟之外的弦外之音。
潘鼎新不敢打扰,默默起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盆中火星噼啪一爆,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琴轩,”李鸿章忽然开口,目光仍未离开邸报,“你来看这段。向荣此番调动,看似寻常,然其左翼空虚,若长毛窥得此隙,恐生变故。”
潘鼎新凑近看了,略一思索,道:“大人明察。江南大营与皖北我军,虽分属不同体系,实则唇齿相依。若江南有失,则长毛可全力北顾,我军压力倍增。”
“是啊,唇齿相依。”李鸿章放下邸报,轻轻叹了口气,靠向椅背,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可这‘相依’二字,谈何容易。各省督抚,各军将帅,谁不先打自己的算盘?老师(曾国藩)在安徽勉力支撑,又何尝不是处处受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潘鼎新此前未曾听过的、近乎无奈的感慨。这不像平日里那个决断明快、威严自持的统帅,倒更像一个负重前行的普通人。
潘鼎新斟酌着词句,缓声道:“大人所言,确是实情。然学生以为,正因局势艰难,各方掣肘,大人才更需在这江北之地,将淮军根基扎牢。手握一支强兵,便多一分说话的分量,也多一分周旋的余地。”
李鸿章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得明白。”他拿起潘鼎新刚拟好的《冬训纲要》,快速浏览着,“识字明理,宣讲纪律,一体同仁……这些都是固本之策。然则,仅此还不够。”他手指在“一体同仁”四字上点了点,“章程易立,人心难平。新附者,恐我疑之;旧部者,恐我薄之。这其中的平衡,非一日之功。”
“大人待人以诚,处事以公,时日久了,人心自附。”潘鼎新道。
“诚与公,是根本。但为帅者,有时也需些权术。”李鸿章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语,“便如这营中,周盛波勇悍,需用其锋,亦需防其骄;刘铭传持重,可托以守,亦需励其进;张树声直率,可倚为心腹,亦需导其性。诸将性情各异,用好了,便是臂助;用不好,便是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仿佛在那微弱的光晕里,看到了更为复杂的未来:“如今我等偏处江北一隅,尚可专心军务。若有朝一日,局面更阔,涉足更深,所要应对的,便不止是战场上的明枪,还有官场上的暗箭,乃至……来自朝堂的风波。”
这番话,已近乎推心置腹。潘鼎新心中震动,知道这位年轻的统帅,所思所虑,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远得多。他肃然道:“学生才疏学浅,然既蒙大人不弃,委以腹心,必当竭尽驽钝,为大人分忧。”
李鸿章收回目光,看向潘鼎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琴轩,你非池中之物,我心中有数。这淮军幕府,初具雏形,日后还需你等多费心力。”他拿起笔,在《冬训纲要》末尾添补了几句关于考核与奖惩的具体细则,然后递还给潘鼎新,“便依此施行吧。明日召集各营营官,详细布置。”
“是。”潘鼎新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薄薄几页纸,分量沉重。
“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李鸿章温言道。
潘鼎新行礼告退,轻轻掀帘而出。帐外寒气扑面,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去,那帐中的灯火依旧亮着,映出里面那人伏案阅文的清瘦身影。
他知道,在这漫长的冬夜里,统帅的思虑并未停歇。那簇灯火,不仅照亮了江北的军务,或许也正在照亮一条更为艰难、也更为广阔的征途。而自己,已然成为了这征途上,一个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同行者。
第四十章冬营演武
腊月的江北,寒风如刀,呵气成霜。淮军大营的操演却并未因严寒而有丝毫松懈,反因《冬训纲要》的颁行,更添了几分肃杀与规整。每日天光未亮,各营校场上已是杀声震天,白色的呵气在队伍上方凝成一片低垂的雾霭。
李鸿章的身影出现在校场的次数愈发频繁。他不只站在高处观望,更多时候是走入队列之间,驻足观看兵勇们练习刺击、格挡,或是鸟枪的装填击发。青衫外罩着一件玄色斗篷,在灰蒙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一日,他来到“盛字营”的校场。周盛波正亲自督操,督促兵勇们演练一种新近加强的、针对太平军惯用盾阵的破击战法。兵勇们手持长矛,呼喝着向前突刺,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悍勇之气。然而,李鸿章看了片刻,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招手唤来周盛波,指向队列中一名格外高大的勇丁:“此人突刺之时,为何总是右肩先动,步伐也随之虚浮?”
周盛波定睛一看,果然如此,那勇丁虽力气颇大,动作却显得别扭,影响了整个小队的速度与协调。他脸色一沉,正要呵斥,却被李鸿章抬手止住。
李鸿章缓步走到那勇丁面前,温言问道:“你唤何名?入伍前以何为生?”
那勇丁见统帅亲至问话,有些紧张,瓮声答道:“回……回大人,小的叫石锁,以前……以前在老家给人扛活,也……也打过铁。”
“打过铁?”李鸿章若有所思,示意他拿起长矛,“你再刺一次与我看看。”
石锁依言奋力一刺,果然仍是右肩先动,下盘不稳。李鸿章看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常年右手使力打铁,肩臂已成习惯,发力时不由自主。然战场厮杀,讲究腰马合一,力从地起。”他亲自取过一杆长矛,虽不似武将般威猛,动作却沉稳标准,“你看,应是如此,以腰催力,步伐紧随,肩臂自然舒展。”
他示范了几遍,又让石锁跟着练习,耐心纠正其动作。周盛波在一旁看着,心中那份因巢县之功而生的些许骄矜,不觉收敛了几分。他原以为这位李大人只是个善筹谋、通文墨的书生,未料其对战阵技艺的细微之处,竟也观察入微,指点得当。
离开“盛字营”,李鸿章又转至“铭字营”。刘铭传正在操演火器阵列轮射,寒风中对引火绳的保管、击发后的退后装填步骤要求极为严格,稍有差错,便是一顿严厉呵斥。兵勇们冻得手指发僵,动作难免迟滞,却无人敢抱怨。
李鸿章看了一会儿,对刘铭传道:“铭传,要求严格是对的。然天寒地冻,兵勇手指僵硬,一味苛责,恐生怨气。可令他们每操练两刻,便活动一下手脚,搓手呵气,待血脉通畅再练。磨刀不误砍柴工。”
刘铭传凛然应诺:“二叔说的是,铭传记下了。”
随后,李鸿章又巡视了匠作营督促冬衣赶制,查看了辎重营的草料存储,甚至特意去了一趟设在后营的识字班。只见数十名兵勇挤在简陋的营棚内,就着微弱的炭火光亮,跟着潘鼎新选派的书吏,一字一句地念着“忠、勇、严、律”,神情专注而认真。他未进去打扰,只在门外静立片刻,微微颔首。
傍晚回到签押房,李鸿章脱下沾满尘土的斗篷,李德递上热毛巾。他一边擦脸,一边对跟进来的潘鼎新道:“今日巡视,可见各营操练皆已上路,然细微之处,犹待打磨。‘盛字营’勇悍有余,章法稍欠;‘铭字营’规矩严谨,却失之过苛。其他各营,亦是长短不一。”
潘鼎新道:“大人明察秋毫。练兵如同琢玉,非一日之功。如今纲要已行,规矩初立,假以时日,必能成效。”
“但愿如此。”李鸿章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书,却又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只是,这‘时日’二字,最是奢侈。江南局势不明,陈仕荣部败退后,江北亦不会长久平静。我等能安心操练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李德默默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帐内的昏暗,却照不亮统帅眉宇间那抹对未来的深沉思量。冬营演武,砺兵秣马,一切看似按部就班,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浪的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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