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为漫长。江北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淮军大营的辕门上,前夜凝结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冷硬的光。营中兵勇依旧按着《冬训纲要》操演不辍,只是那呼喝声在干冷的空气里,也仿佛被冻得短促了几分。
这日近午,李鸿章正在签押房内与潘鼎新核算一批自江西转运而来的火药数目,忽闻帐外马蹄声疾,由远及近,直至中军大帐前戛然而止。随即,亲兵引着一名风尘仆仆、身着驿丞服色的信使快步进来,那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黄绫包裹的筒状物件。
“禀大人!安庆大营六百里加急转来廷寄谕旨!”信使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双手将黄绫包裹高高捧起。
廷寄谕旨!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潘鼎新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汁自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也未察觉。李德更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明黄色的包裹。
李鸿章神色不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他起身,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袍,趋步上前,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入手冰凉,那明黄的绫缎,在这灰暗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并未立刻展开,只对那信使温言道:“一路辛苦,且先去用些饭食,歇息片刻。”
待信使退下,他才持着谕旨,走回案前。潘鼎新与李德皆垂手肃立,不敢出声。李鸿章缓缓解开系带的丝绦,将那卷轴在案上轻轻铺开。目光一行行扫过那朱批墨书,帐内静得只能听到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似乎比平日稍重了些的呼吸。
潘鼎新偷偷抬眼,见统帅面上并无喜怒,唯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良久,李鸿章轻轻卷起谕旨,重新用丝绦系好,置于案头。他抬眼看向潘鼎新,语气平淡无波:“皇上询及巢县战事详情,并淮勇现今员额、驻防、粮饷情形。命我‘实心任事,妥为办理,以靖地方’。”
寥寥数语,潘鼎新却已听出其中分量。这不仅是简单的垂询,更是一种来自最高权柄的正式关注与……审视。巢县之功,已上述天听;而这支五千人的淮勇,也正式进入了紫禁城的视野。
“大人,”潘鼎新斟酌道,“此乃天恩浩荡。我军正当借此契机,详陈实情,以固圣心。”
“是啊,天恩浩荡。”李鸿章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然这‘实心任事’四字,何其沉重。”他顿了顿,吩咐道,“琴轩,即刻起草谢恩奏折,言辞务须恭谨恳切。巢县战况,依前次报曾帅文稿略作修饰即可,重在陈述我军目下驻防无为、整军练武、保境安民之实情。员额、粮饷数目,需据实列明,不得丝毫虚报,亦不必刻意哭穷。”
“学生明白。”潘鼎新立刻领会,这是要借奏折之机,既表忠诚,又展现实力,同时不留任何可能被攻讦的把柄。
“另外,”李鸿章又道,“将这道谕旨,抄录一份,晓谕各营营官。让将士们知道,我等在此浴血奋战,朝廷是看在眼里的。”
“是!”
潘鼎新领命,自去一旁案前构思草稿。李鸿章则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黄绫卷轴上轻轻敲击着。纶音初降,天威咫尺。这看似荣耀的关垂,背后是更深的期许,也是更重的压力,以及……难以预料的漩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他这支淮勇,已不再仅仅是曾国藩麾下的一支偏师,而是真正步入了波谲云诡的帝国军政舞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李德悄无声息地换上一杯新茶,见少爷望着那谕旨出神,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是大喜事啊……”
李鸿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目光悠远,轻声道:“福兮祸之所伏。李德,往后的路,要更小心了。”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冻土尘埃。那道明黄的纶音,如同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这江北军营的上空,激起了无声却深远的回响。李鸿章知道,他必须更谨慎地握紧手中的舵,在这刚刚启航的、充满未知的宦海之中,寻得前行的方向。
第四十二章寒江独酌
廷寄谕旨的余波,并未在淮军大营掀起肉眼可见的波澜。一切依旧按部就班,操练、巡防、文书往来,仿佛那道来自紫禁城的明黄卷轴,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复归平静。唯有中军签押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肃了几分。
谢恩的奏折已由潘鼎新精心草拟,李鸿章亲自润色后,用六百里加急发出。奏折言辞恭谨,叙事平实,既无邀功之嫌,亦无矫饰之弊,只将淮军现状、巢县战果及日后规划条陈清楚,恰如李鸿章其人,沉稳内敛,不露锋芒。
处理完这桩紧要公务,李鸿章并未让自己闲下来。他比往日更加勤勉地巡视各营,核查冬衣发放是否到位,查看粮秣存储是否妥善,甚至亲自抽查识字班的进度。他对兵勇们的态度依旧平和,对营官们的禀报依旧耐心,但李德却能感觉到,少爷眉宇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日傍晚,骤降小雪,细碎的雪沫子被江风卷着,扑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李鸿章罕见地没有在签押房处理文书,也未召见任何人。他命李德温了一壶庐州带来的老酒,独自一人,披着斗篷,登上营垒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望楼。
望楼不高,却足以俯瞰大半营盘和远处苍茫的江面。雪夜的江岸,天地一色,唯有营中点点灯火,在飞舞的雪沫中顽强地亮着,如同蛰伏的星子。江风裹挟着湿冷的雪意,穿透斗篷,寒意刺骨。李鸿章却恍若未觉,自斟了一杯酒,凭栏远眺。
李德提着食盒跟上来,将几样简单的小菜摆在望楼中央避风处的小木桌上,低声道:“少爷,天寒,喝杯酒暖暖身子便下去吧,这儿风太大。”
李鸿章“嗯”了一声,并未回头,只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酒是家乡味,入口醇厚,一线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似乎驱不散周身乃至心底的寒意。
“李德,”他望着黑暗中那条隐约可辨的、如同巨蟒般蛰伏的大江,忽然开口,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你说,这江水,日夜东流,入海不复回。它可知前方是浩荡汪洋,还是险滩暗礁?”
李德一愣,讷讷道:“江水……它哪里知道,只是顺着地势流罢了。”
“是啊,只是顺着地势流。”李鸿章轻轻重复,又斟了一杯酒,“人力有时而穷,亦如这江水。大势所趋,顺之者昌。然这‘势’在何处?又该如何‘顺’?”他像是在问李德,又像是在自问。
李德听不懂这些,只道:“少爷是做大事情的人,想的自然深远。小人只知,跟着少爷,伺候好少爷,便是本分。”
李鸿章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你倒是始终如一。”他不再说话,转回身,默默望着江景,慢慢啜饮着杯中酒。
雪似乎更密了些,落在他的斗篷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与这寒江、雪夜、孤营融为了一体。李德不敢再劝,只能在一旁默默守着,看着少爷偶尔举杯,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不似饮酒,倒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一壶酒将尽。李鸿章放下酒杯,轻轻拂去肩头的积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走吧,下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下望楼。回到温暖许多的签押房,李鸿章脱下斗篷,脸上看不出丝毫酒意,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深难测。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堆积的文书,最终落在一份刚送来的、关于江南大营粮草不继的抄报上,凝神片刻,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仿佛方才那寒江独酌的片刻疏离,从未发生过。
李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却明白,那道谕旨,像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少爷肩上的担子,不再仅仅是这五千淮勇的生死荣辱,更关联着那遥不可及的庙堂期望与天下大势。他依旧沉稳,依旧勤勉,但李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簇在他眼中燃烧的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恩”罩上了一层薄冰,光还在,却更冷,也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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