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三十五章 江北烽举

  淮军在无为州城外立稳脚跟不过七八日,江北的警讯便如秋日寒潮,一阵紧似一阵。斥候接连回报,已探明向含山、和州方向运动的大股太平军,乃忠王李秀成麾下大将陈仕荣部,人数约在两万上下,其前锋已抵近长江北岸,征集船只,意图南渡的迹象愈发明显。   消息传开,无为州城内顿时人心惶惶。那吴游击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日数次往淮军中军大帐跑,言语间尽是催促李鸿章速速派兵过江迎敌,或是请求淮军全部退入城中协防。   李鸿章对此不置可否。他将各营营官再次召集至大帐,帐内气氛比上次更为凝肃,炭盆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陈仕荣部两万,我军五千,敌众我寡,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李鸿章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将。   周盛波依旧主战,声音洪亮:“大人!长毛虽众,然我淮勇初立,锐气正盛,正可借江险半渡而击之!末将愿率‘盛字营’为前锋,必不使一贼登岸!”   刘铭传却眉头紧锁:“江面宽阔,敌军若分数路并进,我军兵力有限,如何处处设防?若让其一部登岸,站稳脚跟,则我军背城列阵,更为被动。依末将看,不如……”   “不如主动过江,寻机破敌。”李鸿章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主动过江?以五千新军,迎战两万久经战阵的太平军?这未免太过行险!   李鸿章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北一片区域:“陈仕荣部欲南渡,其粮草辎重,必屯于巢县附近。我军若固守南岸,则处处受制,被动挨打。反之,若我以精兵锐卒,星夜渡江,直扑其巢县根本之地。彼大军在外,巢县必然空虚,我攻其必救,则南渡之敌必返,我可于运动中寻机歼其一部,或可迫其全线退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盛波和刘铭传:“此战,关键在于一个‘快’字,一个‘狠’字!盛波!”   “末将在!”   “命你率‘盛字营’全部,并‘铭字营’抽调两哨精锐,即刻准备,多带火油、轰药,入夜后寻僻静处渡江。渡江后,不惜代价,直插巢县,焚其粮草,炸其军械!”   “末将遵命!”周盛波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抱拳领命。   “铭传!”   “末将在!”   “命你率‘铭字营’余部,并新附张桂芳部,于南岸择险要处设伏。若敌军前锋渡江来攻,务必坚守营垒,挫其锐气。若见巢县火起,敌军后撤,则伺机掩杀,但不可追之过深!”   “末将明白!”刘铭传肃然应道。   李鸿章又对其余各营——树字营、桂字营、鼎字营等——一一分派了守营、策应、巡逻、巩固城防等任务,条理清晰,算无遗策。众将见主帅决心已定,计划周详,虽觉行险,却也提振了士气,纷纷领命而去。   当夜,月暗星稀,江风凛冽。周盛波、刘铭传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选的淮勇,分乘数十条征集来的小渔船、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江面。李鸿章亲自到江边送行,望着那些融入夜色的船影,久久伫立,直到最后一盏渔火消失在江北的黑暗中。   李德站在他身后,只觉得江风格外刺骨,手心里的汗却濡湿了衣襟。他知道,少爷已将淮勇大半的精锐和未来的命运,都押在了这雷霆一击之上。   次日午后,南岸淮军大营外果然出现了太平军前锋的旗帜,约三四千人,开始试探性地进攻淮军预设的营垒。刘铭传依据李鸿章指令,凭借工事和优势火器,沉着应战,击退了敌军数次进攻,双方僵持不下。   战报传至中军,李鸿章面色沉静,只命人继续加固营垒,多备滚木擂石,并无更多指示。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望楼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江北的方向。   直到第三天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江北巢县方向,突然腾起一道粗大的火柱,随即连绵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即便隔着宽阔的江面,也能隐约听到传来的爆炸轰鸣声!   “成了!”望楼上的亲兵忍不住低呼。   李鸿章放下望远镜,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随即又被更深的冷厉取代。他沉声下令:“传令刘铭传,敌军必乱,可出垒追击三十里,不得恋战!命各营严守阵地,防止溃兵冲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果然,正在进攻南岸营垒的太平军前锋,见到后方巢县火起,顿时军心大乱,攻势骤停,旋即如潮水般向北溃退。刘铭传率部出营掩杀,斩获颇丰。   此一战,淮军以寡击众,虽未与太平军主力正面决战,却以奇兵直捣巢穴,焚毁大批粮草军资,迫使陈仕荣部仓促退兵,暂时解了无为州之围。消息传开,朝野为之侧目。淮勇之名,首次在这烽火连天的江北战场上,崭露峥嵘。   然而,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看着士兵们抬下的伤亡同袍,李鸿章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深知,这只是开始,陈仕荣部元气未损,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他转身走回大帐,对迎上来的潘鼎新吩咐道:“立即起草文书,向曾大帅详细禀报战况,并请求速拨饷银、火药,以应再战。”   第三十六章羽檄交驰   巢县一把火,烧退了陈仕荣,也烧红了淮勇的名头。捷报传至安庆湘军大营,曾国藩的批复尚未抵达,各方探问、议论乃至或明或暗的手脚,却已随着冬日寒风,悄然而至。   无为州淮军大营内,虽洋溢着初战告捷的振奋,但李鸿章案头的文书,却比战前更加堆积如山。除了日常军务,更多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信函、咨文。   这一日,他正对着一封盖着“督办安徽军务”关防的咨文凝眉。此文来自安徽巡抚翁同书,先是“恭贺”淮军小胜,继而笔锋一转,言及皖北糜烂,饷源枯竭,询问淮军现有员额几何,每月需饷多少,言语间透着核查与制约之意。   “翁抚台这是要摸我们的底细了。”潘鼎新侍立一旁,低声道。   李鸿章将咨文轻轻放下,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胜了,是理所应当;败了,便是浪战耗饷。翁心存(翁同书字)久居翰苑,于兵事一知半解,只知盯着钱粮数目。”他沉吟片刻,“回复他,就说我军新立,员额尚未完全核定,饷项暂由湘军大营协济,不劳安徽藩库。措辞需恭谨,道理要讲明,堵住他的嘴。”   话音刚落,亲兵又送上一封私函,乃是湘军系统中一位与李鸿章略有交情的幕僚所写。信中除了道贺,更多是提醒:淮军初露锋芒,营中又广纳降附,恐已招人忌惮。近日安庆大营内,已有微词,言淮勇自成体系,恐非湘军之福,望少荃兄谨慎持身,勿授人以柄。   李鸿章看完,默默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沉。他想起老师曾国藩那“砥柱中流”的疲惫身影,也想起营中那些来自湘军的老哨官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树欲静而风不止。   “琴轩,”他转向潘鼎新,“拟两份文书。一份,是呈送曾老师的详细战报,需格外谦抑,多言将士用命、仰赖老师威福,并将我军伤亡、械弹损耗数目据实列明,请求补充。另一份,是发给各州县士绅的谢函,感谢他们此前捐输,并言明今后仍需倚仗地方,共保桑梓。”   潘鼎新心领神会,这是要稳固根本,既要向曾国藩表明忠诚与依赖,也要继续笼络地方人心。他立刻铺纸研墨,草拟起来。   然而,外部的风波尚未平息,内部的暗流也随之涌动。几日后的傍晚,“树字营”营官张树声求见。他亦是早期追随李鸿章的庐州子弟,性子直率。   “二叔,”张树声行礼后,面带不忿,“近日营中有些言语,实在气人!说咱们淮勇能打巢县,全仗着周盛波那些新附的人马拼命,咱们庐州旧人,反倒成了陪衬!还说‘盛字营’如今气焰见长,领饷领械都抢在前头……”   李鸿章静静地听着,末了,只问:“树声,你信这话么?”   张树声一愣,梗着脖子道:“我自然不信!盛波兄弟是条好汉,打仗没得说!只是……只是底下兄弟们听着,心里不痛快!”   “既然不信,何必为此等闲言碎语自扰?”李鸿章语气平和,“周盛波率众来投,初战便立下大功,此乃我淮军之幸。我若因些许议论便疑忌功臣,岂不令后来者寒心?至于饷械分配,皆有章程,何来抢先之说?你身为营官,当安抚部下,引导他们以杀敌立功为荣,而非计较这些虚名。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心思,这队伍还如何带?”   一番话说得张树声面红耳赤,低头道:“二叔教训的是,树声知错了。”   “去吧,好生约束部下,整军备武,仗,还有得打。”李鸿章挥了挥手。   张树声退下后,李鸿章独坐帐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羽檄交驰,内外煎迫,这统帅之位,远不如外人看来那般风光。不仅要御外敌,更要抚内部,平衡各方,一刻不得松懈。   李德悄声进来,为他换上一杯热茶,见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忍不住劝道:“少爷,夜深了,歇息吧。”   李鸿章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缓声道:“李德,你说,这为人处世,为何总是这般难?想做些实事,便有无数的牵扯、猜忌、掣肘。”   李德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李鸿章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低语道:“或许,这便是老师所说的‘逆水行舟’吧。不进,则退。想做成事,便需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再次拿起了笔。案头那盏孤灯,又将陪伴他度过一个思索与权衡的长夜。在这各方势力交织的棋局中,他这枚新落的棋子,必须步步为营,方能不被吞没,甚至……撬动整个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