辕门立威的肃杀之气,如同腊月寒风,在淮勇营盘内盘桓数日不散。兵勇们操练时更加卖力,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军规的敬畏,私下里交谈,声音也自觉低了几分。那颗高悬的人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剂猛药,强行将散漫的乡勇,向着纪律严明的军队扭转。
李鸿章并未因这番严厉举措而稍有懈怠。他深知,立威易,聚心难。斩杀触犯军规者,只是划清了底线,而要真正让这支军队如臂使指,还需更多的经营与笼络。
这日,他正在签押房内批阅文书,新投效的潘鼎新侍立一旁,协助整理函牍。潘鼎新虽初来,却极为勤勉,办事井井有条,对皖北各州县地理、人物颇为熟稔,偶有询问,皆能对答如流,李鸿章心中暗暗点头。
忽有亲兵来报,言营外有数十人求见,为首者自称周盛波,乃合肥西乡团练头目,闻李大人募勇,特率子弟兵前来投效。
李鸿章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周盛波之名,他早有耳闻,此人在合肥西乡素有勇力,聚集了数百乡民自保,虽非官军,但在地方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亲自迎出营门。
只见营外站着三四十条精壮汉子,虽衣衫各异,却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带着一股草莽特有的剽悍之气。为首一人,三十余岁年纪,面色黧黑,筋骨强健,抱拳行礼,声若洪钟:“合肥西乡周盛波,率子弟兄弟,拜见李大人!久闻大人威名,愿效犬马之劳!”
他身后一名年纪稍轻、相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汉子也上前一步,闷声道:“周盛传,愿随兄长,听候大人差遣!”
李鸿章见这周氏兄弟气度不凡,其带来的子弟兵也显是经过战阵的,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温言道:“周壮士深明大义,率众来归,鸿章感佩。如今营中正值用人之际,诸位兄弟皆是豪杰,正当为国效力,保境安民。快请入营叙话。”
他亲自将周盛波兄弟引入帐中,详询西乡情势及他们所部情形。周盛波对答爽利,言语间对长毛扰害乡里深恶痛绝,投效之心颇为诚恳。李鸿章当即决定,将周盛波所部单独编为一营,号为“盛字营”,仍以周盛波为营官,周盛传副之,其原有子弟兵骨干,皆授以哨官、队正之职。
此举一出,不仅周氏兄弟感激涕零,誓死效忠,营中其他观望的地方武装头目闻讯,也纷纷意动。此后数日,又接连有几股规模较小的团练、乡勇前来投奔,李鸿章皆依其规模、实力,或单独编营,或并入原有各营,并尽量保留其原有头目职位,以示优容。
一时间,淮勇人数迅速膨胀,已近五千之众。营盘不得不再次向外扩张,旌旗招展,人马喧嚣,已初具一支劲旅的规模。
然而,人马增多,带来的问题也愈发复杂。新附各营,虽名义上归附,但内部仍多以原头目为核心,隐隐自成体系。操练时,各营进度、风格不一;粮饷分配,也难免生出些许龃龉。甚至有那原先与周盛波有些旧怨的小股头目,私下里抱怨“盛字营”待遇过优。
这一日,李鸿章召集中军及各营营官议事,商讨下一步移营进驻无为州,协防皖江北岸之事。议事完毕,众将告退,唯独新擢升的“铭字营”营官刘铭传留了下来。他年纪虽轻,却性子刚直,是李鸿章族中晚辈,也是最早一批追随募勇的骨干。
“二叔,”刘铭传见旁人走远,压低声音道,“近日营中有些议论,说您对周盛波等新附之人过于优待,恐其尾大不掉。咱们自家子弟,反倒……”
李鸿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铭传,你可知用人之道,贵在诚,亦贵在公。周盛波率众来投,是信我李鸿章,信我淮勇能成事。我若疑之、抑之,后来者谁还敢至?至于优待,彼等初来,人心未附,若不示以恩信,何以聚拢其心?”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皖北山川:“我等立足未稳,强敌环伺。欲图大事,非广纳豪杰不可。只要彼等遵我号令,戮力杀敌,便是我淮勇肱骨,何分新旧先后?至于自家子弟,”他回过头,看着刘铭传,语气加重,“更当以身作则,勤勉王事,以功绩立身,而非以亲疏论短长。你若不服,便在战场上与‘盛字营’比一比,谁斩获更多,谁更遵纪守法!”
刘铭传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道:“二叔教诲的是,铭传知错了。”
“去吧,好生操练本部人马,移营在即,不可懈怠。”李鸿章挥了挥手。
刘铭传躬身退出。李鸿章独自在帐中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潘鼎新道:“琴轩,你以为如何?”
潘鼎新略一思索,恭谨答道:“大人处置得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纳降附,需示以宽仁;御旧部,需持以公正。宽严相济,方能收众心,成大器。只是……各营并立,号令协同,还需一套更细密的章程加以约束。”
李鸿章颔首:“你所言,正合我意。此事,便由你协助草拟。”
潘鼎新肃然应命。
几日後,淮勇大营拔寨起行,浩浩荡荡,沿江北进,兵锋直指无为州。李鸿章骑马行于中军,看着前后络绎的队伍,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枝附影从,人马虽众,却如同手持一柄刚刚铸成、尚未经过淬火的多棱兵刃,看似锋利,内里结构却未必坚实。前路漫漫,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李德紧随其后,望着少爷在马上沉稳的背影,只觉得那青衫之下,所承载的期望与隐忧,比这数千人的队伍还要沉重。
第三十四章移防无为
淮勇五千余人马,逶迤北行,旌旗蔽日,车马辚辚,沿着江岸土路,向着无为州方向缓缓推进。时已入冬,旷野里的寒风毫无遮拦,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肉。兵勇们大多还穿着单薄的号褂,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了一层薄霜,却无人敢大声抱怨,只是沉默地埋头赶路,队伍中只闻脚步声、马蹄声与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
李鸿章骑着马,行在中军位置。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目光不时扫过行进中的队伍,观察着各营的行军秩序、士气面貌。李德紧随其后,能感觉到少爷那份全神贯注的审视。这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衣锦还乡,而是真真切切的移防,是将这支初生的力量,投入那片烽火连天、局势未明的前沿之地。
行至第三日,前锋“铭字营”已抵达无为州城南二十里处扎营。李鸿章率中军抵达时,已是傍晚。无为州城地势低洼,紧邻长江,城墙不算高峻,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破败。城外原有的官军营垒大多残破不堪,显是经历过多次战火洗礼。
州城守备乃一名姓吴的游击,早已得讯,带着几名属官在道旁迎候。这吴游击年约五旬,面色焦黄,一身旧官袍上沾着油渍,举止间带着绿营军官特有的油滑与暮气。他见到李鸿章,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口称“观察大人”(虽李鸿章并无此正式职衔,但以其声望及背后曾氏支撑,地方官皆以此尊称),言辞极尽奉承,又大吐苦水,言及城防空虚、饷械短缺、长毛斥候时常出没云云。
李鸿章耐着性子听他讲完,只淡淡道:“吴守备辛苦了。本官奉命移防于此,协守地方,日后还需守备鼎力相助。城防事宜,明日再详加勘验。”
当夜,淮勇各营依着预先划定的区域,在州城西南地势稍高处立下营寨。挖壕沟,立栅栏,设望楼,埋锅造饭,一切井然有序。相比于城外那些残破的旧营盘,这片新建的营垒显得格外齐整森严。
次日,李鸿章便带着潘鼎新及几名亲随,由那吴游击陪着,巡视无为州城防。城墙多处坍塌,仅以土木草草修复;护城河淤塞严重;城头架设的几尊旧炮,炮身锈迹斑斑,不知还能否打响。吴游击在一旁指指点点,言辞闪烁,多强调困难,少提及实际举措。
巡视至西门时,忽有斥候快马来报,言江北有大队人马调动迹象,疑似太平军一部正向含山、和州方向运动,意图不明。吴游击一听,脸色顿时发白,连声道:“这……这如何是好?观察大人,您看……”
李鸿章面沉如水,并未理会他的惊慌,转身对潘鼎新道:“琴轩,立即草拟文书,将此军情急报曾大帅及安庆大营。另,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探明敌军虚实动向,不得有误!”
“是!”潘鼎新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李鸿章又对那吴游击道:“吴守备,即刻征调民夫,协助我军加固城防,尤其是这几处坍塌地段,需尽快修复。城中库存粮秣、火药,造册呈报上来。”
吴游击见他处置果断,条理分明,心下稍安,连忙应承着去了。
回到刚立起的中军大帐,李鸿章立刻召集众营官议事。他将斥候所报军情告知众人,帐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盛字营”周盛波率先抱拳道:“大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来的哪路长毛,咱们正好拿他们试试刀锋!”
“铭字营”刘铭传却较为谨慎:“二叔,我军新至,立足未稳,地利未熟。敌情不明,贸然接战,恐有风险。是否先固守营垒,观其动向?”
其余几位营官也议论纷纷,有主战者,有主守者。
李鸿章静听片刻,方抬手止住众人议论,沉声道:“敌军动向未明,不可不防,亦不可自乱阵脚。铭传所言有理,我军初来,当以稳为主。然则,稳非怯战。”他目光扫过众将,“各营即刻起,按预定防区,加固营垒,整备器械,操练不辍。斥候再放远三十里,务必探明敌军兵力、番号、意图。盛字营、铭字营各抽调一哨精锐,轮流前出至十里外险要处设伏警戒,遇有小股敌军,可相机歼之,遇大队,则速回报警。其余人马,没有我的将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分配任务清晰明确,既保持了警惕,又避免了冒进。众将凛然遵命。
此后数日,淮军大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营垒一日坚似一日,斥候往来不绝,警讯时传。那吴游击见淮军军容整肃,号令严明,心下叹服,督办民夫、呈报物资也认真了许多。
李鸿章更是忙碌,白日巡视各营防务,督促工程,夜晚则与潘鼎新等人研判斥候回报的零星信息,对着舆图推算敌军可能意图。他注意到,无为州地处要冲,水陆交通便利,但城小民贫,难以长期支撑大军,粮饷补给仍需仰赖后方转运。而湘军主力此刻正与太平军主力在安庆一线激战,能否及时给予支援,亦是未知之数。
他站在刚刚加固过的营垒望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天地,江风凛冽,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手中这支淮勇,就像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被投入了这盘错综复杂的大局之中。是成为力挽狂澜的胜负手,还是无声无息地被吞没,考验的不仅是将士勇怯,更是他这执棋者的眼光、决断与韧性。
李德默默递上一个暖手炉,低声道:“少爷,风大,下去吧。”
李鸿章“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郁的江北天空,转身走下望楼。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李德知道,那份沉静之下,正凝聚着迎接第一场真正风雨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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