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摄粮台的风波渐息,营中各项事务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只是这轨道之下,因李鸿章的存在,多了几分无形的规整与肃然。他依旧每日在幕府与粮台之间奔波,青衫身影忙碌而稳定,处理文书、核验账目、协调各营需索,皆有条不紊。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试探,虽未完全消失,却也收敛了许多,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实际的、就事论事的往来。
这日午后,李鸿章难得有片刻闲暇,正与郭嵩焘在幕府旁一间用作休憩的小值房内对坐饮茶。窗外细雨霏霏,将营中的尘土与喧嚣都暂时压了下去。两人谈及近日自安徽巡抚衙门转来的一批关于江北漕运改道的咨文,话语间不免涉及沿途州县民情吏治。
郭嵩焘吹着茶沫,似是无意间提起:“前日偶遇‘毅字营’李臣典部下一哨官,言及该营近日操演,所用火药似不如前,爆声沉闷,烟色亦不正。”
李鸿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李臣典是湘军中另一员骁将,与宋国永齐名,但其人性格更为骄悍,部下也素以难管著称。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哦?可曾查问缘由?”
“那哨官也只是随口抱怨,未曾深言。”郭嵩焘抬眼看了看李鸿章,语气平淡,“不过,听闻‘毅字营’近日与江西某地方官往来颇密,似是筹措了一批‘就地取材’的军需物资。”
话未点透,意思却已明了。这“就地取材”,往往意味着绕过湘军固有的采买渠道,其中关节与物资质量,便难以保证。李鸿章沉吟片刻,道:“火药关乎操演成效,更关乎临阵生死,确非小事。待雨歇了,我亲去‘毅字营’一趟,看看情形。”
郭嵩焘点点头,不再就此多言,转而说起江西前线一处关于粮道护卫的琐事。两人又商议片刻,茶凉人散。
雨势稍缓,李鸿章果然未带随从,只命李德跟着,步行往“毅字营”驻地而去。“毅字营”驻扎在营盘东侧,尚未走近,便听得里面传来阵阵呼喝与兵器碰撞之声,操练正酣。辕门守卫认得李鸿章,未加阻拦。
进入校场,只见数百兵勇正在雨中练习阵型变换,泥水飞溅,呼喝声震天。李鸿章未去惊动正在指挥的营官,只在场边驻足观看。他目光锐利,很快便注意到,几队正在演练火器射击的兵勇,手中鸟枪击发时,爆响之声确实不如其他营头清脆,腾起的硝烟也显得格外浓重灰暗,半晌不散。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正欲寻人询问,却见李臣典一身短打,未披甲胄,带着几名亲兵从另一头巡视过来,见到李鸿章,略显意外,随即大步上前,抱拳笑道:“嗬!什么风把李总办吹到我这粗陋地方来了?”他声若洪钟,带着武人特有的豪爽,眼神却在李鸿章脸上迅速扫过。
李鸿章还礼,语气平和:“路过此地,听闻贵营操练勤勉,特来观摩学习。将士们雨中演武,辛苦了。”
“份内之事!”李臣典一摆手,目光扫过校场,带着几分自得,“我这些儿郎,三日不操,骨头便痒!只是……”他话锋一转,指了指那些正在装填火药的兵勇,眉头皱起,“近来这火药不知怎的,总是不甚得力,想必是粮台那边事务繁忙,一时疏忽了吧?”这话听着像是体谅,实则将问题轻轻巧巧地推了过来。
李鸿章心中了然,却不接这茬,只顺着他的话道:“火药之事,确需谨慎。方才观贵营将士操演,爆声烟色,似与常例有异。不知这批火药是何时领用,来自哪家商号?”
李臣典打了个哈哈:“这个嘛,具体细务,都是下面人去办的。总办若有疑虑,我让他们将账册取来一看便知。”他随即唤来一名书吏模样的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书吏很快取来一份简单的领取记录。李鸿章接过一看,记录上所载的火药,确实是从粮台按定额领出,供应商亦是营中常用的那一家,日期就在半月之前。表面上看,并无问题。
李鸿章将记录交还,目光重新投向校场,缓缓道:“既是粮台按常例所发,想必不至有大差池。或许是近日阴雨潮湿,存储不当,影响了药力。李将军还需叮嘱属下,注意防潮才是。”他并未深究那“就地取材”的传闻,反而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李臣典见他如此说,脸色稍霁,笑道:“总办说的是!定是这帮小子保管不善!回头我好好训斥他们!”
又寒暄几句,李鸿章便借口尚有公务,告辞离去。走出“毅字营”辕门,李德忍不住低声道:“少爷,那火药分明有问题,为何……”
李鸿章步履不停,声音平静:“账目上滴水不漏,我们手中并无实证指摘他私下另购。李臣典非宋国永,其人骄纵,若当场戳破,必生激烈冲突,于事无补,反伤和气。”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他既敢让我看账册,便是有所准备。此事,点到为止即可。他得了提醒,自知我等已留意此事,若再出纰漏,便难辞其咎。日后在拨付其他物资时,稍加留意,使其知难而退,方是上策。”
李德恍然,这才明白少爷方才那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应对,实则蕴含了权衡与机锋。既表明了关注,维护了粮台章程的严肃性,又避免了与悍将的直接冲突,保全了双方颜面。
回到值房,雨已停了。李鸿章铺开纸笔,并未就“毅字营”火药之事专门行文,只是在日常批阅相关文书时,在其中一份关于各营军械维护的例行通告末尾,添了一句“火药存储务须严守防潮避火之规,定期查验,若有受潮结块、效力减退者,需即时报备更换,不得勉强使用,以免贻误战機。”
此举不着痕迹,却将提醒融入了日常规程之中。李德在一旁看着,心中对少爷处事的圆融与老练,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这营中琐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处处考验着人的智慧与分寸。少爷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砺中,将那书生意气,一点点转化为更为切实可行的为官之道。
第二十八章数墨巡行
暂摄粮台的时日一长,李鸿章对营中钱粮械秫的流转,已不仅是规章条文上的熟悉,更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坐在值房中批阅文书、核对账册,而是将更多时辰耗费在实地巡查上。
这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他便带着李德和那名愈发恭谨干练的陈副使,往营盘西北角的被服库行去。前日核账时,他注意到一批新到的冬衣用棉,账目所载斤两与采买契约略有出入,虽差额不大,却让他留了心。
被服库比粮仓更显杂乱,空气中弥漫着棉絮与樟脑混杂的气味。库吏见是他来,忙不迭地迎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李鸿章也不多言,只命其将近日入库的冬衣及备用棉料账册取出,又让人随意搬过几包已登记入库的棉包。
他并不亲自去称,只站在一旁,看陈副使指挥库吏重新过秤。那库秤是老旧的大杆秤,需要两人抬起,一司秤、一看花。棉包沉沉,压得秤杆微微弯曲。司秤的库吏高声报数,旁边书吏便依言记录。
李鸿章静立而观,目光偶尔扫过那微微颤动的秤杆,又掠过库吏额角细密的汗珠。一连称了五六包,数目皆与账册所载相符。库吏脸上刚露出一丝松懈,李鸿章却忽然抬手,指向角落里一包看似无异的棉包:“将那包也称了。”
那库吏脸色微变,动作便有些迟滞。陈副使见状,立刻亲自带人上前,抬起那包过秤。司秤库吏报数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净重……四十八斤半。”
话音未落,陈副使已皱眉喝道:“账上记的是五十斤整!差了一斤半!”
那库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人明鉴!许是……许是路上受了潮气,损耗了些……或是小人方才看花了眼……”
李鸿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命人将其余棉包又随机抽检了十数包,果然又发现两包存在些许短缺。他不再听那库吏辩解,转身对陈副使道:“依规处置。所有库存棉料,三日之内,全部重新过秤登记。日后入库,需由采买、库吏、及你指派专人三方会同勘验,签字画押,缺一不可。”
“卑职遵命!”陈副使连忙应下,后背也已惊出冷汗。
从被服库出来,日头已高。李鸿章又信步转往匠作营。营内炉火正旺,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他并非查验打造好的军械,而是走到堆放铁料、焦炭的场地,随手拈起一块生铁,看了看成色,又询问起近日铁料进价与耗费。
那负责的匠头见他问得细致,不敢怠慢,一一禀报。李鸿章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处,譬如不同产地铁料的优劣,打造抬枪与腰刀对铁料要求有何不同等等。匠头见他竟是懂行的,答得越发小心,言语间也少了些敷衍。
李德跟在后面,看着少爷时而俯身查看物料,时而凝神倾听,时而简洁发问,心中那份陌生感又添了几分。少爷如今关注的,早已超脱了圣贤书的范畴,沉入了这些最具体、最微末的实务细节之中。那些数字、斤两、成色、价格,仿佛在他脑中自行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片营盘的命脉悄然笼罩。
回程路上,经过一处辎重营的驻地,正逢他们在分发草料。李鸿章远远驻足,看了一会儿骡马嚼食干草的情形,并未上前。直到离开,他才对李德淡淡说了一句:“你看那草料,颜色发暗,梗多叶少,非是上等货色。若长久以此喂养,牲口掉膘,转运之力必减。”
李德顺着望去,果然见那草料与往日所见不同,心中不由一凛。少爷如今这双眼,竟像是能洞穿物事表象,直指内里乾坤。
傍晚回到值房,李鸿章并未立刻处理白日耽搁的文书,而是先取出一本私人笔记,将今日巡查所见——被服库棉料短缺、匠作营铁料耗用情形、乃至辎重营草料品质,择其要点,寥寥数语记录在案。这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将诸多琐碎信息笔录下来,时常翻看,试图从中找出某些规律或隐患。
烛光下,他神情专注,笔尖沙沙。李德默默添上灯油,知道少爷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数墨巡行”之中,将书本上的“经世致用”之学,一点点夯实在脚下这片真实而复杂的土地上。那青衫之下的肩背,似乎也在这潜移默化中,变得能承载更重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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