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二十九章 中流砥语

  夏去秋来,湘江的水位渐渐低落,露出两岸斑驳的滩涂。湘军营盘中的气氛,却随着几处前线战事的吃紧,而愈发凝重起来。文书房内,各地军报、咨文雪片般飞来,多是催饷、请援、告急之语。李鸿章埋首其间,眉宇间的沉静之下,也难免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   这日,他刚将一批核定拨往江西前线的饷银文书处理完毕,便有亲兵来传话,言曾大人相请。李鸿章整理了一下衣冠,随亲兵往帅帐而去。   帅帐内,曾国藩正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负手而立。图上朱墨纵横,标记着敌我态势,几处关键地域的标记尤为密集刺眼。他闻声回过头,见是李鸿章,微微颔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少荃来了,坐。”曾国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本人也比李鸿章初入幕府时清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深潭,仿佛能吸纳一切波澜。   “老师唤学生来,不知有何吩咐?”李鸿章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曾国藩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良久,才缓缓道:“江西吉安府,被围已近两月。城内粮草将尽,城外援军屡攻不克。江忠源苦守待援,已是强弩之末。”他的手指在吉安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李鸿章心头一沉。吉安若失,则江西门户洞开,长毛兵锋可直指湖南腹地,局势将急转直下。   “学生日前看到吉安请饷的文书,已尽力筹措,第一批饷银三日前应已起运。”李鸿章谨慎回道。   “杯水车薪。”曾国藩轻轻吐出四个字,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鸿章脸上,“少荃,你暂摄粮台以来,整饬积弊,厘清章程,颇有成效。各营粮饷械秫,较之以往,确然有序许多。此皆你之功。”   “学生不敢当,皆是依循老师训导,分内之事。”李鸿章忙起身道。   曾国藩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分内之事,能做得妥当,已属不易。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如今之势,非独一隅之困,乃全局之艰。各省协饷十不及五,民间已罗掘俱穷。前线将士浴血,而后方……仍是掣肘重重,积习难返。”   他踱步到案前,拿起一份文书,又放下:“我辈在此,勉力支撑,犹如逆水行舟。纵有补苴罅漏之心,亦感独木难支。你看这营中,乃至这天下,有多少人仍是浑浑噩噩,有多少事仍是因循敷衍?整饬一个粮台,已属不易;欲涤荡这沉沉暮气,又谈何容易?”   这番话,已超出了寻常的军务商议,带着曾国藩极少表露的内心感慨。李鸿章肃然静听,心中波澜起伏。他明白,老师并非向他问策,而是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对着可信赖的弟子,吐露一丝内心的重负。   “学生愚钝,”李鸿章沉吟片刻,方字斟句酌地开口,“然学生以为,天下大事,非一人一时所能扭转。老师常训导,立身当以‘诚’、‘拙’二字为本。我辈但能于所处之位,尽己所能,立一分规矩,便是一分功劳;堵塞一处漏洞,便是一处进益。譬如这粮台,章程既定,风气初清,日后即便换人主持,亦当有所遵循,不致复蹈前辙。此便是根基。积无数此等细微之根基,或可……稍稍延缓这大厦之倾颓,以待天时。”   他没有空言安慰,也没有激昂慷慨,只是将曾国藩平日教诲的“务实”与“根基”之道,结合自己的体悟,平实地说了出来。   曾国藩静静听着,目光深邃,未置可否。帐内一时寂静,唯有帐外风吹旗幡的猎猎之声。   良久,曾国藩方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只道:“你能作此想,甚好。”他重新走回舆图前,背对着李鸿章,“江西之事,我自有区处。粮台事务,关乎根本,你仍需勉力持守,不可松懈。”   “学生明白。”李鸿章知道谈话已毕,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告退。”   退出帅帐,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李鸿章站在帐外,回望那紧闭的帐帘,心中那份因暂摄粮台稍有所成而生的些微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与老师感同身受的压力。   李德见少爷出来,神色比进去时更为凝重,不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回到值房,李鸿章并未立刻处理公务,而是独自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奔流不息的湘江。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老师便是那逆流而上的舟子,而自己,或许正渐渐成为这舟上一块不可或缺的舢板。前路风波险恶,他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使这块舢板更为坚实,更为稳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了笔。那江声、那风啸、那无形的千钧重担,似乎都化作了笔下更为沉凝坚定的字句。   第三十章新硎初试   帅帐一席谈后不过旬日,一道出乎不少人意料的任命,自曾国藩处发出:着李鸿章另立一军,仿湘军营制,招募淮上子弟,编练成营,以援皖北。   消息传出,营中暗地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虽说李鸿章暂摄粮台已显露出干才,但独立编练一军,独当一面,终究非同小可。他才多大年纪?功名不过一举人,且非湘人,却要回乡募勇,自成体系?这其中,有羡慕者,有观望者,自然也不乏几分等着看这年轻后生如何摔跤的冷眼。   任命文书送到李鸿章手中时,他正在核对一批自广东采办、千里迢迢运来的洋火药。他放下手中那带着异样气味的黑色颗粒,净了手,才接过那卷盖着鲜红关防的札谕。细细看完,他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是将那札谕缓缓卷起,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德,”他转向侍立一旁的仆人,声音平静,“收拾行装。我们回庐州。”   离营前,他先去向曾国藩辞行。帅帐中,师徒二人对坐。   “此番回去,募勇练兵,诸事草创,必多艰难。”曾国藩看着眼前这位日益沉毅的弟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淮上民风劲悍,然亦多桀骜不驯之辈。募勇贵精,练兵贵严。章程法度,可参湘军旧例,然亦需因地制宜,不可全然照搬。尤需切记,兵为凶器,慎之又慎。一支军队,初立时的风气,往往决定其日后成败。”   “老师教诲,学生谨记于心。”李鸿章肃然应道,“学生定当竭尽驽钝,不负老师期许。”   曾国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从案头取过一本自己手书的《陆军得胜歌》并一部《湘军营制》递给他:“拿去参详吧。”   “谢老师!”李鸿章双手接过,深深一揖。   离了湘军大营,主仆二人再次踏上北归之路。与上次丁忧返乡的悲戚沉重不同,此次行程,虽知前路艰难,李鸿章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甸甸的锐气。他不再过多浏览沿途风物,马车之中,大多时候都在翻阅那部《湘军营制》,时而闭目沉思,时而在随身携带的纸笺上写下几笔。   李德能感觉到,少爷肩上的担子变了。以往是协理、是暂摄,依循的是已有的框架;如今,却是要白手起家,从无到有,去搭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框架。那握着书卷的手,仿佛也握住了某种无形的、却更为实在的权柄。   回到庐州故里,情形又与守制时不同。李家本就是当地大族,如今李鸿章奉旨(虽实为曾札)回乡募勇,官面上虽无正式职衔,但背后站着曾国藩和湘军这棵大树,地方官府、士绅岂敢怠慢?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有推荐子侄入伍的,有表示愿意捐输粮饷的,也有探听风向、意图结交的。   李鸿章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昏头脑。他先是闭门数日,依据《湘军营制》及自己对皖北民情、地理的了解,草拟了一份详细的《淮勇募练章程》,对招募标准、营哨编制、粮饷定额、操演规程乃至军纪罚条,都做了初步规定。   随后,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设局募勇,而是先行拜访了族中几位素有威望、且子弟中颇有勇力声望的叔伯,又亲自去寻访了几位早已留意、素有胆识却困于乡里的旧识、同学。他与这些人密谈,陈说利害,阐明自己欲练一支“保乡卫国、纪律严明”之淮勇的初衷与决心。   得到这几股乡里核心力量的支持后,募勇之事方才稳步推开。他严令,只招募“朴实有土气之农夫”,油滑市井之徒、以及此前曾在劣迹斑斑的旧团练中厮混者,一概不取。招募来的勇丁,先行初步编伍,便立即投入基础的队列操练,并由他指定的、从湘军中借调来的数名老练哨官,严加管束。   一时间,庐州城外的空地上,杀声初起,尘土飞扬。李鸿章几乎日日亲临校场,观看操演。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青衫文士,虽未着戎装,但往场边一站,目光扫过,那些新募的淮勇便不由得挺直了腰杆,不敢懈怠。   李德跟在少爷身边,看着这些昨日还是农夫的多亲,在口令下笨拙却认真地踏步、转向,看着少爷时而将某个动作不合规的勇丁叫出列来,亲自示范讲解,时而与那几位湘军来的哨官低声商议操演细节。他恍惚觉得,少爷身上那份在湘军营中历练出的沉稳干练,正与这片淮上的水土悄然融合,孕育着一种新的、未知的力量。   这一日操演完毕,夕阳西下。李鸿章独自站在校场边缘,望着那些散去休息的勇丁身影,久久未动。李德递上水囊,轻声道:“少爷,累了一天了,回吧。”   李鸿章接过,饮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李德,你看这些淮上子弟,比之湘勇如何?”   李德想了想,道:“小人觉得,一样都是吃苦耐劳的好汉子。”   “是啊,都是好汉子。”李鸿章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只是,不知他日血火沙场,能有几人……随我同返故里。”   暮色渐浓,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一支以他为核心的崭新力量,正如同初磨的刀锋,带着青涩与锐气,悄然显现。前方的路,已不再是幕府文书间的权衡,而是真刀真枪、生死相搏的战场。这新硎初试,其结果如何,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