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北团练的整顿章程初具眉目,李鸿章将其呈送曾国藩后,便又将精力投回到日常的营务文书之中。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先前那种案牍劳形的状态,只是他处理起事务来,愈发显得沉稳练达,批答文书时引据规章、核查旧档已成习惯,偶尔提出的建议也更能切中要害,连郭嵩焘与他商议事务时,语气也多了几分平等的斟酌。
然而,这营中表面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暗流在悄然涌动。李德虽不通文墨,但常年随侍,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差。他发觉,近来某些营官、书吏来寻少爷禀事时,态度似乎比往日更恭敬了几分,但那恭敬里,有时会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或是言语间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日,一名负责器械核验的司械官前来回话,事毕后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李大人近日操劳,清查账目,核减虚浮,实在是辛苦了。只是……营中各方牵扯甚多,有些惯例,由来已久,大人新来,还需谨慎些,免得……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李鸿章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手中动作未停,只抬眼淡淡看了那司械官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哦?依你之见,哪些惯例动不得?又可能得罪了哪些人?”
那司械官被他这般直接一问,反倒噎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这个……卑职也只是随口一提,提醒大人小心些总是好的……”说罢,便慌忙行礼退了出去。
李德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待那人走了,才低声道:“少爷,这人话里有话……”
李鸿章放下手中的卷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不过是些沉疴积弊,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罢了。我依章程办事,核查的是实数,核减的是虚耗,何惧之有?”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老师整饬湘军,首重一个‘诚’字,一个‘实’字。若人人都抱着这些所谓‘惯例’不放,这军队与那些腐朽的绿营又有何异?迟早也是不堪一击。”
话虽如此,李德却注意到,少爷此后在处理一些涉及钱粮器械分配、人员调动的文书时,下笔似乎更为审慎,不仅核查数据,也会更留意文书背后的经办之人及相关联的营头,有时还会不着痕迹地向郭嵩焘或其他可靠之人探问些背景关节。
又过了几日,曾国藩召集几位核心幕僚商议要务,其中便包括李鸿章。所议乃是关于近期江西前线某部湘军因饷银发放迟滞而险些酿成哗变之事。曾国藩面色凝重,要求彻查迟滞缘由,并严饬各粮台、账房,不得再有拖延。
议事完毕,众人退出帅帐。郭嵩焘与李鸿章并肩而行,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前日少荃兄驳回徽州那份虚报工料的详文,听说……那边很是不快,还托人递了话到营里。”
李鸿章脚步未停,神色不变:“他们能递话,想必也能将实情核减重新报上来。”
郭嵩焘看了他一眼,见他如此镇定,便也不再深说,只道:“如今营中,盯着你这位置的人,也不是没有。你行事有章法,老师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事,未必需要处处争先。”
这话里的回护与提醒之意,李鸿章自然听得明白。他停下脚步,对郭嵩焘拱手一揖:“多谢筠仙兄提点。鸿章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老师信任,亦无愧于这身青衫所学。至于其他,非我所虑。”
回到自己营房,李鸿章独坐片刻。窗外暮色渐合,营中点起灯火。他知道,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已不再是单纯的学习与历练,而是真正涉入了这庞大军队肌体内部的利益纠葛与权力格局。那些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李德点亮油灯,见少爷凝眉沉思,不敢打扰,只默默将冷掉的茶水换下。他感觉到,少爷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那不再仅仅是公务的繁冗,更添了人际的错综与无形的压力。然而,看着烛光下少爷那沉静而坚定的侧影,李德心中却又莫名地安定下来。他知道,少爷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只凭一腔热血的年轻举人,这湘江之水、幕府风云,正将他淬炼得愈发坚韧。前方的路或许更为崎岖,但他相信,少爷一定能走得稳。
第二十四章薪米之间
帅帐议事后不过两日,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便找到了李鸿章头上。
这日他刚核罢一批自湖南巡抚衙门转来的协饷文书,正欲歇息片刻,忽听帐外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句粗鲁的湘乡土骂。李德机警,立刻出门察看,旋即回来,面色有些紧张:“少爷,是‘虎字营’的几个哨官,带着几十个兵勇,堵在粮台外面,说是……说是这个月的米粮分量不足,还掺了砂石,弟兄们吃不饱,要讨个说法!”
李鸿章眉头微蹙。“虎字营”是湘军中一支老牌营头,营官姓刘,作战勇猛,但也以桀骜难管著称。他放下笔,起身道:“去看看。”
粮台外的空地上,已围了不少人。几名面色激动的哨官正与粮台的书吏激烈争吵,身后一群兵勇群情激愤,挥舞着空米袋,地上还撒了些明显颜色不对、夹杂着不少沙砾的米粮。那粮台书吏是个瘦弱的中年人,面对汹汹众人,脸色发白,兀自强辩:“……米粮皆是按定额发放,何来短缺!至于砂石,漕运艰难,偶有掺杂,亦是常事……”
“常事?放你娘的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哨官怒骂道,“这米下锅煮出来,一半是沙子!让弟兄们怎么卖命?定是你们这些蛀虫中饱私囊!”
眼见场面就要失控,李鸿章清咳一声,走了过去。众人见他来了,喧哗声略小了些,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幕僚身上。
“李大人!”那络腮胡哨官认得他,语气稍缓,但仍带着火气,“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米能吃吗?”
李鸿章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米,在掌心摊开,仔细看了看。米色晦暗,砂石的比例确实远超常例。他又走到粮垛旁,随手从几个不同的米袋里各抓出一把查看,情况大同小异。
“这个月的米,是从何处采买,经何人之手入库的?”他转向那粮台书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书吏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支吾道:“是……是经卑职核对,由……由‘裕丰’米行供应的,按往月惯例……”
“惯例?”李鸿章打断他,目光扫过那几名愤愤的哨官和后面沉默却满含怨气的兵勇,“让将士们吃这等米粮,也是惯例吗?”他不再看那书吏,对“虎字营”的哨官道:“此事我已知晓。米粮短缺、掺杂过多,确是不该。诸位且先回去,安抚弟兄们,今日之内,我必给你们一个交代,补足短缺,更换劣米。”
那络腮胡哨官将信将疑:“李大人,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李鸿章语气肯定。
得了这句承诺,又见李鸿章态度诚恳,那几个哨官互相看了看,这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散去。
人群散去后,李鸿章脸色沉了下来。他并未立刻责罚那书吏,而是带着李德和两名亲兵,径直去了粮台的账房。他命人调出近三个月所有米粮采买、入库、发放的详细记录,又亲自去查验库存的米粮。
这一查,便是一个多时辰。李德在一旁看着少爷手指飞快地拨弄算盘,核对着账册上的数字与实物,不时低声与陪同的粮台副使询问几句,神色越来越冷。他发现,不仅“裕丰”米行供应的米粮有问题,其报价也比市价高了半成,而账目上记录的发放数量,与各营实际领取的数量,也存在着细微但持续的差额。
问题显然不止于一个书吏那么简单。
回到营房,李鸿章立刻起草了一份呈文,将核查到的米粮采买价格虚高、入库验收不严、发放账实不符等情况,条分缕析,附上相关账册页码和查验记录作为证据,直接呈报给曾国藩。在呈文中,他并未具体指向某人,而是指出粮台管理存在漏洞,易生弊端,建议立即彻查,并严格规范采买、验收、发放流程,明确责权。
呈文送走后,郭嵩焘闻讯赶来,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少荃,此事牵涉甚广,‘裕丰’背后……恐非寻常商贾。你此番动作,是否急切了些?”
李鸿章正在洗手,盆中水色浑浊,仿佛还带着粮仓里的陈米气息。他擦干手,转身平静道:“筠仙兄,非是鸿章急切。将士们空腹,怎能御敌?粮饷乃军中血脉,此处若生蛀虫,腐蚀的是湘军的根基。老师常言,‘立法务严’,若因牵涉甚广便畏首畏尾,则法纪荡然,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操练的兵勇,声音低沉:“我在皖北,见过百姓为几斗米挣扎求存;在营中,更知每一粒米皆来之不易,关联着多少民脂民膏。此等事,碰上了,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郭嵩焘看着他清冽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叹了口气:“也罢。你既有此担当,我也不再多言。只是……万事小心。”
当晚,曾国藩的批复便下来了。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所见甚是,即依所议,彻查严办。另,粮台事务,暂由李鸿章兼管,整饬章程。”
这道命令下来,营中暗地里观望的各方势力,顿时起了不小的波澜。谁都看得出,这位年轻的李大人,不仅没有被那点“提醒”吓退,反而借着这“薪米”小事,真正触及了营中一块盘根错节的利益。兼管粮台,虽只是暂代,却意味着极大的信任和权责。
李德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心里有些为少爷担心,但看到少爷接到命令后,只是平静地将其收好,随后便铺开纸笔,开始起草整饬粮台的具体章程时,那专注而沉稳的神情,又让他安下心来。
少爷脚下的路,似乎又拓宽了一些,但前方的风,想必也会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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