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二十一章 皖北风尘

  协理皖北团练的差事,比李鸿章预想的更为千头万绪。相关的文书卷宗堆满了临时拨给他的那间营房,多是各地士绅自行呈报的团勇名册、械甲清单,以及请求拨饷、请求协防的禀帖。字迹各异,文理通顺者少,夸大其词者多。名册上的人丁,往往与所能核查到的实际丁壮数目对不上;请求的饷银器械,也常常远超其理应配备之数。   李鸿章并未急于批答。他先是花了数日时间,将去岁以来所有关乎皖北团练的往来文书、曾国藩与郭嵩焘之前的批答意见,都细细翻阅了一遍,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与成例。随后,他开出了一份清单,列出需重点核查的几处团练,以及存疑待核的事项,请曾国藩调派了几名熟悉地方情形的老成书吏和两名低阶营官,协助他办理。   他没有坐在营房里空等回报,几日后的清晨,竟亲自点了那两名营官和一名书吏,带了十余名亲兵,决定往最近的一处,位于舒城、庐江交界地带的“安靖团”实地察看。   李德忙着打点行装,将少爷惯用的笔墨纸砚并那几册舆图仔细收好,又备足了饮水和干粮。他看得出,少爷对此行颇为重视,眉宇间不见烦躁,只有一种审慎的专注。   车马离了湘军大营,向北而行。越往北,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荒凉。时值初秋,本该是稻谷初熟的时节,田野里却多见荒草,偶有耕作的农人,也是面黄肌瘦,见到他们这一行衣甲鲜明的人马,远远便避开了。   那“安靖团”的团总,是一名姓周的乡绅,闻讯早早在庄外迎候。周团总五十上下年纪,穿着簇新的蓝布长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身后跟着几十名手持梭镖、大刀,衣衫还算齐整的团丁,列队倒也像模像样。   寒暄之后,周团总引着李鸿章一行参观团防。庄子外围掘了壕沟,设了木栅,几处隘口还修了简陋的望楼。周团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言必称“保境安民”、“誓死报效”,又指着那些团丁,说皆是本乡良家子弟,日夜操练,忠勇可嘉。   李鸿章静静听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些团丁手中的兵器——多是旧式刀矛,锈迹斑斑,那几杆火绳枪更是老旧不堪。他随口问起团丁的日常粮饷、操练章程,周团总答得有些含糊,只说是由各户“乐捐”,并一再暗示如今“匪患”未靖,希望上峰能多拨些饷银、尤其是几杆“洋枪”以壮声威。   随后,李鸿章提出要核对团勇名册,并随机点验数队。周团总脸色微变,但仍是笑着应承。名册捧上来,墨迹尚新。点验之时,李鸿章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发现名册上部分人名与实际到场之人对不上号,问起来,周团总便以“外出巡哨”、“家中临时有事”搪塞。陪同而来的营官经验老到,低声对李鸿章道:“大人,怕是吃了不少空额。”   当晚,周团总设了颇为丰盛的接风宴,席间又有当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作陪,言辞间对李鸿章极尽奉承,并再次婉转提及饷械困难。李鸿章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并不表态,酒更是浅尝辄止。   宴席散后,回到下榻处,那书吏已将暗中走访庄内农户了解到的情况禀报上来:周家本是当地大户,借办团练之名,确实向各户摊派了不少钱粮,但多数团丁并未得到足额饷银,庄中防卫也远不如周团总所吹嘘的那般严密,所谓“日夜操练”,更是子虚乌有。   烛火下,李鸿章看着手中那份虚浮的名册和书吏记录的实情,面色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他提笔,并未立刻撰写呈送给曾国藩的禀帖,而是先草拟了一份给“安靖团”的批答。   他没有直接戳穿周团总吃空额、虚报防卫的勾当,只在批答中首先“嘉许”其办团保民的“忠义”,继而笔锋一转,指出既为保境安民,则团勇贵精不贵多,械甲贵整不贵杂。要求该团即日起,依据实际可靠之丁壮、堪用之器械,重新核实造册上报。并言明,日后拨发饷械,将严格依据核实后之员额与需求,并需派员定期点验操练成效。   写罢,他吩咐书吏明日一早便着人送回大营,按程序用印发出。   两名营官在一旁看了,心中暗赞。这位李大人,年纪虽轻,手段却老辣。不撕破脸,却掐住了对方的要害。既全了地方士绅的颜面,又表明了湘军的态度,更留下了日后核查的由头。   处理完此事,夜已深了。李鸿章推开窗,皖北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入。远处田野沉寂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犬吠。他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并无轻松之感。一个“安靖团”尚且如此,整个皖北,乃至更广阔的区域,类似的情形不知还有多少。整顿团练,绝非一纸文书、一次巡查所能解决。这其中的盘根错节,地方势力的颟顸自私,远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为复杂。   李德为他披上一件外衣,低声道:“少爷,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下一处。”   李鸿章“嗯”了一声,关上窗。他知道,这皖北的风尘,仅仅是个开始。这条务实之路,每一步都需踩得扎实,看得分明。   第二十二章账里乾坤   自皖北巡查归来,李鸿章并未停歇。他将沿途所见、所察的几处团练实情,并处理“安靖团”的经过与考量,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禀帖,呈送曾国藩。禀帖中,他未过多渲染周团总之流的劣迹,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各地团练普遍存在的员额虚浮、械甲不整、饷粮摊派不公等积弊上,并附上了自己拟定的那份要求“安靖团”重新核实造册的批答副本。   禀帖送上去后,一时未有回音。李鸿章也不着急,依旧每日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皖北团练文书之中。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批答请饷请械的禀帖,而是开始尝试将这些零散的信息进行归类、比对。他命书吏将去岁至今所有涉及皖北各州县钱粮、械甲拨付的文书档案都调阅过来,又寻来安徽布政使司衙门刊发的部分邸报抄件,试图从中梳理出更宏观的脉络。   这日,他正对着一份徽州府某县请求拨付打造刀矛费用的详文凝神。文中罗列了所需铁料、木炭、匠工银钱等细目,数目颇为可观。李鸿章看着那铁料的数目,心中一动,取出去年同一时期该县请拨打造兵械的旧档核对,发现此次所请铁料,竟比去岁多了三成有余,而所造刀矛数量却相仿。   他没有立即批驳,而是又调阅了近期该县上报的关于民情、“匪患”的文书,发现其中并未提及有大规模战事损耗兵器的情况。他沉吟片刻,取过算盘,依据文中所述匠工日费、铁炭时价,重新核算了一遍总费用,发现也与县中所报总数略有出入。   “来人。”他唤来一名协助办理文书的老书吏,将两份文书递过去,“去查一查,近来徽州一带铁料、木炭市价可有大的波动?再问问匠作营的老师傅,打造一柄制式腰刀,寻常需铁几何,耗炭几许,工费多少?”   老书吏领命而去。李德在一旁默默研墨,看着少爷手指在算盘上留下的印痕,和那蹙眉思索的神情,心中有些感慨。少爷如今在这文书堆里下的功夫,比当年在庐州准备科举时还要细致得多。看的已不再是圣贤道理,而是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与物价比对。   两日后,老书吏回报:徽州一带近来物价比去岁颇为平稳,铁料甚至因商路稍通,略有下降;而据匠作营老师傅所言,该县所报打造单件兵械的铁料消耗,确比常例高出不少。   李鸿章闻言,没有说话,只将那份详文拿起,又看了一遍,随即提笔,在上面直接批答道:“所请铁料、工费,核与常例及近来时价多有不合。着该县据实核减,另造清册,并将去岁领用械甲现存、损耗情形一并详查附呈,再议拨付。”   批答写罢,他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驳回不实的请饷文书,但此次依据物价、常例进行核实的做法,却比之前单纯核查员额更为缜密,也更能堵住对方的狡辩之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案头那堆积的卷宗,忽然对侍立一旁的李德道:“以往只知‘苛政猛于虎’,却不知这‘苛政’之中,有多少是这般层层加码,虚耗国帑,最终却都转嫁到了百姓头上。老师常言‘俭以养廉’,这‘俭’字,不独在个人修身,更在于这公事之中,锱铢必较,堵塞漏洞。”   李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少爷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清冽的光芒,与他身上那袭半旧的青衫颇为相称。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郭嵩焘耳中。隔了一日,郭嵩焘来寻李鸿章商议别事,谈罢正事,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少荃兄近日核查徽州详文,引据物价常例,驳得在理。此等工夫,看似琐碎,却是省却无数虚耗的根本。”   李鸿章谦道:“不过是分内之事,依理而行罢了。”   郭嵩焘却微微摇头:“未必人人皆愿在此等‘分内之事’上费心费力。”他顿了顿,又道,“曾大人日前看了你那份关于皖北团练的禀帖,未曾置评,却吩咐将你拟定那份批答‘安靖团’的文书,抄送各营及协理地方团练的官员参阅。”   李鸿章心中微微一动。老师此举,无疑是肯定了他处理此事的方法与分寸。   送走郭嵩焘,李鸿章重新坐回案前。帐外天色已暗,亲兵点燃了烛火。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明白,在这湘军幕府之中,他正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凭借慷慨激昂的议论,也不是依赖特殊的身份,而是靠着这账里乾坤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务实与明察。这条路,注定布满琐碎与艰辛,却也是通往真正“经世致用”的必经之途。李德悄然将灯烛拨得更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少爷沉静而专注的面容,也照亮了案头上那些关乎钱谷、兵甲、民生的枯燥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