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七章 南行漫记

  咸丰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离了庐州府,车马向南,沿途景致便渐渐不同。官道两旁的田地,虽已见了些许零星的青绿,却掩不住大片荒芜的痕迹。时而有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流民,与他们逆向而行,往北边蹒跚而去,眼神多是麻木的空洞。偶尔有那等胆大的,会凑近来讨口吃的,李德依着少爷的吩咐,将随身带的干粮分些出去,总能引来一片千恩万谢的喑哑声音。   李鸿章大多时候坐在车里,车帘半卷,目光沉沉地掠过窗外。他话不多,有时会取出随身带着的舆图,手指顺着他们行进的路线缓缓移动,眉头微锁。李德骑马跟在车旁,能感觉到少爷那份离乡赴难的决心里,正一点点掺入更为复杂沉重的东西。   这日晌午,他们在路旁一处茶寮歇脚。茶寮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卖些粗茶和硬饼。几个行脚的商贩正围坐一桌,低声议论着前线的消息。   “……听说长毛势头凶得很,武昌丢了没多久,这又沿着江下来了……”   “官兵是不顶用的,见风就跑。还得靠曾大人那样的读书人,自己拉起队伍来扛……”   “拉队伍?谈何容易!要钱粮,要刀枪,还得要人命去填!你看这一路逃难过来的,哪个不是家破人亡?”   李鸿章端着粗陶碗的手顿了顿,茶水表面漾开细微的波纹。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些商贩,只静静听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李德将一块掰开的硬饼递过去,低声道:“少爷,将就用些吧,前面还不知道多远才有像样的打尖处。”   李鸿章接过,慢慢咀嚼着,目光却投向茶寮外泥泞的道路,以及远处荒芜的田野。半晌,他忽然低声问李德:“你这一路看来,觉着百姓最苦的是什么?”   李德一愣,没料到少爷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路上所见那些流民空洞的眼神,老实答道:“没饭吃,没地方安生,怕……怕兵祸。”   “是啊,兵祸。”李鸿章轻轻重复了一句,将最后一点饼屑送入口中,“官军来了征粮拉夫,长毛来了亦是烧杀抢掠。无论谁胜谁负,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总是最先承受代价的。”他放下碗,声音更低沉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曾老师要办的团练,欲成事,光有忠义之心恐怕还不够。这钱粮、械饷、人心,样样都是难题。比不得在书房里论道,纸上谈兵了。”   歇罢继续赶路。越往南,气氛越是紧绷。经过一些较大的集镇,时常能看到地方士绅组织的乡勇在设卡盘查,神色警惕,刀枪虽不齐整,却带着一股乱世特有的戾气。有时也能遇到溃散下来的官兵,三五一伙,衣衫褴褛,眼神游移,与沿途的流民混杂一处,更添了几分混乱。   一日,天色将晚,他们错过了宿头,只得在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里暂歇。庙宇破败,神像蒙尘,蛛网遍布。李德寻了些干草铺地,又捡来枯枝,生起一小堆火驱赶寒意和湿气。   火光跳跃,映着李鸿章沉思的脸。他借着火光,又在看那卷舆图,手指在长江沿岸几个重镇的名字上反复摩挲。   “李德,”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庙里的寂静,“若我们此行,所见皆是这般残破景象,甚至……更糟。你怕不怕?”   李德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看着火光中少爷清俊却坚毅的侧影,摇了摇头:“小人是跟着少爷的,少爷去哪,小人就去哪。没什么怕不怕。”   李鸿章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收起舆图,望着庙门外沉沉的夜色,以及更南方那看不见的、正被战火笼罩的天地。   “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靠着墙壁,合上了眼睛。   李德添了些柴火,确保火堆能燃得久一些。他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看着少爷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里明白,这趟南行,绝非简单的投奔。少爷眼中的世界,正随着车轮的滚动,一步步从书卷上的墨字,变成眼前这真实而残酷的疮痍。那簇离开庐州时炽热的火,在这沿途的风霜与见闻中,仿佛被淬炼着,少了几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沉郁的重量。   第八章辕门初立   湘军大营驻扎在湘江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湾畔,远远望去,连绵的营帐如同雨后生出的灰白色蘑菇,杂乱却自有章法地依着地势铺开。尚未靠近,一股混杂着泥土、汗渍、炊烟以及隐约铁锈气味的庞大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庐州府的书香、京师的繁华迥然不同。   辕门高耸,以粗大的原木搭建,两侧有持长矛的乡勇站岗,虽衣着不甚统一,神色却颇警惕,目光在李德这一行陌生的车马人身上逡巡。引路的亲兵上前递了名帖文书,守门的哨官仔细验看,又抬眼打量了端坐马上的李鸿章片刻,方才挥手放行,动作干脆,带着行伍特有的利落。   营地内并非想象中那般喧哗鼎沸。兵勇们多按营、哨聚在一处,或擦拭刀矛,或整理绑腿,或围着火堆低声交谈,见到李鸿章这一行人,也只是投来几道审视的目光,并无太多骚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忙碌,一种临战前刻意维持的平静。李德牵着马,小心避让着地上杂乱的绳索和固定营帐的木桩,只觉得每一步都踏在一种紧绷的弦上。   曾国藩的帅帐比寻常营帐大了不少,却同样简朴。帐内陈设寥寥,一张铺着地图的矮案,几只摞起的书箱,壁上挂着一柄佩剑。曾国藩本人正伏案书写,闻报抬起头来。他比李鸿章记忆中清瘦了些,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眼袋深重,唯有一双眸子,锐利沉静,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李鸿章快步上前,依着弟子礼深深一揖:“学生李鸿章,拜见老师。”   曾国藩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起身虚扶:“少荃来了,好,一路辛苦。”他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目光在李鸿章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旁边的李德,微微颔首。   李德忙垂首避让,心里却是一凛。这位名震天下的曾大人,目光并不如何逼人,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庐州府那些官威十足的老爷们,更令人不敢怠慢。   “营中简陋,比不得家中舒适,少荃暂且忍耐。”曾国藩引李鸿章到案前坐下,并无太多寒暄,径直指向摊开的地图,“你来得正好。眼下长毛窜扰赣西,其锋甚锐,江忠源苦守南昌,求援甚急。我湘勇初立,水师未备,陆师亦需整训,如何策应,甚是棘手。”   李鸿章凝神看向地图,上面已用朱墨标注了敌我态势,线条密布,形势果然胶着。他沉吟片刻,方道:“学生一路南来,见民生凋敝,贼势蔓延。官军屡挫,士气低迷。老师于此艰难之际,倡率义旅,独撑危局,学生敬佩万分。只是……粮饷械秫,可还充足?募勇操练,可还顺手?”   他没有直接回答策应的问题,反而问起了根基。曾国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曾国藩轻轻一叹,“粮饷全靠本省士绅筹措,时有断炊之虞。械甲更是简陋,远逊贼虏。至于募勇……”他顿了顿,“书生带兵,本非所长,全赖一股忠义之气,与严明之纪。然纲纪初立,亦需时日。”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旧青布长衫、面容朴拙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见到李鸿章,微微一愣。曾国藩介绍道:“这位是郭嵩焘,筠仙,现帮办营务。筠仙,此即我常与你提及的李少荃。”   郭嵩焘拱手为礼,神色平淡:“久仰。”目光在李鸿章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曾国藩,禀报起一桩关于粮米转运的事务,言辞简洁,条理清晰。   李鸿章静坐一旁,听着郭嵩焘与老师商讨那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细节——何处设粮台,如何征用民船,如何防范胥吏克扣……这些,都是他在经史子集中从未读到的学问。他看着老师时而蹙眉,时而决断,看着郭嵩焘对答如流,心中那团因初入军营而有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他知道,这里已没有吟风弄月的闲暇,也没有空谈义理的空间。每一道命令,都关联着前方的胜败,乃至许多人的生死。那簇跟随着他南来的火,在这座简朴而紧张的帅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见了现实的粗粝棱角。   当晚,李鸿章被安置在靠近帅帐的一处小营帐内。李德忙着解开行李,铺设床褥。帐外,巡夜梆子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口令,一切都与故乡的宁静夜晚截然不同。   李鸿章没有就寝,他坐在一盏油灯下,重新展开那卷已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舆图,就着昏暗的光线,手指在南昌、赣西一带轻轻划动,眉头深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李德悄无声息地沏了杯浓茶放在他手边,看着灯焰将少爷专注而凝重的侧影投在帐壁上,仿佛已与这座军营,与这南方的漫漫长夜,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