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举人的李鸿章回到磨店老家,门楣光耀自是不必说的。族中摆了三天流水席,四乡八邻的缙绅都携礼来贺,连知县老爷也遣人送来了匾额。门前的车辙印子深了又浅,浅了又深,庭院的青石板上,终日回荡着道喜的寒暄与杯盘的脆响。
李德比在京城时更忙了。他得帮着支应来客,打理络绎不绝的礼单,还得时时留意着少爷的神色——外头越是热闹,他越觉得少爷身上那层看不见的隔膜,似乎又厚了几分。
宴饮酬酢的间隙,李鸿章依旧会回到书房。只是案头除了《近思录》和时文墨卷,那几册辗转得来的《海国图志》与舆图手稿,也被堂而皇之地置于一隅。他不再像赴考前那般,需得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翻阅。如今,他会在午后,就着明亮的窗光,手指顺着海岸线的曲折缓缓移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一日,李文安踱步进来,目光在书案上扫过,落在那摊开的、绘着奇异火轮船的图样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并未如李德所担忧的那样出言训诫,只是沉默了片刻,转而问起儿子近日读《礼记》的心得。
李鸿章起身恭敬作答,言辞稳妥,引经据典。李文安听着,偶尔颔首,末了,只淡淡道:“举业乃正途根基,不可懈怠。至于其他……博闻强识,亦是好事,然需知本末,不可淆乱。”
“孩儿明白。”李鸿章垂首应道。
父亲离去后,书房内静了下来。李鸿章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那火轮船的图样上,许久未动。李德在一旁研墨,不敢出声,只觉得那沉默里,压着些比斥责更沉重的东西。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庭前的石阶上敲打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最后一批贺客也已散去,偌大的宅院仿佛骤然空寂下来,只余下雨声和风过竹林的簌簌之音。
李鸿章负手立在书房窗前,望着庭中积聚的雨水。雨水浑浊,映不出天光,只泛着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偶尔被落下的雨滴击碎,荡开一圈圈无奈的涟漪。
“李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你看这庭前积水,无风时,尚能勉强映照一方天地。可只需几滴雨落,便破碎不堪,复归浑浊。”
李德停下擦拭多宝格的手,有些不解地望向少爷的背影。
李鸿章并未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这天下大势,怕也是如此。表面看着仍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可内里……粤海那边,条约是签了,地是割了,款是赔了。然则英夷之船舰,可曾真的远去?其心,可曾真的臣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这举人功名,如今看来,便如同这积水映出的景,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一击即碎。若要水波不兴,除非……这天地间,再无风雨。”
可这世间,又岂会再无风雨?李德心里想着,却不敢接话。他只是默默走到门边,将微敞的房门又掩紧了些,挡住那带着湿寒之气的风。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庭前的积水愈深了,浑浊不堪,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李鸿章转过身,不再看那庭院。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孟子》,却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敲击着。那簇自京师归来后便似乎被压抑住的火苗,在他眼底深处,借着这满庭风雨的凄清,又幽幽地、固执地,重新燃烧起来。只是这一次,那火光里,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激愤,多了几分沉郁的思量。
第六章湘江书简
冬日的庐州,寒气是湿漉漉的,直往骨缝里钻。年节刚过,门楣上的桃符还泛着些许喜庆的红色,但宅院里的气氛,却比往年沉寂了许多。外间传来的消息,像这冬日里阴沉的云,一层层压下来。
李德明显感觉到,老爷李文安往少爷书房里走动的次数多了起来。父子二人的谈话声往往持续很久,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严肃。有时,他会看到老爷负着手,眉头紧锁地从书房出来,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这一日,天色晦暗,像是要下雪。李文安再次踏入李鸿章的书房,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信纸的边角已有些卷曲磨损。
“曾涤生来信了。”李文安将信递给儿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湖南那边,情势……很不妙。”
李鸿章接过信,迅速展开。李德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状,便屏息静气地侍立一旁。他看到少爷的目光在信纸上游走,起初是沉静,随即越来越快,手指也不自觉地捏紧了信纸边缘,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
“长毛……”李鸿章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竟已糜烂至此?连长沙城都险些……”
李文安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朝廷震动,已谕令各地官绅兴办团练,以助官军,保境安民。涤生兄……他被委以重任,在湘省督办团练事宜。”
书房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信纸被轻轻抖动的细微声响。窗外,几片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无声无息。
“父亲,”李鸿章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李德许久未见的锐利光芒,“曾老师信中之意,似乎不仅是告知情势……”
李文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看出去了。涤生兄……有招揽之意。他知你已中举,又素知你志向,认为你非寻常章句之儒,或可于实务中有所建树。”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然则,鸿章,你需明白,此非正途。团练之事,地方武装,杂处兵勇,非比官身。你寒窗十载,得来这举人功名不易,明年便是会试之期,正当潜心向学,以期金榜题名,方是光大门楣、报效朝廷之正道。”
李鸿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上,仿佛要透过那些墨迹,看到湘江之畔的烽火与仓皇。他记得老师曾国藩的为人与学识,更明白此刻老师信中的殷切期望与艰难处境。
“父亲,”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孩儿明白科举乃正途。然则,如今贼势猖獗,东南半壁震动。曾老师独木难支,正是用人之际。读书所求,无非经世致用。若社稷倾颓,纵有进士及第,又有何用?岂非成了亡国之臣?”
李文安看着他,眼神中交织着忧虑、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德觉得那飘落的雪花几乎要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
“你……心意已决?”李文安最终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孩儿想,”李鸿章谨慎地措辞,“或许可先往湖南一行,观其形势,助老师一臂之力。若事有可为,则留;若不然,再回京备考,亦不为迟。”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李德听得出,少爷的心,已经被那封来自湘江畔的书信,牵动了。
李文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罢了。你已成人,自有主张。只是……兵凶战危,万事小心。”他没有回头,声音融在窗外的风雪声里,有些模糊。
李文安离开后,李鸿章依旧坐在原处,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他没有再看,只是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眼神悠远,仿佛已穿透这庐州的寒冬,看到了南方那片正被战火灼烧的土地。
李德悄然上前,将微凉的茶水换成热的。他看见少爷的嘴角紧紧抿着,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情。那簇在“庭前积水”时幽幽燃起的火苗,此刻仿佛被这封远道而来的书信,猛地吹旺了,虽前途未卜,却炽热而坚定。
他知道,这个家,恐怕是留不住少爷了。平静的举业之路,也将要拐上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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