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三章 京华烟云

  京师九月的天,高阔得有些晃眼。铅灰色的城墙自地平线上拔起,巍峨连绵,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将内里的繁华与喧嚣紧紧盘踞。车马辚辚,人流如织,各种口音、各式轿舆、各色货物,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汇成一股浑浊而汹涌的潮水,涌向那几座深邃的门洞。空气里混杂着牲口、汗水和远处店铺传来的食物气味,一种庞大而陌生的生气,扑面而来。   李德紧跟着李鸿章的青布小轿,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帝都气象所慑。他来自巢湖之畔,看惯了水田阡陌的宁静,此刻置身于这鼎沸的人声与无尽的屋宇之间,只觉得心口有些发紧,连呼吸都谨慎了几分。他偷眼去看轿帘缝隙间少爷的侧影,只见李鸿章正襟危坐,面色平静,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内里并非全无波澜。   他们落脚在安徽会馆。会馆位于南城,不算顶顶豪奢,却自有一番同乡聚处的热络。白墙青瓦,院落深深,将街市的喧扰隔了一层。安顿行李,洒扫房间,李德忙得脚不点地。待到诸事稍定,李鸿章便换了见客的衣衫,去拜会馆中先到的几位同乡前辈与今科应试的学子。   李德留在下房收拾,耳中却能隐约听见前厅传来的谈笑声。多是些互相推许、预祝高中的客套话,偶尔也夹杂着对时文的切磋,或是对某位考官喜好的揣测。少爷的声音在其中,不卑不亢,应对得体。直到夜色渐浓,访客散去,李鸿章才回到自己房中。   烛火下,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却并无睡意。李德奉上热茶,他接在手中,并未就饮,只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李德,”他忽然道,“你今日在街上,可看见了什么?”   李德一愣,老实回答:“回少爷,人多,车多,铺子也多,看得小人眼花缭乱。”   “是啊,眼花缭乱。”李鸿章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飘忽,“这就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只是不知……这万丈红尘底下,埋着多少心思,又藏着多少文章里读不到的机锋。”   他今日拜会众人,听得多是科举仕途、人情往来,偶有人提及粤海战事,亦不过是几句“英夷猖獗”、“圣心忧劳”的泛泛之谈,旋即又转回各自的举业上来。仿佛那万里之外的烽火与屈辱,只是茶余饭后一点遥远的谈资,与这京师、与这科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   此后数日,李鸿章多是闭门读书,偶尔出门,或是去琉璃厂书肆淘换几本旧书,或是应同乡之邀,参与一些文酒之会。李德随侍在侧,渐渐也看出一二。这京城,自有其运转的法则。士子们关心的,是座师是谁,同年有谁,文章合不合时宜;官员们奔走的,是缺份好坏,门路是否通达。连会馆里那些精明干练的长班,言谈间也满是官场升降、衙门动静的消息。   一日,李鸿章从一场文会归来,脸色比平日更沉静些。李德伺候他脱下外衫,闻到他身上沾染了些许酒气,却并无酣畅之意,反倒像是被什么压着。   “今日席间,有人论及和战之局,言必称‘羁縻’、‘抚夷’。”李鸿章坐在窗下,看着窗外一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声音有些低哑,“仿佛割地赔款,不过是棋局上弃掉一子,无关痛痒。”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自嘲,“或许,在他们眼中,我辈在此汲汲于功名,也只是一子罢了。”   李德默默听着,将一杯浓茶递到他手边。他不懂那些“羁縻”“抚夷”的大道理,却能听懂少爷话里那点难以言说的闷。   又过了些时日,秋意渐深。北地的风带着干烈的寒意,刮过庭院中的老槐树,叶片簌簌而下。李鸿章读书愈发勤勉,常常至深夜。李德夜里起身添茶,总能看见书房窗纸上那抹清瘦而执拗的影子。   这一夜,风声尤紧。李德添了第三次茶时,见李鸿章搁下了笔,正对着一篇刚写就的文章蹙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吹灯歇息,而是从书箧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手抄的东西,就着烛光,默默翻阅起来。李德眼尖,认出那正是离乡前少爷常看的那几页,绘着古怪船舰图样的纸。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李鸿章的身影在墙上一晃,随即稳住。他看得极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手指在那些粗劣的线条上缓缓移动,仿佛要从中摸出什么真实的力量来。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纸卷重新收起,藏好。吹熄灯烛,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敲打着窗棂,也像是在叩问着这帝国沉寂的心脏。   李德退出来,站在冰冷的廊下,紧了紧衣领。京城很大,很热闹,可他总觉得,少爷在这里,似乎比在磨店乡的书房里,更加孤独了。那簇在他眼中跳动的火苗,在这巨大的、按部就班的繁华里,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固执地,亮着。   第四章青灯锁院   顺天府乡试的考场,设在崇文门内观星台附近的贡院。那是一片森然巍峨的建筑群,高墙耸立,巡夜的梆子声能传出老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到了开科这日,天还未亮透,贡院街巷已被车马与士子塞得水泄不通。各式灯笼在秋日凌晨的寒气里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映着一张张或紧张、或亢奋、或故作镇定的年轻面孔。   李德提着考篮,紧紧跟在李鸿章身后,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前行。考篮里装着精心准备的笔墨、镇纸、几块耐存放的干粮,以及一小瓶提神的药油。他感受着周遭几乎凝滞的空气,以及身前少爷那挺得笔直却略显单薄的脊背,手心不禁有些汗湿。   经过层层搜检,唱名,李鸿章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那道厚重的、被称为“龙门”的大门内。李德被人潮推搡着退到远处,只能踮着脚,望着那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鸦雀无声的区域。里面是成排成列如同蜂房般的号舍,他知道,未来的九天,少爷就要被锁在那狭小逼仄的一方天地里,与笔墨经义搏命。   贡院内外,仿佛两个世界。外面,茶楼酒肆依旧喧闹,有那等候选场的家人长随,聚在一处议论猜测;也有贩卖小吃玩意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李德却无心参与,他在附近寻了个能望见贡院大门一角的茶摊,每日大部分时间便枯坐在这里,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计算着里面的时日。   第一场、第二场……每场考毕,龙门会短暂开启,放出疲惫不堪的士子,稍事休整后再入内。李德在人群中努力搜寻,每次看到李鸿章走出来,都立刻迎上去,递上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少爷的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愈发明显,但眼神却始终沉静,接过东西时,甚至会对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然而,李德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在第三场考毕,他扶着李鸿章回会馆歇宿的那晚,伺候少爷沐浴时,发现他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起了几点细小的红疹。问他,只说是号舍潮湿,蚊虫叮咬,无甚大碍。   李德心中却隐隐不安。他记得少爷年少时,每逢心思过重、夜不能寐,身上便会发出这等疹子。   最后一夜,李德照例在贡院外守到深夜。秋露寒重,他裹紧了衣衫,望着那片被无数灯火和士子心血映照得有些诡异的建筑群。里面是数千人在奋力书写各自的命运,而外面,是他这样默默等待的影子。   终于,到了放榜之日——乙巳恩科顺天乡试中举名单张布于贡院外墙。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欢呼、叹息、痛哭、木然,种种情状,不一而足。李德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急切地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   找到了!   “李鸿章”三字,赫然在列,名次虽不在一等之列,却也是堂堂正正的举人功名了!   李德长舒一口气,几乎要软倒在地,旋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挤出人群,飞也似的跑回会馆。少爷已先他一步回来,正独自坐在房中,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喜色,只有眉宇间那长久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少爷!中了!您中了!”李德气喘吁吁,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李鸿章抬眼看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浅淡,却如云破月来。“嗯,知道了。”他将茶杯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辛苦你了,这些日子在外守着。”   当夜,会馆自然设宴庆贺。同乡、同年,纷纷前来道喜,一时间觥筹交错,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李鸿章周旋其间,举止得体,应对从容。李德在一旁伺候,看着少爷被众人环绕,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心里也跟着高兴。   宴席散后,已是深夜。李德伺候李鸿章歇下,吹灭了外间的灯,自己则在隔间搭了铺。万籁俱寂中,他忽然听到里间传来极轻微的、辗转反侧的声音。   他屏息细听,过了许久,那动静才平息下去。少爷并未像他想象的那般,因高中而酣然入梦。   李德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起放榜前少爷身上的红疹,想起他此刻或许正望着帐顶的茫然眼神。中了举,是天大的喜事,是通往仕途的基石。可不知为何,李德总觉得,少爷心头那簇火,并未因此刻的喧嚣而变得更旺,反而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名为“仕途经济”的纱罩笼住了,光还在,却看不真切,也暖不透这深秋的寒夜。   他轻轻翻了个身,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哪家庆贺的零星鞭炮声,心里默默地想,这京城,这功名,究竟能给少爷带来什么呢?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仿佛更加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