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寻常到能听见窗外蝉鸣声里浮动的夏日独有懒倦。 米花综合医院的走廊里,都是干净又清冷的消毒水味,跟被冰镇过的柠檬苏打水一样。 少年侦探团今日的例行探险活动,目的地是骨科302病房。因为毛利小五郎叔叔,光荣的因为阑尾炎住了院。 “所以说,医院的餐食,根本满足不了一个伟大侦探团团长的能量需求!”小嶋元太捏着小拳头,对着面前那份清淡的病号餐,发表慷慨激昂的抗议,“等叔叔出院,我们一定要去吃十份豪华鳗鱼饭庆祝!” “按营养学来说,元太同学,清淡饮食有助于术后恢复。”円谷光彦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的科普,“而且,真正的侦探靠的是智慧,不是饭量。” “吃不饱怎么动脑子!”元太的逻辑自成一派,而且坚不可摧。 吉田步美在旁边笑弯了眼,她觉得就算是来医院这种无聊的地方,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永远不会缺乐趣。 柯南单手撑着下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感觉太阳穴正在被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高分贝的声波反复攻击,一抽一抽的疼。 他有点想念那本搁在床头才看到一半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了。 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的攥住。 力道很轻,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奶猫用爪垫软乎乎的踩了踩他的心。 柯南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整个人都快缩进他怀里了。她大概是嫌病房里人多,一直没什么精神,这会儿更是把小脸埋在他的胳膊上,像只考拉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树干,蹭了蹭,然后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中文拖长了调子软软糯糯的抱怨:“哥哥...吵...” 一个单音节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 柯南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伸出手盖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声音压的极低,带着哄小孩的宠溺:“再忍一会儿,看完叔叔我们就回家。” “嗯...”怀里的小人儿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又往他身上靠了靠,不动了。 真是的。 半点也离不开人。 302是个三人病房。除了呼呼大睡的毛利叔叔,还住着另外两位病人。 靠窗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名叫金井彻夫,据说是感冒引起的并发症。他正捧着一本书安静的看着。 而靠门那张床上则躺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名叫角藏安彦。他左脚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跟暴躁。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怯生生的喊了一声:“角藏先生...” “滚出去!!”角藏安彦眼睛一瞪,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就扔了过去,“老子不想见你!” 年轻人被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的跑了。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寂静。 宋时雨从柯南怀里抬起小脑袋,悄悄的观察着那两个醒着的“大人”。 “哥哥,”她扯了扯柯南的衣角,小声的跟他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看书的叔叔,戴着一个我是好人的面具,面具下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 “那...那个很凶的叔叔呢?”柯南低声问。 时雨盯着角藏安彦看了好久,然后很小声很不确定的说:“他戴着一个别惹我的面具,面具又厚又硬,像块石头。可是...”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石头面具下面,藏着一个我很疼的面具,那个面具在流汗,流了好多好多汗。” 流汗? 柯南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病房墙上的电视机里,新闻播报员那标准又清晰的声音忽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三天前发生的银行运钞车抢劫案,目前仍有一名嫌犯在逃。据悉,两名劫匪在驾车逃逸途中发生车祸,其中一名劫匪井上被同伙遗弃在现场,现已收治于米花综合医院,伤势严重,尚未脱离危险。警方在车祸现场发现了两处可能指向在逃嫌犯的关键线索:第一,嫌犯的左脚可能在车祸中受伤;第二,在副驾驶座下方发现了一个印有被抢银行名称的火柴盒...” 左脚受伤...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角藏安彦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上。 (二) 空气好像凝固了。 角藏安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墙壁还要白。他眼神躲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病房的门“砰”的一声被猛的踹开。 一个头戴针织帽墨镜跟口罩,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挥舞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冲了进来。 “都不许动!!”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尖锐又怪异,像金属摩擦,“把那个叫井上的混蛋给我带到这里来!快!” “啊——!!” 小兰跟步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元太跟光彦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柯南在尖叫响起的瞬间就猛的转身,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了宋时雨的眼睛,同时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怀里。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没事,”柯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的说,“有我在,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张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天真无邪面具一定已经出现了裂痕。 医院很快被封锁,警察将302病房围的水泄不通。 紧张的对峙中,所有人都注意到,那个持枪的劫匪左脚行动不便,一瘸一拐,完全符合新闻里的描述。 就在警方准备答应劫匪要求将重伤的同伙井上转移过来时,病床上那个本该因为麻醉而昏睡的毛利小五郎忽然发出了沉稳又清晰的声音。 “警官先生,请等一下。”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银行抢匪。他是个冒牌货!!” 借由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病房里。 “那个火柴盒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分秒必争的银行劫匪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在作案现场去拿一盒银行附赠的火柴?所以这个火柴盒只可能是真正的劫匪在案发前以普通客户的身份去银行踩点时随手拿走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在逃劫匪一定在不久前以正当理由去过那家银行!” 小五郎的声音一顿,犀利的目光直指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金井先生,我没说错吧?你前几天是不是刚好因为公司的业务去过那家被抢的银行?” 金井彻夫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失。他惊慌失措的摆着手:“我、我只是去办业务...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你知道。”小五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就是那个在逃的劫匪!你冒充成同伙的样子持枪闯入这里其实是为了制造混乱,好趁机接近你的同伙井上杀了他,然后独吞那两亿日元!”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推理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持枪的冒牌货愣住了,警察愣住了,就连躺在床上的角藏安彦也瞪大了眼睛,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柯南看着金井彻夫那张写满了恐惧跟无辜的脸,心里却升起了一丝违和感。 不对劲。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此刻的反应不该是纯粹的恐惧,而应该是被揭穿后的绝望或是狗急跳墙的疯狂。 可是金井的表情太干净了。 就好像时雨说的,他的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一个普通人是装不出来一个深藏不露的劫匪的。 那么...真正的劫匪到底是谁? 他精心设计的嫁祸给金井的推理到底哪里出错了?? (三) 柯南的目光重新开始审视这个小小的被困住的病房。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隐藏着通往真相的钥匙。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藏安彦床头柜的餐盘上。 那里除了医院提供的清淡餐食,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白色陶瓷盐罐。 盐罐... 日本医院供给病人的餐食为了健康通常是严格控制盐分的。除非病人有特殊要求,否则绝不可能单独提供盐。 角藏为什么要额外要一罐盐? 柯南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时雨之前那句不经意的话—— “...那个我很疼的面具在流汗,流了好多好多汗。” 流汗... 盐...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思绪! 人在大量出汗后身体会流失大量的盐分跟电解质,会本能的渴望补充盐分! 角藏为什么会大量出汗? 因为疼!他那条骨折的左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汗水...疼痛...骨折的左腿... 柯南又想起了新闻里车祸现场那张一闪而过的照片。 副驾驶座的地毯上有一个模糊的沾着泥土的鞋印!是左脚的鞋跟留下的! 为什么鞋印会留在那里? 因为开车的人为了缓解左脚的疼痛会下意识的把受伤的脚挪到空间更大的副驾驶座一侧去休息! 不! 不对! 柯南猛的睁大了眼睛! 他完全想反了! 那个鞋印不是司机留下的!是坐在副驾驶的人留下的! 真正开车的人是那个叫井上的同伙!而角藏安彦这个左脚骨折的人从头到尾都坐在副驾驶上! 车祸发生后是角藏将重伤昏迷的井上从驾驶座拖出来又塞回驾驶座,伪造成是井上开车的假象!然后他自己从副驾驶的位置逃离! 所以警方得到的“在逃劫匪左脚受伤”的线索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由角藏精心设计的谎言! 真正的劫匪就是他! 他对前来探病的年轻人那么粗暴是怕节外生枝!他沉默不语是在观察局势! 而那个闯进来的冒牌货根本就不是什么同伙,只是一个被他雇来负责搅混水的工具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为了能在这个被封锁的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并杀死同伙井上而设下的一个局中局! 柯南的心脏因为这个可怕又完美的真相而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安安静静似乎什么都没察觉的小女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小笨蛋。 这个他捡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笨蛋。 她根本不知道她那双能看透面具的眼睛跟那句不经意的关于流汗的描述到底有多么重要。 (四)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全部明白了!” 沉睡的小五郎的声音又一次打破了病房里的僵局。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自嘲。 “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那个火柴盒根本就不是什么关键线索,它只是一个烟雾弹!一个用来将我们的视线成功转移到无辜的金井先生身上的完美烟雾弹!” 小五郎缓缓的转过头,那双紧闭的眼睛看向了病床上那个面色铁青的男人。 “真正的在逃劫匪,那个冷静残忍并且一手策划了今天这出闹剧的人——是你啊,角藏安彦先生!” 柯南将那个关于盐罐汗水跟车祸现场鞋印的惊天逆转的推理,冷静又清晰的全部说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的砸在角藏安彦那张伪装的坚不可摧的石头面具上。 “啪啦。” 那是面具碎裂的声音。 角藏安彦的脸上血色褪尽。他那双凶狠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狼狈跟绝望。 他知道他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闹剧收场,真正的劫匪被捕,那个被雇来的冒牌货也一并被带走。金井彻夫惊魂未定,但总算是洗清了嫌疑。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还沉浸在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推理中没有回过神来。 (五) 回程的出租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模糊。 元太跟光彦都蔫蔫的,大概是被这过山车一样的结局冲击到了。步美靠在小兰的怀里已经睡着了。 宋时雨也累坏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的靠在柯南的肩膀上睡着了,小小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呼吸均匀,像只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毫无防备的小奶猫。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想起了角藏安彦那张在最后时刻彻底崩溃的脸。 也想起了金井彻夫那张被冤枉时写满了恐惧与无助的脸。 真想谎言伪装还有背叛... 成人世界里的这些东西有时候真的让人觉得很累。 他轻轻叹了口气。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 宋时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像被水洗过的杏眼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轻微的嗡鸣。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那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轻轻的碰了碰他的嘴唇。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像一片刚从初春的枝头落下的沾着露水的花瓣。 柯南愣住了,浑身都僵了一下。 “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尖,“你这里,好像沾了东西。” 他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尝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咸味。 是眼泪干掉的味道吗? 不。 不是他的。 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是刚才在病房里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因为害怕而流下的眼泪蹭到了他的脸上,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的干涸在了他的唇边。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橘色的晚霞,也倒映着他小小的有些错愕的身影。 她好像什么都懂。 她知道他刚才的推理是在利用谎言去揭穿另一个更大的谎言。 她也知道在这场胜利的背后他并不快乐。 所以她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来提醒他。 提醒他在这场属于大人的充满了苦涩与咸湿的博弈里,他也曾替她尝过眼泪的味道。 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柯南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的温柔的握住了。 那些因为案件而变得沉重冰冷的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这片柔软的触感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彻底融化了。 他没有躲开。 甚至还微微低下头迁就着她的身高。 “是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溢出来的温柔,“那,帮我擦掉,好不好?” 宋时雨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的收回手,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里,像一只害羞的鸵鸟。 柯南看着她通红的耳根,没忍住,轻轻的笑了一声。 车子平稳的向前行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