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的毫无征兆,一片片的,像是要把整座山给吞了。 通往山顶别墅的路被雪染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纯白绸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牙酸。 毛利小五郎打着哈欠抱怨这鬼天气,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魂儿却早被车窗外童话一样的雪景勾走了。 “哇——!!是雪!好像奶油蛋糕!”元太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哈出一团白雾。 “根据我的资料,这里的降雪量是东京市区的五倍以上!”光彦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的科普,“非常适合进行雪地生存训练!” 步美只是安静看着,眼睛里闪着比雪花还要亮的光。 柯南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感觉自己的脸都快冻僵了。他不是很喜欢冬天,特别是这种困在山里的与世隔绝感,总让他没来由的心慌。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雪地咯吱声,然后,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贴上他的后背。 一只戴着毛茸茸兔子手套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柯南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微微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大半张脸都埋进厚厚的米白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总是水汽蒙蒙的杏眼。她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小云雾,很快就在冷空气里散了。 她大概是觉得冷,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像只找地方取暖的小企鹅。 “哥哥......”她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像在撒娇,“好冷哦。” 柯南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的。 他伸手,把自己的围巾又拉高了些,然后转身,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把她护在身前挡的严严实实,替她隔开从车门缝里钻进来的刮骨寒风。 “进去就好了。”他说。 真是半点也离不开人。 别墅是栋漂亮的现代建筑,很有设计感,孤零零的坐落在半山腰。客厅的落地窗外,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国。 别墅的主人,猪保茂社长,热情的接待了他们。聚会的客人大多是歌留多会的成员,其中一个气质娴静名叫九条樱子的花道老师,正在为别墅的各个房间进行插花布置。 “不同的空间,需要用不一样的花香来引导心境。”她轻声细语的解释着,纤细的手指轻柔的拂过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比如这间日式房间,我用了清雅的百合;而晚上举行比赛的中式红之间,则会用气味更浓郁也更沉静的香柏,来帮助大家集中精神。”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悄悄的观察这些表情各异的“大人”。 “哥哥,”她小声的跟柯南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插花的姐姐,戴着一个很奇怪的面具。” “怎么奇怪了?”柯南低声问。 “她的面具,像面摔碎的镜子。”时雨歪着小脑袋,很努力的组织着语言,“镜子每片碎片上,都照着个不一样的人......有那个社长叔叔,有那个社长夫人的阿姨......他们的脸,都在镜子里哭。” 柯南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猪保茂社长爽朗的宣布,晚上的歌留多比赛,正式开始。 (二) 中式的红之间里,燃起了九条樱子说的那种,气味浓郁的香柏。 那是种沉厚又带点辛辣的木质香气,把整个房间包的密不透风,好像连空气都黏糊糊的。 众人跪坐在榻榻米上,神情专注。 “ちはやぶる......”(千早振......) 猪保茂作为比赛的发起者,正声情并茂的吟诵和歌。 然而他念到一半,伸手去拿桌上茶杯时,身体却猛地僵住。 他痛苦的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好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想呼救,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下一秒,他重重向后倒去,摔在红色地毯上,再也没了动静。 “啊——!!” 小兰跟步美的尖叫,撕裂了整个空间。 元太跟光彦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尖叫响起的瞬间,柯南猛地转身,用双手紧紧捂住宋时雨的眼睛,同时把她整个人都圈进自己怀里。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气。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没事,”柯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的说,“我在这儿,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现在,他脸上那张叫江户川柯南的天真面具,肯定已经裂了。 暴风雪彻底封了下山的路,电话线也被积雪压断。他们被困在这个以死亡为主题的巨大雪色囚笼里。 柯南趁着混乱,在现场快速搜寻线索。 猪保茂的症状明显是氰化物中毒。可奇怪的是,他喝过的茶杯,还有在场所有人随机取用的茶杯,都没任何问题。 凶手,是怎么做到精准投毒的?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小手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时雨大概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她蹲在角落,正拿着一块从点心盘里拿的柠檬味水果硬糖,小口小口的舔着。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舔几下还要举到鼻子前很认真的闻一闻,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然后,她把糖递到柯南面前,献宝似的用中文小声说:“哥哥,你闻,好香的。” 一股很冲的酸甜柠檬味,一下子钻进柯南的鼻子。 与此同时,房间里那股浓郁无处不在的香柏气味,也一同涌了进来。 两种完全不同但同样强烈的味道,在他的嗅觉中猛烈碰撞交织,然后......相互覆盖。 柯南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被闪电劈中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明白了!! 气味! 是气味!! 氰化物那标志性的淡淡杏仁味,被这满屋子浓烈的香柏气味完美的盖住了! 毒药根本不在茶杯里! 柯南猛地看向那些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歌留多纸牌,又想起自己之前在榻榻米上发现的那个微不可察的针孔! 是纸牌!! 凶手把毒药涂在猪保茂专用的纸牌上,用针固定住!猪保茂在比赛中反复触摸纸牌,手上沾满毒药,再用手去拿点心喝茶...... 一个完美到叫人发指,利用嗅觉盲点的杀人诡计! 柯南低下头,看着正因为他不肯闻糖而有些委屈的鼓起脸颊的女孩,心情复杂的要命。 真是的...... 他伸出手,没忍住,又一次用力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这个小笨蛋。 这个他捡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破案小天才。 (三) “也就是说,猪保社长的死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预演!一个为了引出你迷惑我们,而精心布置的悲哀序幕!而你真正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九条樱子小姐!” 借由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回响。 就在刚才,九条樱子被发现死在存放香料的仓库里,同样是氰化物中毒。现场被伪装成她误服毒药的假象。 但柯南一针见血的指出,一个精通香道的专家,绝对不可能在一个全是浓烈白檀香,能盖住所有杂味的仓库里,去错吃一瓶不知道哪来的粉末! “这两起案件都利用了同一种手法——用一种强烈的香气来掩盖另一种致命的气味。而能这么精准的利用九条老师对香的专业知识,并且对这个家了如指掌的人,只有你一个,柚木未央女士!”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丈夫死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身上。 柚木未央,猪保茂的妻子。 她缓缓的抬起头,脸上没了任何悲伤或惊恐。 只剩下一种大仇得报以后,空洞冰冷的平静。 “是我杀的。”她承认的异常坦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动机,是一个埋在岁月尘土里,血淋淋的复仇故事。 几年前,柚木未央的妹妹在一场车祸中被撞成了植物人。而肇事逃逸的司机,就是当时为了名声跟前途,动用一切手段掩盖真相的,九条樱子。 “我只是......想让她也尝尝,在黑暗里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滋味。”柚木未央的声音轻的像雪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真相大白。 却是个比谎言更让人心碎的结局。 (四)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的可怕。 窗外,风雪已经停了,融化的雪水顺着车窗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无声的眼泪。 元太跟光彦蔫蔫的,大概是第一次这么直接的面对大人世界里沉重又绝望的复仇,受了不小的冲击。步美靠在小兰怀里,已经睡着了。 宋时雨也累坏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的靠在柯南肩膀上,小小的脑袋随着车子颠簸一点一点,呼吸均匀,像只对世界恶意毫无防备的小奶猫。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苍白的世界,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真相,有时候并不能带来解脱。 它更像一把手术刀,剖开血肉,逼着所有人不得不直面那藏在最深处,腐烂的伤口。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 宋时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清澈黑白分明的杏眼,安静的看着窗外的雪景。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柯南以为她又要睡着了,她才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用一种很轻很认真的声音,用中文问: “哥哥,那个阿姨......她是不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柯南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他想告诉她,法律上,是的,她杀了人,她就是坏人。 可是,当他看到她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纯粹眼睛时,这些冰冷的非黑即白的定义,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做了一件非常非常错的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说法,“一件永远也无法被原谅的错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但是,她那么做,是因为她太爱太爱她的妹妹了。有时候,爱会让人变得看不清方向,会让人......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宋时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小脑袋又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柯南感觉到,一只小小的还有些冰凉的手,悄悄的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只能勉强包住他的四根手指。 掌心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孩子暖烘烘的温度。 “哥哥,”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安抚,“你的手,好冰哦。” 柯南一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她握住的手。 是啊,好冰。 大概是碰触了太多冰冷的真相吧。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力道,轻轻的反握住她。 “现在,”他看着她,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向上勾起一点弧度,“不冰了。” 车子平稳的向前行驶着。 窗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