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山间的空气冷得像块通透的玉。 羽田村的“鹤之汤”温泉旅馆,古朴的木结构建筑被一夜的白雪覆盖,尖尖的屋顶像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安静又漂亮,宛如童话里的小屋。 “哇——!是温泉!我闻到硫磺的味道了!”小嶋元太一冲下车,就朝着旅馆大门发起了冲锋,圆滚滚的身体在雪地里像个失控的肉弹。 “元太同学,保持队形!我们是来调查足球选手失踪事件的,不是来度假的!”円谷光彦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试图维持侦探团的纪律。 “调查也要先填饱肚子!这里的温泉蛋一定很好吃!”元太的逻辑,永远这么简单粗暴,且无法反驳。 吉田步美在旁边笑弯了眼,她觉得,下着雪的温泉旅馆,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地方。 柯南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被冻僵了。 他不是很喜欢冬天,尤其是这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深山。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被踩实的雪地咯吱声,然后,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一只戴着毛茸茸兔子手套的小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柯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微微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把大半张脸都埋在了厚厚的、米白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总是水汽蒙蒙的杏眼。她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小小的云雾,很快就消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她大概是真的冷坏了,整个人都快缩成了一团,像只努力汲取热量的小企鹅。 “哥哥……”她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点软糯的鼻音,拖长了调子,“冷……” 一个单音节,像在撒娇。 柯南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的。 他伸手,把自己的围巾又拉高了些,然后转过身,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她面前,替她隔开那阵刮骨的寒风。 “进去就好了。”他说。 真是半点也离不开人。 旅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一个名叫金田圭子的年轻服务员,活泼开朗地接待了他们。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客人,似乎是一个旅行团。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给大家科普着当地“白鹤报恩”的传说。他叫三瓶康夫,自称小说家。 “……那白鹤为了报恩,拔下自己的羽毛织成锦缎!但约定绝不能被偷看!最后,约定被打破,白鹤就悲伤地飞走了!”他讲得眉飞色舞,“我敢肯定,那传说中的‘羽衣锦’,一定还藏在这附近!”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悄悄地观察着这些表情各异的“大人”。 “哥哥,”她小声地跟柯南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讲故事的叔叔,戴着一个‘我很贪婪’的面具。” “那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姐姐,”她指了指一个叫松中百合子的女生,“她戴着‘我很伤心’的面具,面具一直在掉眼泪。” “还有那个有点凶的姐姐,”她又看向另一个叫木下明子的女人,“她的面具上写着‘关我屁事’四个字。” 柯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那……百合子姐姐旁边的那个男生呢?”他指的是对传说同样很感兴趣的佐野泉。 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很小声、很不确定地说:“哥哥……他的脸上,没有面具。” 柯南愣住了。 “那他是什么样的?” “他……”时雨似乎也觉得很奇怪,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他的脸,像一面镜子。把所有人的面具,都照出来了。三瓶叔叔的贪婪,百合子姐姐的伤心,明子姐姐的不耐烦……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脸上。” 柯南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当晚,小兰在走廊上似乎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幽灵”,旅馆里人心惶惶。 而更恐怖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清晨。 尖叫声划破了旅馆虚假的宁静。 小说家三瓶康夫,死了。 (二) 死者倒在自己反锁的客房里,背上插着一支箭,旁边散落着几根洁白的羽毛。 窗户大开,窗外的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从远处树林延伸而来的脚印。 但那串脚印,只到窗下,就凭空消失了。 没有返回的痕迹。 仿佛凶手,真的像一只白鹤,行凶之后,振翅飞走了。 柯南在尖叫响起的瞬间,就猛地转过身,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宋时雨的眼睛,同时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怀里。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事,”柯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地,清晰又缓慢地说,“我在这儿,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张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天真无邪的面具,一定已经出现了裂痕。 警察来了,是山形县的警察。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旅馆里,接受调查。 “是白鹤的诅咒!”元太吓得躲到了步美身后,结果被步美一把推开。 “世界上没有诅咒,这一定是凶手精心设计的诡计!”光彦虽然腿也在抖,但嘴上一点不输,“这种雪地密室,我在小说里看过!一定是利用了我们想象不到的机关!” 柯南绕着那串孤零零的脚印,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 只进不出……只进不出…… 他注意到,窗框的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凹痕。 他正想得出神,少年侦探团的另外三人,已经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找到了新的乐子。 他们找到了几根被积雪压断的长树枝,学着电视里武林高手的样子,试图玩“雪上飞”。 元太最没耐心,拿着树枝当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光彦则在研究,如何用两根树枝,搭一个可以支撑身体重量的简易结构。 而步美,正拉着一直很安静的宋时雨,想让她也加入进来。 宋时雨不太会玩,她看着眼前厚厚的雪地,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不怎么防水的小靴子,有点苦恼。 她不想弄湿鞋子。 她想了想,学着光彦的样子,把两根长长的树枝,插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然后伸出小手,抓住树枝,试图把自己“荡”过去。 树枝太滑,她力气又小,小小的身体刚离地,就“噗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溅起一小片雪花。 “哈哈哈!”元太和光彦都笑了起来。 宋时雨也不生气,她坐在雪地上,看着那两根还插在雪里的树枝,又看了看柯南站着的方向,小嘴微微瘪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哥哥,你看,我过不去。 过不去…… 荡…… 支撑点…… 柯南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轰然炸响! 他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了! 凶手根本没有飞走! 凶手就是利用了两根类似“高跷”的长树枝,走到了窗下!杀人之后,再将另一副准备好的、绑在一起的高跷,挂在窗框的凹痕上作为支撑点,像撑杆跳一样,把自己“荡”回了树林的起点! 一个看似鬼斧神工、实则巧妙利用了物理原理的“飞行”诡计,就这样,被一个小女孩无意识的游戏,轻描淡写地,撕开了一道最关键的口子! 柯南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坐在雪地上,揉着摔疼的小屁股,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的女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真是的…… 他伸出手,隔空,对着她,做了一个“拉起来”的动作。 这个小笨蛋。 这个他捡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笨蛋。 就在这时,又一声尖叫传来。 木下明子在自己的房间里,遭到了弓箭袭击,侥幸逃生。 现场,同样发现了白色的羽毛。 (三) “也就是说,这两起案件,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亲手策划的、现代版的‘白鹤报恩’悲剧,松中百合子小姐!” 借由“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而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 他将那个精妙绝伦的“撑杆跳”诡计,一步步地拆解、还原,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凶手层层的伪装。 “可是,动机呢?百合子小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小兰还是不敢相信。 “至于证据,”柯南没有回答动机,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就是你那双,看起来很漂亮,却带着不属于一个东京大小姐该有的、长期劳作痕迹的手!” “那种痕迹,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柯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悯,“在介绍本地特产‘和纸’制作工艺的纪录片里。那些制作和纸的匠人,他们的手,就和你的一模一样!” “你根本不是什么从东京来的游客!你就是羽田村本地人!你的真名,也不叫松中百合子,而是叫……鹤田百合子,对吗!” 那个一直沉默的女人,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副“伤心”的面具,在一片死寂中,彻底崩塌,化为了无声的泪水。 动机,是一个比传说更悲伤的故事。 她的姐姐鹤子,就像那只报恩的白鹤,被化名为“三瓶康夫”的男人欺骗了感情,骗走了家中作为传家宝的古代织锦。真相败露后,姐姐不堪受辱,悲愤自尽。 而百合子,为了替姐姐复仇,一路追查到此,用最符合传说的方式,导演了这场悲剧。 “我只是……想让他也尝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抛弃的滋味……”她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真相大白。 却是一个比谎言,更让人心碎的结局。 (四)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元太和光彦蔫蔫的,大概是第一次如此直面一个悲伤到令人窒息的复仇故事,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步美靠在小兰的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宋时雨也累坏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安安静静地靠在柯南的肩膀上睡着了,小小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呼吸均匀,像只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毫无防备的小奶猫。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茫茫的雪景,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百合子最后那绝望的眼泪,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真的做对了吗?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 宋时雨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中文,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抓。 柯南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小小的、寻找着依靠的手。 很软,很暖。 像一颗小小的、却能发光发热的太阳。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些翻涌的、属于工藤新一的迷茫与自责,仿佛被这股小小的、温热的力量,轻轻地抚平了。 “哥哥……”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体,像只没有骨头的猫,软软地贴着他。 “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那只白鹤……还会回来吗?” 柯南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在问那个传说。 也是在问,那个叫百合子的姐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开了自己蓝色小西装的扣子,然后,将她小小的、冰凉的手,连同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一起,揣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贴着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小手,从冰冷,一点一点,变得温暖起来。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满足地蹭了蹭,彻底没了动静。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