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亡灵祈祷

第十七章:石屋里的会议(上)

  缓步前进,   老约翰的帐篷就在不远处。   尽管这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但地上的残枝碎布,仍在黑暗里无声地证明着老约翰帐篷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艾尔回忆之前的爆炸,   他到现在也无法确定,   自己究竟被气浪掀飞了多远。   “或许老约翰现在正忙着带走可怜儿的罪恶也不一定,毕竟老头子可精明了!”   艾尔忍不住笑了笑。   抬头,   远方,   最后的火苗被扑灭,   一切尘埃落定。   恶魔退走,   只有极少一部分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悄潜伏进守门人军团里。   未来少不了又是一段时间的动荡。   事实上,   在守门人军团里,   就没有安宁的说法。   战场结束,   大自然便会急于展示它的威严,   将一层又一层的寒风,直往军营里灌。凛冽的寒风刮得人浑身难受、心情阴郁。   艾尔不由打了个冷战,   单薄的衣物,   加上腹中的饥饿感和身体的疲惫感,   让他感觉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被挂上了重重的铅块。   此刻,   也顾不上再去担忧老约翰的安危。   艾尔随手捡起一些破布和枯草,   简单揉成并不保暖的被子,   席地而眠。   ……   第二日。   阳光一如往常,毫不吝啬地普照着整个守门人军营。   人们步履匆匆、低头沉默,重复着他们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工作。   没有悲伤,   没有欢乐,   没有方向。   只不过,   很多身影已经永远失去了沐浴阳光的机会,而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   “臭小子!”   “嗯……”   迷迷糊糊中,   艾尔睁开眼睛。   一个矮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怎么睡在这里……哦我的死神啊,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老……老约翰?”   视线渐渐清晰,   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后,   艾尔一下坐起来,好像身上的所有困倦都消散了:   “你没事?你昨晚去哪里了?”   “你想吓死我吗?臭小子!”   艾尔的忽然坐起,把老约翰吓得向后跳了一步。   艾尔歉意地挠挠头。   老约翰依旧是那副“看谁都不爽利”的表情:   “还能走不?死神告诉我,今天会有很多可怜儿要排队到他那里报道,老约翰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艾尔尝试活动一下身体。   浑身酸痛外,   只有肩膀上的伤会影响到他。   “还行。”   “那就好,你先把饭菜做好,我去把可怜儿搬回来。”   老约翰丢给艾尔一捆新鲜的蔬菜,转身往军营走去。   看到手里的食材,   艾尔的胃传来一阵“咕咕”的响声。   他实在太饿了,   扯下一片蔬菜叶便往嘴里塞。   一边嚼着,一边开始着手准备生火做饭。   昨晚的动荡,   让老约翰的帐篷化作灰烬。   连带着的,   还有做饭的家伙。   艾尔没办法,   干脆随便扒拉了一些石头和树枝,   做成一个简单的火堆,   然后把蔬菜用树枝串成一串一串的,放到火堆旁烤。   等到老约翰回来的时候,   蔬菜已经被艾尔吃了一半。   “我先去挖坑了。”   艾尔刚站起来便停下,他的双手握了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可没有铲子了。   于是,   他的视线扫过空无一物的周围,最后落到老约翰身上。   “自己去找。”   老约翰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把蔬菜往嘴里塞。   老头子……艾尔摇头笑了笑,往军营走去。   ……   残破的房屋随处可见,   地上布满焦黑的物品,   分不清它曾经是房屋的一部分,还是人的一部分。   艾尔正在军营的道路上四处翻找。   忽然,   身后传来一声急切又不敢确定的叫喊:   “艾尔?”   转头一看,   熟悉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   “法特,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汉子,扛着一把沾满血的大锤,咧着一口白牙,满脸惊喜地小跑到艾尔面前:   “你居然还活着?”   “你不也还活着?”   “哈哈,我就知道,我的祷告起作用了,赞美人皇!”   “……”   法特爽朗的笑声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这反倒让艾尔有些不自在。   “嘿,快跟我走,马尔科营长要是知道你还活着的话,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不由分说地拉起艾尔的胳膊,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嘶——嘿!快停下!”   “怎么了?”   艾尔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一脸无奈道:   “你的祷告只起了一半的作用。”   “哈哈,你能活着不就行了?”   说罢,   法特又拉起艾尔的另一只手。   瘦弱的艾尔基本放弃抵抗,他几乎是被对方拖着走的。   很快。   法特将艾尔带到了一处他从未见过的石房前。   趁着法特上前敲门的功夫,   艾尔稍稍打量下这座石房:   威严又古朴,看上去修建得有些年头了。   最难得的是,   经历了昨晚的动荡后,   这处石屋居然没有受到一点损伤。   正当艾尔晃神思考的时候,石屋的门被推开了。   法特拉着艾尔进入屋内,臭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   “嘿胖子,你去哪儿了?马尔科营长正到处找你呢……呃,这个瘦子是谁?”   “收尸人艾尔,昨晚就是他救了我们。”   “不可思议!”   身体被铠甲全部覆盖的战士,声音里的意外和震惊大到夸张的地步。   事实上,   这个战士的铠甲几乎是按照水桶的样子定制的。   和法特相比,   他才应该被称为“胖子”。   “快进去吧,马尔科营长找你有事。”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   战士推开他身后把守的木门,里面摇曳的烛光让艾尔感到一阵温暖。   “马尔科营长!”   法特率先进入内屋,走到马尔科营长的面前行礼。   紧接着,   他又转向马尔科营长旁边的一人,行礼道:   “特伦特营长!”   那人看上去十分年轻。一席漆黑长发泛着冷冰冰的光,棱角分明的脸庞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阴郁,眼神始终平淡如水。   最让人意外的是,   这位特伦特营长拥有一双尖尖的竖耳。   他……是个精灵?   艾尔有些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所谓的“精灵族”的人。   法特的行礼还没有完,   他又转向马尔科营长对面坐着的那人:   “莱因哈特营长!”   这位营长看上去四五十岁了,长着一副标准的国字脸,白须短发,双眼灼灼,神情肃穆。   只一眼便知是性情火爆之人。   法特的身子又转向莱因哈特营长的旁边:   “洛克营长!”   洛克营长两只脚翘在桌子上,靠着椅子,慵懒地削着手里红果。一边削,一边将红果往嘴里送,吃得汁液从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房间里还有最后一人,   法特的行礼即将结束。   可,   艾尔却发现:   法特的身子比之前站得更直、神情也更加庄重:   “卡特营长!”   卡特!   居然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艾尔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锤打了一下,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你刚才去哪里了?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幸不辱命,嘿嘿……马尔科营长,您瞧,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谁?”   法特将艾尔推到众人面前。   五位营长,   一位面色平静,   一位皱起眉头,   一位瞥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   还有一位脸上闪过一丝不善后,又瞬间恢复正常。   “艾尔,你居然还活着!”   马尔科营长惊讶地眨眨眼,然后立即走过来拍拍艾尔的肩膀:   “好样的!”   “嘶——”   肩膀的疼痛猛然让艾尔清醒过来,   同时,   也让他的五官瞬间挤到一团。   “呃,你受伤了?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马尔科营长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没、没事,马尔科营长,看到您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赞美死神!”   艾尔笑得十分勉强。   马尔科营长转身向其他四位营长介绍道:   “这位就是收尸人艾尔,之前我和你们说的、昨晚救了我和法特的人就是他!”   “很勇敢的年轻人。”特伦特营长开口说道。   莱因哈特营长鼻子发出一声冷哼:“可惜太瘦了。”   “头脑还是要比四肢重要。”削红果的洛克营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莱因哈特眼珠转动,脸色不善地看着洛克。   “冷静一点。”   卡特营长将双手放到桌子上:“既然大家差不多都到了,我们先说正事吧。”   听到“正事”一词,   艾尔心里不由地松口气。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远离那个“卡特”。   看起来,   卡特营长也是这样想的。   但,   马尔科营长却拉开一张椅子靠在墙边:   “你先在这坐一会儿。”   这样的举动引起了其他营长的疑惑和不满。   马尔科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他的回应只有一个,   重新坐到桌前,   让新换上的铠甲重重地砸在椅子上,   沉闷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内,   气氛一下变得诡异。   “先说说损失吧……十营这边死了二十三个,十七个重伤。”   马尔科营长张开嘴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严肃、认真。   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命令的口吻。   “三营死了两人。”   特伦特营长平静地说道。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伤了五十三个,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特伦特补充一句后,众人的脸色也跟着恢复正常。   “九营死了四十八个,伤了七个,这群该死的恶魔!”   莱因哈特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众人的心也跟着跳动下。   “四营死了十八个,三十一人受伤。”   洛克满不在意地跟着报出自己营盘的情况,似乎,那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最后,   到了卡特这里:   “十三营死了七十九个,重伤一百零七人。”   “怎么损失这么严重?”   “昨晚,恶魔是从我们这里打开缺口进来的。”   卡特的话,让房间里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半晌,   马尔科营长敲了敲桌子:   “我记得……不久前你们十三营就发生过恶魔潜入偷袭的事情对吧?”   “四天前,当时是从十二营那边潜入的,我这里当时只有小部分的恶魔崽子。”   “嗯……”   马尔科若有所思地望着房间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他冲法特招招手,后者立马心领神会:   “之前马尔科营长让我出去收集情报,其他营的情况我这里也大概了解到一些……咳咳。”   “首先是五营和六营,这两个营盘损失不大,死了大概四五十人。”   “然后是七营和八营,这两处营盘的兄弟,人没死多少,但是房屋和补给基本全部化作灰烬。”   “接来下是十一营和十二营,这两个营盘损失最为惨烈。十一营稍微好点,但厄尔特营长战死了,至于十二营……基本上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了,据说他们的马克营长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说完后,   法特找了个椅子,拉到艾尔的旁边坐下。   房间内,   沉默了好一阵。   “那么……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马尔科营长的视线扫过在坐的四位营长,最后落到卡特身上:   “我这里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我们第二军团军团长、尊敬的哈维尔大人,不幸丧身在恶魔手中了。”   此言一出,   房间里的众人纷纷露出震惊、不敢置信的神情。   尤其是特伦特营长,   一直从容平静的他,   竟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马尔科营长大吼道:   “你说谎!   哈维尔大人有第一营和第二营保护,他的身边甚至还有一只近卫营,怎么会……”   “这,正是我想说的。”   马尔科双手撑在桌子上,手指放在鼻梁上,眼睛挨个扫过在场的四位营长:   “守门人军团第一营和第二营,加上近卫营,总共八百人……   无一人生还!”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