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饶命啊

第19章

  (第十九章:愿我如星君如月)   三月初三,上巳节。   剑门关的春天终于彻底醒了。   桃树开满了花,粉粉白白,挤挤挨挨,把驿馆后院妆点得像一片云霞。那三棵赵粉也冒出了花苞,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秘密。   顾云妆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日光透过花枝筛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   他站在她身后。   “开了。”她说。   他点头。   “开了。”   她侧过脸看他。   “你种的?”   他摇头。   “你种的。”他说,“我只负责挖坑。”   她笑了。   “那浇水呢?”   他想了想。   “也浇了。”   她笑着。   收回目光。   望着那三棵赵粉。   “今年,”她说,“能开几朵?”   他走到她身边。   和她一起望着那三棵牡丹。   “十朵。”他说。   她侧过脸。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数过。”他说。   她愣住了。   “你数过?”   他点头。   “每棵三朵,”他说,“一共九朵。还有一朵……”   他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还有一朵,”他说,“是给你留的。”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想起去年。   去年他说,你在这里,它们就肯长。   今年他说,有一朵是给你留的。   她轻轻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诗了。”   他抬起眼帘。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   三月初八,赵粉开了第一朵。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顾云妆站在花前。   看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边。   “第一朵。”他说。   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给你的。”   她侧过脸看他。   他望着那朵花。   “去年答应你的,”他说,“今年开花。”   她想起去年。   去年他说,明年会开得更多。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安慰她。   原来他记在心里。   她轻轻笑了。   “厉南疆。”她唤他。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我记着呢。”她说。   他怔住。   她望着他。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我都记着。”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   三月十五,赵粉全开了。   九朵,不多不少。   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顾云妆站在花前。   看着那九朵花。   他站在她身边。   “九朵。”她说。   他点头。   “九朵。”   她侧过脸看他。   “还有一朵呢?”   他顿了顿。   垂下眼帘。   没有回答。   她等着。   过了很久。   他开口。   “还有一朵,”他说,“在心里。”   她愣住了。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开给你看的。”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捧住他的脸。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这里,”她指着他的心口,“开了多少朵?”   他想了想。   “一朵。”他说。   她等着。   他望着她。   “你。”他说。   她笑了。   笑得眼角有些湿。   “厉南疆,”她说,“你真的越来越会了。”   他垂下眼帘。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踮起脚。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很柔。   像桃花落在水面。   ——   三月十八,剑门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京城来的。   也不是洛阳来的。   是从西南来的。   姜怀远。   他带来一辆马车,马车上装着几只大箱子。   厉南疆出来迎他。   姜怀远抱拳行礼。   “将军,末将来给夫人送茶。”   厉南疆愣住了。   姜怀远嘿嘿一笑。   “去年答应夫人的,”他说,“临沅山中的野生茶树,今年采了春茶,给夫人尝尝鲜。”   他让人把箱子抬下来。   打开。   满满几箱子茶叶。   顾云妆走出来。   看着那几箱子茶。   愣住了。   姜怀远上前行礼。   “夫人,末将给您送茶来了。”   顾云妆看了看那几箱子茶。   又看了看厉南疆。   他站在那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看出来了。   他在憋着。   憋着一句话没说。   她弯起唇角。   “姜将军,”她说,“这茶太多了,我喝不完。”   姜怀远愣了愣。   “那……”   她看向厉南疆。   “让将军帮你喝。”她说。   厉南疆抬起眼帘。   看着她。   她笑着。   “反正他种的那些,”她说,“也不够喝。”   他垂下眼帘。   “……嗯。”   姜怀远在旁边看着。   看着将军和夫人说话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   将军变了。   变得会听人说话了。   变得会看人眼色了。   变得……有人味了。   他轻轻笑了。   抱拳行礼。   “将军,夫人,末将告退。”   厉南疆看着他。   “留下吃饭。”他说。   姜怀远愣住了。   将军……留他吃饭?   以前来剑门关,将军从来不留饭。   他看向顾云妆。   顾云妆点点头。   “姜将军一路辛苦,”她说,“吃了饭再走。”   姜怀远眼眶有些热。   他深深行了一礼。   “谢将军,谢夫人。”   ——   午膳摆在驿馆后院。   桃树下,石桌上,几碟小菜,一壶酒。   姜怀远起初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起西南的战事,说起临沅的百姓,说起那几株野生茶树。   厉南疆听着。   偶尔点一下头。   顾云妆在旁边坐着。   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他一个人守在这剑门关。   没有人陪他吃饭。   没有人跟他说话。   没有人跟他一起喝酒。   现在有了。   姜怀远喝着酒,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他说,“末将有一事不明。”   厉南疆看着他。   姜怀远顿了顿。   “当年在澜沧江,您被困了七天七夜。”他说,“末将以为您活不下来了。”   他看了看顾云妆。   “可您活下来了。”   他收回目光。   “为什么?”   厉南疆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有人在等。”他说。   姜怀远愣住了。   厉南疆抬起眼帘。   望着对面那个正在给阿蛮夹菜的身影。   “有人在等我,”他说,“就不能死。”   姜怀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见了顾云妆。   他忽然明白了。   将军不是为自己活的。   是为那个人活的。   他举起酒杯。   “将军,”他说,“末将敬您。”   厉南疆端起酒杯。   两人饮尽。   ——   申时,姜怀远告辞。   临走前,他走到顾云妆面前。   抱拳行礼。   “夫人,”他说,“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云妆看着他。   “姜将军请讲。”   姜怀远抬起头。   望着她。   “末将跟了将军三年,”他说,“没见过将军笑。”   他顿了顿。   “现在他笑了。”   他又顿了顿。   “是夫人让他笑的。”   顾云妆没有说话。   姜怀远深深行了一礼。   “夫人保重。”他说。   他转身上马。   驰出剑门关。   顾云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她身边。   “走了。”他说。   她点头。   他看着她。   “他说什么了?”   她侧过脸。   望着他。   “他说,”她顿了顿,“你笑了。”   他怔住。   她看着他。   “厉南疆,”她说,“你以前不笑吗?”   他沉默了一息。   “不笑。”他说。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没什么可笑的。”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抚过他的唇角。   “那现在呢?”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现在,”他说,“你在这里。”   她笑了。   “所以呢?”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笑意。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所以,”他说,“想笑。”   她笑着。   踮起脚。   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   三月二十,剑门关下了一场春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花香。   顾云妆站在桃树下。   桃花开得正盛,被雨洗过之后,更加娇艳。   他站在她身边。   “谢了就要结果子了。”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每年都这样。”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经验了。”   他垂下眼帘。   “观察的。”他说。   她笑着。   收回目光。   望着那满树繁花。   “明年,”她说,“还会开。”   他点头。   “后年也会。”   她弯起唇角。   “大后年呢?”   他侧过脸。   看着她。   “大后年,”他说,“我还在。”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你也在。”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   三月廿八,剑门关收到一封京城的信。   寿宁郡主写来的。   信里说,老夫人想他们了,问今年什么时候回京。   厉南疆看完信。   沉默了很久。   顾云妆看着他。   “想回去吗?”她问。   他抬起眼帘。   “你想回去吗?”他反问。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每次都问我。”   他垂下眼帘。   “怕你不想。”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我想。”她说。   他抬起眼帘。   她看着他。   “我想回去看母亲,”她说,“也想回去看祖母。”   她顿了顿。   “可我也想留在这里。”   他等着。   她弯起唇角。   “所以,”她说,“我们回去住一阵,再回来。”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   四月初一,顾云妆和厉南疆启程回京。   这次没有带太多东西。   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几包茶叶,还有那柄旧刀鞘。   阿蛮跟着回去。   周仓也跟了回去。   马车驶出剑门关时,顾云妆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驿馆后院的桃树已经看不到了。   那三棵赵粉也看不到了。   可她知道它们在。   在那里等着她回来。   他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   隔着车帘,她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知道他在。   一直会在。   她放下车帘。   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   四月十八,京城。   承恩侯府门口,老夫人携阖府女眷迎了出来。   寿宁郡主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   马车停下。   顾云妆掀开车帘。   看见那些人。   那些在等她的人。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三年了。   三年前她离开这里,一个人。   现在她回来,身边有他。   他走过来。   把手递给她。   她扶着他的手下车。   老夫人迎上来。   拉着她的手。   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瘦了。”老夫人说。   顾云妆笑了。   “祖母每次都这么说。”   老夫人也笑了。   “那说明你每次都瘦。”   顾云妆笑着。   握住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看向厉南疆。   那个曾经逃婚三次的孙儿。   现在站在她面前。   目光落在顾云妆身上。   轻轻的。   柔柔的。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老夫人笑了。   “好,”她说,“好啊。”   ——   四月二十,顾云妆和厉南疆回顾府拜见岳父岳母。   顾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说了许久的话。   说崔家园的牡丹开了,那株赵粉开了二十几朵,比往年都盛。   说顾大老爷近日身体康健,只是惦记女儿。   说那三斤剑门云雾,顾大老爷喝了,说好。   顾云妆听着。   笑着。   偶尔应一声。   顾夫人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看着她。   “云妆,”她说,“你变了。”   顾云妆怔住。   顾夫人望着她。   “从前你笑,”她说,“是笑给别人看的。”   她顿了顿。   “现在你笑,”她说,“是真的在笑。”   顾云妆没有说话。   顾夫人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她说,“你找对人了。”   顾云妆望着母亲。   望着母亲眼底的欣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她刚嫁去侯府的时候。   母亲送她到二门,眼眶红红的,却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母亲在担心。   担心她过得不好。   担心她受委屈。   担心她一个人扛着。   现在母亲放心了。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说,“他对我很好。”   顾夫人点头。   “我知道。”她说,“看你的眼睛就知道。”   ——   申时,顾云妆和厉南疆辞别顾府,返回承恩侯府。   马车里,她靠在他肩上。   闭着眼睛。   他低头看她。   “累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   “以后,”他说,“少回来几次。”   她睁开眼。   看着他。   “厉南疆,”她说,“你又来了。”   他垂下眼帘。   “怕你累。”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知道吗?”   他抬眸。   她看着他。   “我累的时候,”她说,“靠着你就不累了。”   他愣住了。   她弯起唇角。   “所以,”她说,“你在就行。”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   四月廿八,顾云妆和厉南疆启程回剑门关。   老夫人送到二门。   拉着顾云妆的手。   “明年,”她说,“还回来。”   顾云妆点头。   “是,祖母。”   老夫人又看向厉南疆。   “照顾好她。”她说,“不然祖母不饶你。”   厉南疆垂下眼帘。   “是。”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   顾云妆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老夫人还站在二门口。   寿宁郡主站在她身边。   远远的,还在挥手。   她放下车帘。   靠在他肩上。   “明年,”她说,“还回来。”   他低头看她。   “好。”   ——   五月,剑门关。   桃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那三棵赵粉开过花后,枝叶愈发繁茂。   顾云妆站在树下。   望着那些青涩的桃子。   他站在她身边。   “今年能熟吗?”她问。   他点头。   “能。”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   他想了想。   “没数。”他说。   她笑着。   收回目光。   望着那些桃子。   “熟了以后,”她说,“做桃干。”   他点头。   “好。”   她弯起唇角。   “还有腊肉,”她说,“今年别熏太咸。”   他垂下眼帘。   “记住了。”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阳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暖洋洋的。   ——   五月十五,月圆。   这是薛老爷子走后第一次月圆。   厉南疆站在静室门口。   看着她。   “今晚,”他说,“不用锁门了。”   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你……要进来吗?”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紧张。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是在邀请我?”   他垂下眼帘。   “……嗯。”   她笑着。   走进去。   在榻边坐下。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看着他。   “进来啊。”她说。   他走进去。   在她身边坐下。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   她的手微凉。   “厉南疆。”她唤他。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每一个月圆之夜,我都陪你。”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好。”   月光如水。   照着这间小小的静室。   照着他们交握的手。   照着这个终于不再害怕月圆的夜晚。   ——   五月初八,剑门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京城来的。   也不是西南来的。   是从洛阳来的。   薛老爷子的儿子。   他带来一封信,一包药。   信是薛老爷子写的。   “丫头,小子:   老夫本想亲自来,奈何老妻身子还没好利索,走不开。让犬子跑一趟,把剩下的药送来。   那九次行针,老夫算过日子。剩下四次,按方子来就行,不用怕。   小子,你命大。遇着这丫头,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   丫头,你要是敢不要这小子,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薛某顿首。”   顾云妆看完信。   笑了。   她把信递给厉南疆。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薛爷爷,”他说,“说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   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那,”他说,“你修了几辈子?”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   “厉南疆,”她说,“你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我?”   他垂下眼帘。   “在问你。”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捧住他的脸。   让他看着自己。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不用修几辈子,”她说,“这一辈子就够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好。”他说。   ——   五月廿五,剑门关的雪停了。   天放晴,日光明晃晃地照着。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像极轻的钟漏。   顾云妆站在廊下。   望着那些滴落的雪水。   他站在她身边。   “要化了。”她说。   他点头。   “明年还会下。”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望着天。   “因为你在。”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这句话,越来越顺口了。”   他垂下眼帘。   “真话。”他说。   她笑着。   握住了他的手。   雪水滴落。   一声一声。   像在数着日子。   数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数着他们将要一起度过的日子。   数着这一辈子。   ——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