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十八集) --- 十一月初八,大雪。 顾挽立在廊下,望着院子里堆了半尺厚的积雪。刘忠带着几个小厮在扫雪,扫出一条通往垂花门的小径。 今儿是沈砚休沐的日子。 她从清晨等到午后,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府门前。 刘忠来回了三趟,一趟说西山雪大路滑,一趟说派去打探的人还没回来,一趟说世子许是被公务绊住了。 她都只是点点头。 然后继续立在廊下。 雪团蜷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小雪窝在她怀里,睡得人事不知。 她没有进屋。 她只是望着那条扫出来的小径。 刘忠立在远处,望着她的背影,急得团团转。 他悄悄吩咐小厮再去打探。 又过了半个时辰。 府门外终于响起马蹄声。 她抬眸。 那道身影翻身下马,踏着积雪快步走来。 他披着玄色斗篷,肩头落满了雪,眉间那道川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她迎上去。 “怎么这样晚?” 他握住她的手。 “营中有事。” 她的手凉。 他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等久了?” 她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阖上眼睛。 雪又落下来了。 刘忠远远望着,拿袖子揩了揩眼角。 他悄悄挥挥手,带着小厮们退了下去。 --- 进了内室,沈砚解下斗篷。 顾挽这才看见,他的袍角沾了泥污,袖口也撕了一道口子。 她顿住。 “出什么事了?” 他静了一息。 “有流民闯营。” 她望着他。 “何时的事?” “昨夜。” “多少人?” “百余。” 她沉默片刻。 “你动手了?” 他点点头。 她垂眸望着他袖口那道口子。 是刀划的。 她握住他的手。 “伤着没有?” “没有。” 她不信。 她挽起他的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已经结了薄痂。 她望着那道伤。 他不说话。 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 她开口。 “沈砚。” “嗯。” “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静了一息。 “不受伤。” 她抬眸望他。 他垂下眼帘。 “这是意外。” 她望着他。 “你上阵杀敌,”她说,“受过的伤比我多。” 他顿了顿。 “……那是从前。” “从前如何?” “从前,”他说,“没有人等我。”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如今有了。” “所以我不能受伤。”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那道伤轻轻覆在掌心。 她的掌心温热。 他望着她。 良久。 她开口。 “疼吗?” “不疼。” 她望着他。 他顿了顿。 “……有一点。” 她弯起唇角。 “那便上药。” --- 她亲自给他上的药。 药是太医院新配的金疮散,她细细敷在那道伤口上,用绢布裹好,系紧。 他垂眸望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稳。 “从前,”他说,“受伤都是自己包扎。” 她没有抬头。 “后来呢?” “后来有了你。” 她系好最后一个结。 抬眸望他。 他望着她。 “便不用自己了。”他说。 她轻轻笑了。 “那往后,”她说,“都我来。” 他点点头。 --- 傍晚,顾昭来了。 他抱着小雪,立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扫净的雪。 “阿姊,”他说,“我想堆雪人。” 顾挽望着他。 “让世子陪你堆。” 顾昭转头望向沈砚。 沈砚静了一息。 “……好。” 他披上斗篷,踏进雪地里。 顾昭跟在他身后,跑得欢快。 顾挽立在廊下,望着他们。 沈砚蹲下身,把雪拢成一堆。 顾昭在旁边指手画脚。 “世子,这里再大一点!” “世子,头要圆一些!” “世子,眼睛用什么做?” 沈砚抬头望他。 “你说呢?” 顾昭想了想。 “用石子。” “哪里有石子?” 顾昭左右看看,跑去找石子。 沈砚继续堆那个雪人。 顾挽望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祖母做的那件靛蓝袄子,领口的灰鼠毛沾了雪,他也没顾上拍。 他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 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夫君。 陪妻子的幼弟堆雪人。 她忽然想,三年前,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日。 那时她以为,他们会做一辈子相敬如冰的陌路人。 如今他在雪地里陪阿昭堆雪人。 她在廊下望着他们。 雪又落下来了。 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隔着漫天飞雪,她看见他弯起的唇角。 她也笑了。 --- 雪人堆好了。 顾昭围着它转了三圈,满意地点点头。 “世子,”他说,“你堆得真好。” 沈砚站在旁边,拍着袖口的雪。 “是你指挥得好。” 顾昭嘿嘿笑了。 他跑到顾挽面前。 “阿姊,你来看!” 顾挽走过去。 雪人胖乎乎的,脑袋上嵌着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她忽然发现,雪人脖子上围着一根细细的布条。 靛蓝色。 是沈砚袖口那道口子撕下来的。 她转头望他。 他轻咳一声。 “没有别的了。” 她望着那根布条。 弯起唇角。 “挺好的。”她说。 顾昭在旁边点头。 “世子说,雪人冷,要围围巾。” 她望着那个雪人。 围巾是她的夫君袖口撕下来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雪人,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雪人。 --- 夜里,顾昭宿在世子府。 他非要睡在正寝的榻上,说想和阿姊说话。 沈砚便搬去东厢。 顾挽替顾昭掖好被角。 “阿昭。” “嗯。” “今日高兴吗?” 顾昭点点头。 “高兴。” 他顿了顿。 “阿姊。” “嗯。” “世子待我真好。” 顾挽望着他。 “他陪你堆雪人,”顾昭说,“还让我指挥。” “他都不嫌我烦。” 顾挽轻轻笑了。 “他怎么会嫌你烦。” 顾昭想了想。 “阿姊,”他说,“你嫁给他,是不是嫁对了?” 顾挽静了一息。 “……是。” 顾昭笑起来。 “那便好。” 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很快睡着了。 顾挽望着他的睡颜。 七岁的孩子,睡着了还带着笑。 她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然后起身,披衣出门。 --- 东厢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沈砚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卷针线。 那条抹额,已经快做好了。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还不睡?” 他顿了顿。 “想把这条缝完。” 她望着那条抹额。 素白的绫子,边角缝得齐整,针脚虽还看得出是新手,却已经比初学时好了太多。 “明日再缝。”她说。 他摇摇头。 “就差一点。” 她望着他。 灯下他的眉眼很安静。 她忽然伸出手,将他手中的针线抽走。 他一怔。 她将针线放在一旁。 “沈砚。” 他望着她。 她握住他的手。 “阿昭说,”她顿了顿,“我嫁给你,嫁对了。” 他静了一息。 “你怎么答?” “我说,是。” 他垂下眼帘。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夫人。” “嗯。” “娶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睫。 “那年春日围猎,我在城楼上望着你。” “那时我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后来先帝赐婚,内侍宣旨,念出你的名字。” “我跪在殿中,心想——” 他抬起眸。 “上天待我不薄。” 她望着他。 烛光映在他眼底。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 她策马驰过猎场,挽弓如满月。 她不知道有人在城楼上望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她未来的夫君。 她弯起唇角。 “沈砚。” “嗯。” “那年在猎场,我也望见你了。” 他一怔。 她望着他。 “御阶之下,你穿着绯色伴读服,垂首立着。” “我射完箭,翻身下马。” “余光掠过御阶,看见了你。” 她顿了顿。 “只一眼。” 他望着她。 “那一眼,”她说,“我记住了。” 他张了张口。 却说不出话。 她轻轻笑了。 “傻子。”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他垂下眼帘。 良久。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 窗外雪落无声。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 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夫人。” “嗯。” “多谢你那一眼。” 她弯起唇角。 “……不客气。” --- (第十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