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饶命啊

第16章

  (第十六章:雪落无声情有声)   十月初八,剑门关的雪终于下大了。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满山遍野全白了。驿馆后院的桃树被雪压弯了枝,像一柄撑久了的伞;那三棵赵粉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雪里静静立着,像三支瘦削的笔。   顾云妆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的清冽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阿蛮从外头跑进来,跺着脚上的雪,“这雪下得真大,镇上好几户人家的屋顶都压塌了,周大哥带人去帮忙修了。”   顾云妆关上窗。   “他呢?”   阿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   “将军一早就去关城了,”阿蛮说,“这么大的雪,关城那边怕是积雪更厚。”   顾云妆点点头。   她走到廊下,望着满院的白。   今年的雪,确实比去年大。   她忽然想起去年今日。   去年这个时候,她刚来剑门关不久。   他每天申时来驿馆,带一壶茶,坐一会儿就走。   他们的话很少。   可那沉默里,有暖意。   今年的雪更大。   可她不觉得冷。   ——   申时。   院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   玄色的衣袍上落满雪,肩头白了一层。他随手拂了拂,雪花簌簌落下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近。   “关城那边如何?”她问。   “积雪三尺,”他说,“清了一日。”   她点点头。   他走到她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给你。”   她接过来。   打开。   是几块桂花糕。   还温着。   她愣住了。   “镇上张记铺子的,”他说,“刚出炉。”   她望着那几块桂花糕。   热气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   “你跑去镇上了?”她问。   他顿了顿。   “路过。”他说。   她看着他。   从关城到镇上,来回一个时辰。   他“路过”一个时辰,只为买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她把油纸包拢好。   “一起吃。”她说。   ——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茶烟袅袅。   桂花糕放在碟子里,金黄松软,散发着甜香。   她掰了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   咬了一口。   “甜吗?”她问。   他点头。   她自己也掰了一块。   确实甜。   甜得恰到好处。   “张记铺子的,”她说,“比京城的还好吃。”   他望着她。   看着她吃糕的样子。   看着她唇角沾的一点糖粉。   他忽然伸出手。   指腹轻轻拂过她的唇角。   把糖粉拭去。   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   忘了收回去。   她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此刻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忽然弯起唇角。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刚才,”她说,“想擦就擦,怎么还愣着?”   他垂下眼帘。   “怕你不高兴。”他说。   她笑了。   “你擦都擦了,”她说,“现在才怕?”   他抬起眼帘。   望着她。   她眼中带着笑,唇角弯弯的。   没有不高兴。   他忽然也笑了。   很淡。   可眼底全是光。   ——   十月十五,月圆。   薛老爷子走后第四次行针。   厉南疆从静室出来时,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周仓想扶他,被他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驿馆。   走到她面前。   脸色白得像纸。   可他站着。   看着她。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   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看着他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看着他强撑的姿态。   她忽然伸出手。   没有扶他。   而是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放松。   他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的手环在他腰上。   抱得很紧。   “厉南疆。”她在他怀里唤他。   他应。   她顿了顿。   “疼就疼,”她说,“不用说不疼。”   他没有说话。   她抱紧他。   “我在这儿呢,”她说,“你疼,我陪着。”   他闭上眼睛。   把脸埋在她发间。   很久。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闷闷的。   哑哑的。   “……嗯。”   ——   十月十八,剑门关来了一位信使。   不是京城的。   是从洛阳来的。   薛老爷子的亲笔信。   信写得不长,先说了老夫人的病情——已经好转,让丫头小子放心。然后问了厉南疆的毒,叮嘱行针不可间断,药方不可更改。最后说了一句话:   “丫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老夫。老夫从洛阳赶来,亲自收拾他。”   顾云妆看完信,笑了。   她把信递给厉南疆。   他看完。   沉默了一息。   “薛爷爷,”他说,“对你比对我好。”   她看着他。   “吃醋了?”   他垂下眼帘。   “……没有。”   她笑了。   “那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我在想,”他说,“怎么才能让薛爷爷也觉得我好。”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不仅会说话,还会讨人喜欢了。”   他望着她。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   十月廿五,剑门关又来了一位信使。   这回是京城的。   寿宁郡主写来的。   信里说,老夫人想孙儿了,问过年能不能回京一趟。   厉南疆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顾云妆看着他。   “你想回去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等着。   过了很久。   他开口。   “你想回去吗?”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反问。   “我问你,”她说,“是你想不想回去。”   他看着她。   “你回去,”他说,“我就回去。”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回去。   他是怕她不想回去。   怕她不喜欢侯府。   怕她回去受委屈。   她握住他的手。   “厉南疆,”她说,“侯府有你的家人。”   他垂下眼帘。   “也有你受的委屈。”他说。   她怔住了。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那三年,”他说,“我知道。”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心疼。   “老夫人跟我说过,”他说,“下人们克扣月例,炭火从银霜变成黑炭,炖品从燕窝变成银耳。”   他顿了顿。   “你一个人在院子里,过了三个除夕。”   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我欠你的。”他说。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厉南疆。”   他应。   她看着他。   “那三年,”她说,“我确实委屈。”   他握紧她的手。   她继续说。   “可那不是你欠我的。”她说,“那是侯府欠我的。”   他愣住了。   她望着他。   “你那时候不在,”她说,“你不敢回来。”   她顿了顿。   “可你现在敢了。”   他没有说话。   她弯起唇角。   “那三年,”她说,“我等你回来。”   “你回来了。”   “就够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的。   下巴抵在她发顶。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顿了顿。   “那以后,”他说,“每一个除夕,我都陪你过。”   她在他怀里笑了。   “好。”   ——   十月廿八,顾云妆写了一封回信给寿宁郡主。   信写得不长。   “母亲大人膝下:   将军毒已解大半,薛爷爷言明年可愈。今年除夕,将军与儿媳当归京中,与母亲、祖母共度。   另,儿媳欲携剑门云雾三斤,请母亲与祖母品尝。   儿媳云妆顿首。”   厉南疆看完信。   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他。   “怎么了?”   他抬起眼帘。   “三斤,”他说,“会不会太少?”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是想把剑门关的茶树都薅秃吗?”   他垂下眼帘。   “多带点,”他说,“怕他们不够分。”   她笑着。   “够了,”她说,“明年多种点,后年再多带。”   他望着她。   望着她唇角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   种茶这件事,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   十一月初一,剑门关又下了一场雪。   这回的雪比上次还大。   一夜之间,积雪三尺。   驿馆后院的桃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   那三棵赵粉埋在雪里,只剩几根细细的枝丫露在外头。   顾云妆站在雪地里。   望着那三棵被雪埋了一半的赵粉。   他站在她身边。   “会冻死吗?”她问。   他摇头。   “牡丹耐寒,”他说,“明年还会长。”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你在,”他说,“它们就不敢死。”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真话。”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他握住她的手。   手心滚烫。   她的手微凉。   雪落下来。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快就化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松开。   ——   十一月初八,剑门关收到一封从西南来的信。   姜怀远写来的。   信里说,西南夷乱已平,叛军首领伏诛。临沅百姓得以安居,全赖将军驰援之恩。末将无以为报,唯有勤练兵马,守好临沅,不负将军所托。   信的末尾,姜怀远加了一句话。   “将军,末将听周校尉说,夫人爱喝剑门云雾。末将托人从临沅山中寻得几株野生茶树,明年春可采新茶,届时寄与夫人品尝。”   厉南疆看完信。   沉默了。   顾云妆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有人要跟你抢着送茶了。”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抢不过。”他说。   她愣住了。   他望着她。   “我种的,”他说,“她喝了三年。”   他顿了顿。   “别人种的,”他说,“她不一定喝。”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不仅会说话,还会宣示主权了。”   他垂下眼帘。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握住了他的手。   ——   十一月十五,月圆。   薛老爷子走后第五次行针。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疼。   厉南疆从静室出来时,脸色白得像雪。   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周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   阿蛮端着一盏热茶,也不敢递过去。   他就那样站着。   一步一步。   走向驿馆。   走到她面前。   她站在廊下。   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滚烫。   她的手微凉。   他望着她。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嗯,”她说,“不疼。”   他垂下眼帘。   她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可他们谁都没有说。   只是握着手。   站在雪地里。   雪落下来。   落满他们的肩头。   ——   十一月十八,剑门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京城来的。   也不是西南来的。   是从洛阳来的。   薛老爷子的儿子。   他带来一封信,一包药。   信是薛老爷子写的。   “丫头,小子:   老夫本想亲自来,奈何老妻身子还没好利索,走不开。让犬子跑一趟,把剩下的药送来。   那九次行针,老夫算过日子。剩下四次,按方子来就行,不用怕。   小子,你命大。遇着这丫头,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   丫头,你要是敢不要这小子,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薛某顿首。”   顾云妆看完信。   笑了。   她把信递给厉南疆。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薛爷爷,”他说,“说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   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那,”他说,“你修了几辈子?”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   “厉南疆,”她说,“你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我?”   他垂下眼帘。   “在问你。”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捧住他的脸。   让他看着自己。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不用修几辈子,”她说,“这一辈子就够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好。”他说。   ——   十一月廿五,剑门关的雪停了。   天放晴,日光明晃晃地照着。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像极轻的钟漏。   顾云妆站在廊下。   望着那些滴落的雪水。   他站在她身边。   “要化了。”她说。   他点头。   “明年还会下。”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望着天。   “因为你在。”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这句话,越来越顺口了。”   他垂下眼帘。   “真话。”他说。   她笑着。   握住了他的手。   雪水滴落。   一声一声。   像在数着日子。   数着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数着他们将要一起度过的日子。   数着这一辈子。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