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饶命啊

第17章

  (第十八章:岁岁年年人相同)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顾云妆就醒了。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在接财神。她侧过脸,看见身边空荡荡的枕席,愣了一下。   他呢?   她起身,披上衣裳,推开门。   廊下站着个人。   玄衣,玉簪,手里端着只托盘。   豆沙糕的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凝成薄薄的雾。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垂下眼帘。   “早膳。”他说。   她走过去。   低头看那碟豆沙糕。   比去年做得更好了,形状规整,色泽金黄,散发着甜香。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弯起唇角。   “新年好。”她说。   他望着她。   望着她刚睡醒的模样,望着她披散的青丝,望着她眼底的笑意。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新年好。”他说。   她接过托盘。   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   没有回头。   “今年,”她说,“该说那句话了。”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   去年正月初一,她说,每年正月初一说一遍。   今年是第二年。   他走上前。   站在她身后。   很近。   近得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   “顾云妆。”他唤她。   她侧过脸。   他看着她。   “你很重要。”他说。   她等着。   他顿了顿。   “比我重要。”   “比刀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背得挺熟。”   他垂下眼帘。   “……背了一整年。”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明年,”她说,“继续背。”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好。”   ——   正月初五,顾云妆随厉南疆回顾府拜年。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顾大老爷和夫人站在最前面,后头是各位叔伯婶娘、堂兄弟姐妹。   顾云妆下马车时,顾夫人已经迎了上来。   拉着她的手。   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瘦了。”顾夫人说。   顾云妆弯起唇角。   “母亲也瘦了。”   顾夫人眼眶红了。   “你这孩子,”她说,“一去就是一年……”   顾云妆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母亲的手。   顾大老爷走过来。   看着女儿。   也看着女儿身边的那个人。   厉南疆走上前。   跪在他面前。   叩首。   “小婿给岳父拜年。”   顾大老爷弯腰扶他。   “起来。”   他起身。   顾大老爷看着他。   “茶种得如何?”他问。   厉南疆怔了一瞬。   然后垂下眼帘。   “今年收了五斤。”他说。   顾大老爷点点头。   “明年多种点。”他说,“老夫也想尝尝。”   厉南疆抬起眼帘。   望着他。   顾大老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不是客套。   是真的想尝。   他轻轻点头。   “是。”   ——   正堂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顾家人多,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顾云妆被几个堂姐妹拉去说话。   “十九妹,剑门关怎么样?”   “妹夫对你可好?”   “听说他以前……那个……是真的吗?”   顾云妆一一答了。   神情淡淡的。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热络。   几个堂姐妹对视一眼,识趣地换了话题。   厉南疆被顾大老爷拉着坐在主桌。   同桌的是顾家几位叔伯。   都是读书人。   说话文绉绉的,他听得半懂不懂。   可他没有不耐烦。   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一下头。   顾大老爷看着他。   看着他一杯一杯敬酒,看着他一字一句应答,看着他明明不习惯这种场合,却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目光清明,不是传言中嗜杀之人。”   他轻轻笑了。   端起酒杯。   “贤婿,”他说,“老夫敬你一杯。”   厉南疆怔了一瞬。   然后双手举杯。   “岳父请。”   两人饮尽。   顾大老爷放下酒杯。   看着他。   “那丫头,”他说,“从小娇养,没吃过什么苦。”   厉南疆垂下眼帘。   “我知道。”他说。   顾大老爷顿了顿。   “可她在侯府那三年,”他说,“吃了。”   厉南疆抬起眼帘。   望着他。   顾大老爷看着他。   “老夫不怪你,”他说,“可你得记着。”   厉南疆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我记得。”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一辈子都记得。”   顾大老爷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喝酒。”   ——   申时,顾云妆和厉南疆辞别顾府,返回承恩侯府。   马车里,她靠在他肩上。   闭着眼睛。   他低头看她。   “累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   “以后,”他说,“少来几次。”   她睁开眼。   看着他。   “厉南疆,”她说,“你是不想陪我回娘家?”   他愣住了。   然后他摇头。   “不是。”他说。   她等着。   他顿了顿。   “是怕你累。”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贴心了。”   他垂下眼帘。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又靠回他肩上。   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前行。   窗外的日光透过车帘,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   正月初八,寿宁郡主来找顾云妆。   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云妆,”她说,“这个给你。”   顾云妆接过。   打开。   是一套头面。   赤金点翠,累丝嵌宝,精美绝伦。   她愣住了。   “母亲,这……”   寿宁郡主按住她的手。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太后赏的。”她说,“一直留着,想等疆儿娶媳妇的时候,送给儿媳妇。”   她顿了顿。   “等了四年。”   顾云妆望着她。   寿宁郡主的眼眶有些红。   可她在笑。   “现在,”她说,“给你。”   顾云妆低头看着那套头面。   金翠交辉,光华流转。   是太后赏的。   是他母亲珍藏了二十多年的。   她抬起头。   望着寿宁郡主。   “母亲,”她说,“这太贵重了……”   寿宁郡主摇头。   “不贵重。”她说,“你比它贵重。”   顾云妆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握着她的手。   “云妆,”她说,“谢谢你。”   顾云妆怔住。   寿宁郡主的眼泪落下来。   “谢谢你,”她说,“愿意陪着他。”   “谢谢你,”她说,“愿意等他。”   “谢谢你,”她说,“让他变了一个人。”   顾云妆望着她。   望着她满脸的泪。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疆儿幼时,尝问吾:娘,为何旁人有爹娘相伴,吾只有刀?   她轻轻握住寿宁郡主的手。   “母亲。”她唤她。   寿宁郡主抬起泪眼。   顾云妆看着她。   “他现在,”她说,“有我了。”   寿宁郡主怔住。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了。   “好,”她说,“好。”   ——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比剑门关热闹多了。   满城的花灯,满街的人潮,满耳的笑语。   顾云妆和厉南疆走在灯市里。   他走在她身边。   走得很慢。   怕她跟不上。   其实她跟得上。   可他没有走快。   她也没有催。   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她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琳琅满目。   她的目光落在一盏兔子灯上。   兔子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丑得有些滑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起唇角。   转过头看着他。   “像你去年送我那盏。”她说。   他望着那盏灯。   “比那盏好看。”他说。   她笑了。   “你送的那盏,耳朵也是歪的。”   他垂下眼帘。   “……嗯。”   她看着他。   “那盏灯,”她说,“我还留着。”   他抬起眼帘。   她望着他。   “在剑门关驿馆,”她说,“窗台上。”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回去再看。”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   正月二十,顾云妆和厉南疆启程回剑门关。   老夫人送到二门。   拉着顾云妆的手。   “明年,”她说,“还回来。”   顾云妆点头。   “是,祖母。”   老夫人又看向厉南疆。   “照顾好她。”她说,“不然祖母不饶你。”   厉南疆垂下眼帘。   “是。”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   顾云妆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老夫人还站在二门口。   寿宁郡主站在她身边。   远远的,还在挥手。   她放下车帘。   靠在他肩上。   “明年,”她说,“还回来。”   他低头看她。   “好。”   ——   正月廿八,剑门关。   驿馆后院的桃树冒出了新芽。   那三棵赵粉也从土里探出嫩绿的芽尖。   顾云妆站在树下。   望着那些新芽。   他站在她身边。   “活了。”她说。   他点头。   “活了。”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这句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垂下眼帘。   “真话。”他说。   她笑着。   伸出手。   他握住。   春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新的一年开始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剑门关镇上又有庙会。   这回阿蛮学乖了,没敢乱跑,老老实实跟在顾云妆身边。   周仓也来了。   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新鲜事,一个闷声不吭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顾云妆看着他们。   轻轻笑了。   厉南疆站在她身边。   “笑什么?”他问。   她收回目光。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周仓和阿蛮挺配的。”   他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周仓正笨拙地替阿蛮举着一串糖葫芦,阿蛮在旁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比我们配吗?”   顾云妆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   “厉南疆,”她说,“你连这个都比?”   他垂下眼帘。   “……问问。”他说。   她笑着。   握紧他的手。   “你最配。”她说。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她弯起唇角。   “我选的。”她说。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笑意。   他忽然轻轻弯起唇角。   ——   二月十八,剑门关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桃树洗得发亮。那三棵赵粉的嫩芽又长高了一寸,绿油油的,在雨里轻轻颤动。   顾云妆站在廊下。   望着雨中的牡丹。   他站在她身后。   替她撑着伞。   “今年能开花吗?”她问。   他点头。   “能。”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她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这句话,今年说了多少遍了?”   他想了想。   “没数。”他说。   她笑着。   收回目光。   望着雨中的牡丹。   “明年,”她说,“会开得更多。”   他点头。   “后年更多。”   她弯起唇角。   “那大后年呢?”   他顿了顿。   “大后年,”他说,“我还在。”   她侧过脸。   看着他。   他望着她。   “你也在。”他说。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雨珠。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每一年,都一起看。”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   二月廿八,剑门关收到一封信。   从洛阳来的。   薛老爷子的亲笔信。   信里说,厉南疆的毒已经彻底解了,以后月圆之夜不会再发作。让丫头小子好好过日子,有空去洛阳看看他。   信的末尾,薛老爷子加了一句话。   “丫头,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老夫。老夫从洛阳赶来,亲自收拾他。”   顾云妆看完信。   笑了。   她把信递给厉南疆。   他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薛爷爷,”他说,“又威胁我。”   她笑着。   “那是疼你。”   他垂下眼帘。   “……嗯。”   她看着他。   “厉南疆。”   他抬眸。   她弯起唇角。   “以后,”她说,“不用再锁门了。”   他怔住。   她望着他。   “月圆之夜,”她说,“我陪你。”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的。   下巴抵在她发顶。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在他怀里笑了。   “谢什么?”   他抱紧她。   “谢谢你,”他说,“来找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窗外日光正好。   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