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饶命啊

第11章

  (第十一章:春风不度剑门关)   正月初一,剑门关的雪停了。   天放晴,日光明晃晃地照着满山积雪,刺得人睁不开眼。驿馆后院的桃树上挂了厚厚一层霜,枝丫被压得低垂,像一柄撑久了的伞。   顾云妆推开门,站在廊下。   雪后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日光里慢慢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起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晨起的沙哑。   她没有回头。   “嗯。”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廊下的冰凌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一滴融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远处传来关城的钟声。   正月初一,开城大典。   他该去了。   他没有动。   她侧过脸看他。   “不去关城?”   他顿了顿。   “周仓去了。”   她弯起唇角。   “偷懒?”   他垂下眼帘。   “……不是。”   她等着。   他沉默了一息。   “今天,”他说,“想陪你看雪。”   她望着他。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眼下青黑淡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想起去年今日。   去年正月初一,她启程回京。   他站在关前送她,不敢说一句话。   只敢问一句“还来吗”。   今年他在她身边。   看雪。   “厉南疆。”她唤他。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去年的今天,”她说,“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   想了很久。   “在想……”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会不会来。”   她望着他。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他说。   她等他说下去。   他又沉默了一息。   “来了,又走了。”他说。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今日。   他站在关前,问她还来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剑门关的茶,要在剑门关喝。   她给他留了一句话。   没给答案。   他等了一整年。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望着她。   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不敢猜。   她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答应过你。”她说。   他怔住。   “答应过?”他问。   她点头。   “正月在驿亭,我说剑门关的茶要在剑门关喝。”她说,“那就是答应了。”   他望着她。   日光在他眼底跳跃。   “我以为……”他顿了顿,“以为那是客气话。”   她看着他。   “我从不与人有客气话。”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素净的眉眼,望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望着她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去年正月。   她在驿亭问他:那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恨我入骨。   她说:那封和离书,是三年前写的。   她说:三年前的我,和今日的我,没有关系。   那时候他不信。   他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   可这一年,她回来了。   回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留到了现在。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的手滚烫。   她没有抽回。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信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廊下冰凌滴水。   远处钟声悠远。   日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剑门关没有京城那种盛大的灯会,只有镇上几户人家在门口挂了几盏红灯笼,稀稀落落的,被风一吹,轻轻摇晃。   周仓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   “将军!镇上李木匠家做的,说给夫人解闷。”   厉南疆接过那盏灯。   灯是纸糊的,兔子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丑得有些滑稽。   周仓觑着他的脸色,讪讪道:“小的挑了半天,就这盏做得最好……”   厉南疆没有说话。   他提着那盏灯,往后院走去。   顾云妆正在屋里临帖。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他手里那盏灯,她愣了一下。   “这是……”   “周仓买的。”他说,“元宵节。”   她放下笔,走过去接过那盏灯。   仔细端详了片刻。   “兔子耳朵歪了。”她说。   他点头。   “眼睛也一大一小。”   她看着他。   “你就挑了这个?”   他垂下眼帘。   “……嗯。”   她弯起唇角。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   “因为,”他说,“像你。”   她怔住。   他抬起眼帘。   “不是像你。”他说,“是像你种的那株赵粉。”   她望着他。   他继续说。   “你母亲来信说,你幼时种赵粉,头三年不开花,你每日去看,看完就写字,写完就等着。”   他顿了顿。   “等它开。”   她握着那盏兔子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这盏灯,”他说,“不好看。但有人做了它,有人买了它,有人把它送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   “它就有它的好了。”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灯火。   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在剑门关种茶。   种了四年。   前三年种死了,第四年才活。   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喝他的茶。   就像这盏歪耳朵的兔子灯。   它不好看。   可它被人送来了。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今晚,”她说,“去镇上赏灯。”   他怔了一瞬。   “镇上灯少。”他说。   她弯起唇角。   “少才好。”她说,“多了吵。”   他望着她。   良久。   “好。”他说。   ——   镇上确实没有多少灯。   可今夜是元宵,家家户户还是开了门,在檐下挂一两盏红灯笼。   青石板路被灯笼映得暖融融的,偶尔有孩童跑过,手里举着糖人,笑声清脆。   顾云妆提着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走在他身边。   他走得很慢。   怕她跟不上。   其实她跟得上。   可他没有走快。   她也没有催。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穿过那条不长的镇街。   走到街尾,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个小摊,卖桂花汤圆。   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手脚却很利落。见他们走来,笑着招呼:“将军!带夫人来吃汤圆?”   厉南疆脚步一顿。   “……你认得我?”   老婆婆笑了。   “将军驻守剑门关四年,镇上谁不认得?就是将军从不来镇上,今儿个倒是稀客。”   他垂下眼帘。   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常来镇上。   顾云妆替他开口。   “婆婆,来两碗汤圆。”   老婆婆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汤圆去了。   他们坐在槐树下的条凳上。   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放在脚边。   “你从没来过镇上?”她问。   他摇头。   “为何?”   他沉默一息。   “怕。”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怕人多。”他说,“怕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她懂了。   他怕自己毒发,伤及无辜。   所以他四年没有来过镇上。   把自己关在剑门关,关在那座孤城里。   今夜他来了。   因为她。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她看着他。   “今晚人多吗?”   他环顾四周。   街上有七八个孩童跑过,有几个妇人站在门口闲聊,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   “多。”他说。   她点点头。   “那你怕吗?”   他望着她。   她坐在他对面,脚边放着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灯火映在她脸上,把那道素净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忽然发现。   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没有危险。   是因为她在。   她在这里。   那些声音、那些人、那些他从前避之不及的东西,忽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不怕。”他说。   她弯起唇角。   老婆婆端着两碗汤圆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汤圆白胖,浮在桂花糖水里,香气扑鼻。   顾云妆舀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   芝麻馅的,甜而不腻。   “好吃。”她说。   他看着她的吃相。   看她低头,看她垂眸,看她唇边沾了一点糖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在遇见她之前,他不知道什么是甜。   后来她来了。   她吃他做的豆沙糕。   她说甜了或者不甜。   她把他种了四年的茶,喝成“回甘很长”。   她把他的刀,配上鞘。   她是他的甜。   “厉南疆。”她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他回过神。   低头,舀起一个汤圆。   甜的。   ——   正月廿三,剑门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仓跌跌撞撞冲进守备府时,厉南疆正在静室里擦刀。   刀入鞘了,还是要擦的。   “将、将军——”周仓喘着粗气,“侯、侯府来人了!”   厉南疆握着刀鞘的手微微一顿。   “谁?”   “寿、寿宁郡主!”   他站起身。   ——   驿馆正堂。   寿宁郡主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姿态端庄,只是眼角有些泛红。   她看见厉南疆进来,茶盏轻轻一顿。   母子四年未见。   厉南疆站在门口,没有动。   寿宁郡主望着他。   他瘦了。   比四年前瘦了很多。   下巴上多了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眉宇间那股冷厉之气倒是淡了。   不是没了。   是有人替他化了。   “疆儿。”她开口,声音有些颤。   他走上前。   跪在她面前。   叩首。   “母亲。”   寿宁郡主的眼泪落下来。   她放下茶盏,弯腰扶他。   “起来,起来……”   他起身。   寿宁郡主拉着他的手,上看下看,看了很久。   “瘦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看向门口。   顾云妆站在那里。   素衣,素簪,面容平静。   寿宁郡主松开儿子的手,向她走去。   顾云妆敛衽行礼。   “郡主。”   寿宁郡主扶住她。   “叫母亲。”她说。   顾云妆抬眸。   寿宁郡主的眼眶红着,泪水还挂在脸上。   可她的目光是温的。   “这四年,”她说,“委屈你了。”   顾云妆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握住她的手。   “疆儿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事。”她说,“可他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   “你信我。”   顾云妆望着她。   望着她鬓边的白发,望着她眼底的心疼,望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封信。   疆儿幼时,尝问吾:娘,为何旁人有爹娘相伴,吾只有刀?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母亲,不是不疼儿子。   是她不会疼。   她以为让儿子上战场、建功立业、搏一个封妻荫子,就是疼他。   她不知道他怕什么。   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一个人守在这剑门关,四年不敢回京,是因为什么。   可她是爱他的。   这一点,顾云妆看懂了。   “母亲。”她开口。   寿宁郡主怔住。   泪落得更凶了。   她抱住顾云妆。   “好孩子……好孩子……”   厉南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母亲抱着她哭。   看着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像在哄一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也抱过他。   只是后来。   后来就没了。   再后来,他就只有刀了。   此刻他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刀可以入鞘了。   ——   寿宁郡主在剑门关住了三日。   这三日,她走遍了儿子驻守的关城,吃了他亲手种的茶,尝了他做的豆沙糕(第二回做的,没糊)。   她话不多。   只是看着。   看着儿子和她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一起煮茶、一起用饭、一起在雪后的院子里慢慢走。   她看见儿子的目光。   那道目光,会落在她身上。   很轻。   很柔。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儿子不是不会爱人。   是只爱她一个人。   离开那日,寿宁郡主拉着顾云妆的手。   “云妆。”她唤她。   顾云妆应。   寿宁郡主看着她。   “侯府那边,”她顿了顿,“有我。”   顾云妆望着她。   “老夫人年事已高,侯爷不理俗务。”寿宁郡主说,“往后,没人敢委屈你。”   顾云妆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拍拍她的手。   “你好好在这里。”她说,“陪着他。”   她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儿子。   “他等了太久了。”   顾云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站在马车旁,玄衣墨发,身姿笔挺。   风把他袍角吹起,他浑然不觉。   只是望着这边。   望着她。   她收回目光。   “我知道。”她说。   寿宁郡主点点头。   松开手。   马车辘辘远去。   顾云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她身边。   “母亲走了。”他说。   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   “她哭了。”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我小时候,”他说,“她很少哭。”   她等着。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不在乎。”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握着。   “她在乎的。”她说,“只是不会说。”   他垂下眼帘。   “像你。”她说。   他抬眸。   她看着他。   “你也不会说。”她说,“可你在做。”   他望着她。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雪在融化。   他忽然握紧她的手。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我学会了。”他说。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没有再说。   她等了片刻。   然后弯起唇角。   “学会什么了?”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看了很久。   “学会说了。”他说。   她望着他。   他开口。   “你……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比我重要。”   “比刀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   她望着他。   风把她鬓边碎发吹乱。   她抬手拂开。   动作很轻。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终于会说了。”她说。   他垂下眼帘。   “……嗯。”   她弯起唇角。   “那以后,”她说,“每年说一遍。”   他抬眸。   她望着他。   “每年正月初一,”她说,“说一遍。”   他怔了一瞬。   然后。   他轻轻点头。   “好。”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剑门关的雪化尽了。   驿馆后院那株桃树冒出第一颗新芽。   顾云妆站在树下,望着那颗嫩绿的芽尖。   他站在她身边。   “今年,”他说,“会开花。”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有人看。”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从前没人看,”他说,“它就不开。”   她弯起唇角。   “现在有了?”   他点头。   “现在有了。”   她收回目光,望着那株桃树。   “那今年,”她说,“等它开。”   他站在她身边。   春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忽然开口。   “厉南疆。”   他侧过脸。   她望着那株桃树。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等着。   她弯起唇角。   “这叫,”她说,“枯木逢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素净的侧脸,望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望着她唇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   他不是枯木。   她是他的春。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