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

第12章

黑发迷朦了她的眼,她在模糊一片中听见梁肆延说:“走那边。” 她看着梁肆延的背影,本就急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如同失控般。 他带着她跑向另一个方向,顺着三楼另一边的楼梯口上了六楼。 待一切晦暗空间散去,她才发现梁肆延带她从一号教学楼的U型过道跑到了二号楼的天台。 天光大亮,远处的彩虹仍是存在。 音响里还在放着周慧敏的《最爱》,那首歌正巧到高潮处。 “没法隐藏这份爱 是我深情深似海 一生一世难分开难改变也难再让你的爱满心内” 这里没有人,水泥地上雨珠留下斑驳痕迹,亮金色霞光直直照着空阔天台,连带着整个尚和,在这个薄明熹微的清晨时光,陷入一团如夏日傍晚般热烈的红橙霞光中。 易玖呼吸紊乱,口腔里因灌进风而变得干涩,想咳嗽却又咳不尽兴,口腔里是锈铁的味道,随之而来的生理反应让丝丝水雾弥漫在眼眶。 一片混沌模糊中,她感受到自己手心渗出来的湿意,亦瞧见了自己的手和梁肆延的手紧紧相握。 她望向身侧的梁肆延,看见他的目光,也低眸垂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第16章 🔒肆意 易玖正想说话, 走了一步,突然感觉到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没有骨折般的剧烈, 但走路沾地时有些许麻意和痛意顺着小腿肌理传来。 不是吧, 这也能崴脚。 易玖腹诽, 她这身体素质得有多差啊。 她皱着眉,下意识咬着唇。 梁肆延见她这幅模样,问:“怎么了?” “好像脚崴了。”易玖说。 梁肆延:“牛逼。” “......” 易玖觉得梁肆延这人才更难懂。 话音未落, 梁肆延两手穿过她的腰侧, 一把提起她,让她坐在那张废旧的桌子上,像是下意识怕她掉下来, 两手撑在一侧,撑着的手臂经络凸起明显。 “你——”她低呼了一声。 两个人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和她的视线平行。 梁肆延身上的味道穿过易玖的鼻尖。 有点像夏日被太阳暴晒过的青草的清爽味道。 易玖鼻翼不着痕迹地翕动了一下。 她细长的两条腿无意识地晃动了一下, 左脚下意识往后踢着桌子下方的横杠。 “我看看。”梁肆延半蹲下身。 易玖赶忙阻止:“你能看出什么啊?” 尾音卡住,像是磁带卡碟般。 她低头望去,梁肆延那双修长的指节紧捏着她的小腿,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有些明显,他的拇指指腹恰好贴着她的脚踝, 温热的气息顺着血管一路蔓延上易玖的胸口。 一阵诡异的酥麻感传到头顶。 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 易玖觉得他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侧眸, 正好对上梁肆延那双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 像一块墨黑的宝石。 “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梁肆延没放开她, 也没起身, 就半蹲在原地, 仰头看着她。 “我去给你送牛奶,然后你们班女生说有人找你麻烦。” “然后你就一个人上来了?”梁肆延接过她的话,“你下次上来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上来能干嘛?” 语调平缓冰凉,遣词说话间抹上了一层朦胧缥缈的金属质地,听得不太真切,却透露出浓浓的侵略性和不容置喙的边界感。 易玖愣了一下,否认:“我叫了老师。” “老师呢?” “尚和总共有这么多栋楼,我也不知道你在哪个教学楼的天台啊。”她低声解释。 而且正值课间,老师们也出去了,她只瞧见了曾俊波一个老师。 “而且,”她补充,拿起手机,“我报警了。” 梁肆延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他这张脸上终于有了极大的情绪波动,半天说不出话。 “易玖——”他声音带着止不住的笑,“你报警了?” 易玖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态度,她点了下头。 “遭遇校园霸凌,要报警。” 梁肆延站起身,这下轮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你被董施欺负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报警?” 易玖没想到他知道了这件事。那低垂眉眼里,被睫毛遮住的捉摸不透的情绪在翻涌:“她言语上欺负我,我行动上回击了,并且我赢了。” “您挺会说啊。”梁肆延轻嗤。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所以,就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不想跟我一起上下学,也不想跟我一起吃饭,送牛奶还挑没人在教室的时候?” 易玖发现他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 “算是吧。”她回答得模棱两可。 “你可以和我说的,易玖。” “我说了之后,你会怎么样呢?”她问。 当然是言语警告一番董施,让她不要再散播谣言,也警告所有传播谣言的人。碰见女生,他动不了手,遇着男的,那就拳拳以示警告。 毕竟梁肆延说出口的话,没有人会当面驳斥。 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愕然发现,自己将要做的事,和易玖已经做的事,异曲同工。 “而且你喜欢董施,我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 “等会儿。”梁肆延打断她,面色复杂,“什么东西?” 易玖傻傻地看着他:“什么什么东西?” “谁喜欢董施,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蹙着眉。 易玖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拖着长音的“啊”,语气上扬,满是疑惑。 “啊个屁。” “哦......” 易玖看着他,也没多惊讶,她抿了下唇:“但是就算你不喜欢她,我们也没有熟到我可以把这些告诉你的地步,所以——” 话音刚落,梁肆延的身子就压下来,那道灰色的阴影从头顶覆盖下来。 他两手撑着那张旧桌板,似是把她蜷在怀里。 “所以,”他从善如流地接过她的话,“怎么样可以熟一点?” 拉近的不只是距离,还有那莫名的暧昧氛围。 易玖的心跳剧烈加速,扑通扑通,那声音大得如同公放。 她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捏着桌板,指尖捏出偾张的青白。 “哎哟累死我了!”曾俊波一掌拍在天台的门上,气喘吁吁地低头看着水泥地。 易玖突受惊吓,赶紧推开他。 梁肆延看着自己猛然和她离开半米距离,才发现易玖这种情况下的力气也不小。 曾俊波喘了好久,才抬头看着两人:“哎呦我的两位祖宗,没受伤吧,打什么架啊!” 梁肆延在尚和高一读了整整三年,曾俊波带着第一届学生毕业了之后,梁肆延终于开始读高二了。 而梁肆延整个高一学年的班主任就是曾俊波,他的脾性曾俊波摸得一清二楚。 “谁和你打架的,几班的,还有名字!”曾俊波愤怒地说,“怎么能围殴学生呢!” 梁肆延看了眼易玖,易玖轻轻地说:“我说有半个班级多的人来找你麻烦。” “......” 不怪易玖,主要是余甜和她描述的时候太夸张了,什么凶神恶煞、肌肉纵横、五大三粗、嗓门粗犷,像是十分不好惹的社会人物。 易玖在余甜添油加醋之下又小小地添砖加瓦,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牛逼。”他喃喃。 “以后可以不要说牛逼这个词吗?”易玖仍是低声问道。 梁肆延睨了她一眼:“牛叉。” “......” 也行。 “没打架,就聊聊天,他们找错人了。”梁肆延含糊其辞。 “真的?”曾俊波脸上写满了“谁信你个鬼话”的模样,却还是问道,“你没受伤?” 梁肆延摇头:“她有事。” “啊?”曾俊波惊讶地连声音都变了调,谁还跟他们尖子班的姑娘动手! “脚崴了。”易玖说。 “是不是那帮人干的,到底哪个班的?” “不是,是我下楼的时候不小心崴到的。” “哎呦。”曾俊波看着她的脚踝,“能走吗,要不老师背你?” 梁肆延开口:“老师,我来吧。” 曾俊波想了想,也点头。 梁肆延背对着易玖,偏过头看她:“上来。” 语气一如昨日,他骑着摩托,带她去临夕湖那样。 易玖手抱着他的脖颈,呼吸打在他颈侧和耳背:“谢谢。” 梁肆延一点儿没谦虚地接下这声道歉:“是该谢我。”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又开口:“在临夕湖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我没过脑子就瞎说了,不好意思。” 易玖没想到他还会提那件事,并为此和她道歉。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事。” 曾俊波走在一旁,脖子伸得老长。 什么话?瞎说什么了?这两人之间怎么回事?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易玖突然想起自己还报了警,她哎呀了一声。 梁肆延感受着那声软糯的呼吸喷薄在耳垂处,整个后脑勺似起了一阵细密的麻意,然后扩散得越来越大。 “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梁肆延说。 易玖哦了声:“我还报了警,怎么办?” 曾俊波在一旁听着:“这个老师来解决,易玖,你这样的行为是对的,老师要表扬你,以后遇到这种事......” 梁肆延没忍住笑出了声。 “梁肆延,你什么态度啊!”曾俊波气得吹胡子瞪眼,眉毛都要逆风狂生起来。 “没——”他拖腔带调,“老师,笑不犯法吧。” “......那你笑,你一路笑过去好了!” 樊江杨看着梁肆延把易玖背回了教室,他惊讶于这两人居然认识。 “你怎么了啊?”樊江杨问。 “脚崴了。”易玖说。 梁肆延把易玖放下,视线在两人脸上梭巡了一下。 “谢谢你送她回教室。”樊江杨看着梁肆延。 ??? 梁肆延怀疑自己耳朵或者脑子,反正全身上下总有一个器官出了问题。 这货谁啊? 轮得到他说谢? 他也没多说,指尖点了点易玖的肩膀:“晚上来接你。” 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狎昵。 易玖仰头看着他,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怎么样可以熟一点。 那就从一起上下学开始吧。 她抿着唇,点点头。 樊江杨瞧着梁肆延的背影消失在班级门口,好奇地问:“你们认识?还要一起回家?” 易玖含糊地点头,自然地转了话题:“昨天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樊江杨从一叠作业中抽出物理练习册,给她讲题。 “易玖,我们没加过微信吧?”放学前,樊江杨突然叫住她。 易玖正在收拾书包,听到这话,她点点头。 然后,在樊江杨要开口之前,她就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这样她就能在微信上问他题目了,下个月的期中检测,谁是第一可就不一定了。 樊江杨没想到这句话是易玖先说的,他笑嘻嘻地点头,两颊边的酒窝因为笑容更甚。他把二维码打开,易玖扫了一下。 樊江杨说:“你朋友圈怎么是一条横杠啊?” “没东西发。”易玖回答。 樊江杨哦了声:“要我送你下楼吗?” 易玖还没说话,就听见门口处传来的声音,压得极低:“易玖,回家了。” 梁肆延站在门边,手指屈起,敲了敲门。 樊江杨看见梁肆延,才想起上午他问易玖的那个问题被她省略了。 四目相对,诡异气氛纵横其间。 樊江杨笑了笑:“那易玖,我先回家了,晚上微信聊。” 易玖点点头。 樊江杨路过他的瞬间,不知有意无意,肩膀擦着梁肆延的肩而过,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明明两人的身高差不多,樊江杨却刻意地睨着他。 “小屁孩。”梁肆延没什么大反应,他轻嗤一声,又把目光看向易玖,“还是背你?” 易玖摇头:“其实自己走也可以,就是稍微慢一点。” 这个时间点校园外都是人,要是看见梁肆延背着她上了同一辆车,那明天风言风语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梁肆延似乎是看出了易玖心里担忧的念头,他拖开樊江杨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上去,右脚翘在易玖椅子下的横杠上。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走。” 易玖听得愣愣的,明明是与平常无差的语气,她却听出了一丝妥协。 “一起回家就这么重要吗?”她问。 梁肆延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真诚而又疑惑,纤长蜷曲睫毛一张一合间,窝出一汪自然湿意,使得瞳眸天生自带亮光,眼底澄澈,更映出他的倒影。 那根一次性皮筋在跑步的时候断掉了,她随意地盘了个低低的丸子头,贴着白嫩细长的脖颈。 梁肆延有些心虚。 她到底为什么总是问这么直白的问题。 他到底该怎么回答啊操! 四点半一到,全校的灯自动熄灭,直到明天早上七点再准时亮起。 这个季节里,亮与不亮没有什么差别。 却给了梁肆延一个转移话题的好机会。 他瞧了眼教室:“关灯了,回家了。” 易玖没想深究那个问题,她只是随便问问。 听到梁肆延的话,她点点头,把书包背在身上。 梁肆延背对着她,半蹲在地上:“上来。” 像早晨那样。 他的肩膀很宽,平直挺拔,黑色短发有些长了,看着很柔软。 易玖突然发现他左耳后侧有一颗淡棕色的小痣。 她双手攀附上他的背,像在越一座高高的山峰。 “我帮你拿书包吧。”易玖背在他身上的时候,顺带想拿起他丢在一旁的书包。 梁肆延没说话,身子微微倾斜,让易玖去够那个书包。 两人慢慢往下走。 易玖左手越过他的脖子,搭在他的右肩上,那双手轻轻捏着他的肩膀,没有用力,梁肆延却觉得触感奇异,和背部传来的柔软如出一辙,像是紧紧贴着棉花糖。 “梁肆延。”她喊他的名字。 彼时梁肆延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写什么,被她这么一叫,突然回过神:“干嘛?” “你不要说樊江杨是小屁孩。” 梁肆延又是一阵冷哼:“比我小两岁,可不就是小屁孩。” “那我也比你小。” “感觉也不小啊......”他脱口而出。 “啊?我长得不像十六岁吗?”易玖歪着脑袋,探过头,想要看着他。 梁肆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他含糊其次,眉眼折出一点心虚感,答不应题。 “就那样吧。” 第17章 🔒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