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止境的黑暗中,终于有一丝光亮刺了进来。 宋弦微微睁眼,赫然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宋弦的脑子逐渐清澈。 很快,他就瞪大眼睛,想起了昨晚梦中的光景。 他似乎梦见了何染青被上界修士抓住的经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就算他舔过何染青,灵感得以提升,但是何染青何德何能,可以像两位大帝一样给自己托梦? 他越想越不对劲,掏出手机想联系何染青,却发现她昨天深夜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 “出个远门,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咱们后会有期!” 宋弦愣了一会,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手机。 那行字仍然明明白白显示在那里。 宋弦的手微微一抖,随后,他快速按动,在输入框打出一行问号。 信息被拒收。 何染青居然把他拉黑了!? 宋弦有些讷讷地看着聊天界面,恍如做梦。 滴答! 一大滴水忽然落在了手机上,溅在他的脸上。 宋弦一个激灵,抬起了头。 天花板上,潮湿的裂缝中正在缓缓聚集第二滴水。 但是宋弦的眼睛却似乎失焦一般,呆滞地看向上方。 此时,他的鼻孔中,一股味道正在冲击着他的嗅觉。 那是一种清新的花草香味。 宋弦木讷地伸出手来,沾了沾屏幕上的水,送入口中。 那股花草的香味更浓了,甚至还夹杂着一种清甜和苦涩的复杂气息。 抿了抿嘴,更遥远的记忆缓缓浮现出来。 演唱会那天梦见雨水灌进嘴里,醒来时嘴里咸咸的,当天晚上舔过何染青,也是咸的,记得她说是用了浴盐来着。 吃饭那天梦见被紫微大帝灌了一瓶饮料,醒来时嘴里是甜的,那天何染青身上也有一股甜味。 难道说……! 宋弦的身子猛地一震,翻身下床,鞋也没穿,往楼梯冲去,噔噔的脚步声响彻单元楼。 楼上的邻居大门紧闭,宋弦按了又按,敲了又敲,但仍然没有人来开门。 “跟我玩这套是吧?” 宋弦心一横,跑回家中,从阳台跳起,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跃到了楼上。 他打开阳台门,重重地咳了两声,走了进去。 这里从前一直没有住户,但现在却有了生活的痕迹。 屋里的家具很少,最显眼的是一个不知从哪搬来的破衣柜,里堆满了旧衣服,尺寸和款式乱七八糟的,甚至有男有女。 一张单人的行军床放在卧室,有一条腿已经没了,被一摞旧课本垫了起来。 宋弦注意到,卧室的墙边有一道水迹,是从浴室那里流出来的。 来到浴室之中,宋弦面前只有一座旧浴缸,窗台上放着一瓶浴盐和一瓶牛奶椰子精华沐浴乳浴。 缸中的水已经凉了,下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正在不停地滴水。 宋弦用手指蘸了一点,不咸也不甜,是熟悉的原味。 他在浴室中左顾右盼,终于,在浴室的垃圾桶里,宋弦看见一件眼熟的东西。 他轻轻蹲下,将那张团起的黄纸展开。 上面的“吉”字仍在,但本来空无一物的背面却多了一些模糊的字迹。 首当其冲的是两个大字。 “大凶”! 宋弦看着那个字,眉头紧蹙。 大凶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晦朔之日,凶不抱吉” “凶不抱吉?”宋弦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张,他取出自己的黄纸,但背面并没有显现字迹。 想了想,宋弦用浴缸里的水濡湿了黄纸,很快,宋弦的黄纸背面也显现出了字迹。 “大吉” 宋弦向下看去。 “既朔之夜,大吉冲厄” 宋弦仔细琢磨着这两句话的意思,又想起昨晚的情景。 自己给蛇精发去住址的时候,她明明就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挑明,还要跑呢?跑还不算,她甚至直接把自己拉黑了? “晦朔之日,凶不抱吉?难道……” 宋弦莫名想起那两个诡异的供养人,心中忽然有点慌。 …… 王所长的办公室门忽然打开,宋弦还没站稳就喊出了声。 “所长!不好了!我朋友失踪了!” 待他站定后,这才发现办公室里面有点挤。 附近几个街道的特管所所长都在这里,连陈所长都来了。 王所长盯着突然闯入的宋弦,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呵斥:“宋弦?你敲门了吗?谁让你进来的?” 宋弦环视屋内,王所长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坐在靠边的位置,他的座位上坐着的是另一位陌生人。 他一脸书生气,年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但浑身散发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质。 他穿着不起眼的黑色半长款夹克,正在用激光笔在投影仪上指指点点。 宋弦猛然看见,他的夹克里面穿着的制服有些眼熟,那是天寰司的衬衣。 这人居然是他们特管所的上级部门领导? 「啥情况?这帮大领导怎么跑这边来开会了?」 宋弦眨眨眼,有些进退两难。 王所长刚想把他轰出去,那位夹克男忽然开口了。 “老王,他就是宋弦?正好,你别走了,坐下一起听吧!” 宋弦虽然很急,但也只得乖乖坐在陈所长身边。他悄悄向陈所长打听,这才知道这夹克男是天寰司的一位副巡检,名字叫陆长流。 在座都是领导,宋弦不知道陆长流为什么要留下自己这个小卡拉米,但是他这次来是摇人的,可不是来开会的,不免有些焦躁。 只见陆长流用激光笔对着方寰台周围的地图指指点点:“根据调查,兽药是用上界的原材料,在我们这边制造的,地点就在这附近。这药给我们带来了不小治安压力,上面比较重视,各位做好准备,务必将主谋抓住。” 宋弦恍然,怪不得他们在这里开会,原来是准备集合抓人啊? 可是,另一件事怎么办? 宋弦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 陆长流看见宋弦,笑了:“这里不是课堂,我也不是你老师,有什么话就说吧。” 宋弦舔了舔嘴唇:“陆巡检,最近市里有不少妖精被偷偷抓回上界,制作药酒。昨天我和陈所长刚刚抓住两个嫌犯,这事他知道,而且那嫌犯还说有个主人,看样子是有组织犯罪,刚才我身边又发生了一起,我是来请求支援的。您看这事怎么办?” 陆长流轻轻摇了摇头:“不办。” 宋弦差点觉得自己听岔了:“您说什么?” 陆长流再次强调:“这事不用办。” “为……为什么?” 陆长流叹了口气:“宋弦,你应该知道,这些被拐走的妖精不是偷渡的就是非法滞留的,如今的社会越来越乱,人和妖精的冲突逐渐显现,我们本来就应该防微杜渐,如今这些上界来的人也好,妖也罢,他们发生了内斗,正好减轻了我们的压力,这件事情目前不是最紧要的。” “您说……什么?” “宋弦。”陆长流的语气微微严肃了一点,“我们是为了自己这边的人工作的,这片土地是所有人从筚路蓝缕建起来的,凭什么让这些妖精和修士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来享受?我们不是敌视他们,我们欢迎所有愿意付出的生灵,但这不包括他们。我们目前没有那么多余力,也没有这个义务,懂吗?” 王所长也拍了一下桌子:“宋弦!你是在讲工作还是在讲私情!” 宋弦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抬起了眼睛。 “付出是吧?私情是吧?好!”宋弦忽然转头看向陈所长,“陈所长,抱歉我说了谎,那两个怪物,是我的一个蛇精朋友帮忙抓住的,没有她,我不死也残了。” 宋弦又指了指王所长:“我领着一群妖精,大晚上的跑得差点吐血,其实也是她帮的忙,这事你明明知道!” 王所长不说话了。 宋弦忽地站起身来,把一个包着几根烟的塑料袋拍在了王所长面前。 “送你的!抽吧!抽死你!” 说着宋弦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 “站住!”陆长流的声音传来,语气转冷,“马上就要行动了,你要去哪?” “我去找人!反正也不缺我一个!” “不准去!你是游神!呆在这里,听指挥行动!” 宋弦转过身来,走到陆长流面前,一把将制服甩在了地上。 “现在我不是了!不用听你指挥!” 说完,宋弦再次向门口走去。 陆长流一把抓住宋弦的肩膀,表情复杂:“你马上就要升九品了,不要毁了自己的前途!” “如果前途是变成你这样的人,我宁愿毁了!”宋弦费力地迈出一步,将地板踩出一个坑。 陆长流忽然来到宋弦面前,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儒雅的气质瞬间消失殆尽:“别他妈自命清高了!这世上我们想管管不了的事多了去了!我们是为了救更多人!” “你救你的!我救我的!”宋弦伸手抓向门把手。 陆长流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语气忽然再次变得非常温和。 “听我一句劝,不要冲动!” 宋弦伸手握住了门把手,连带陆长流温热的手一起。他冷冷说道:“不要教我,你不是我的老师,这里也不是课堂!” “宋弦!”陆长流彻底放下了架子,“别这样!我们毕竟是伏魔诛邪的同志!” 亲切熟悉的称呼传入宋弦的耳中,他如触电一般颤抖了一下。 但他的手还是慢慢握紧了把手,即便有陆长流消瘦的手掌隔在外面,那门把手还是发出了吱呀呀的金属扭曲之声。 宋弦的脸埋在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 他甚至不屑用余光瞥一眼身边的陆长流,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冷冰冰的音节。 “不准!叫我!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