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成为最后一个

第4章 时间之河

  时间站在那里,看着江敛。   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块打磨过的水晶,能直接看到后面的东西。但仔细看,那透明里有东西——无数的数字在流动,比零瞳孔里的还要多,还要密。   “你见过我的同类?”时间问。   她指的是零。   江敛点头。   “她叫零。”   时间笑了。   “零。好名字。”她说,“她是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第几个注释。”时间说,“我是第一个。零号是第二个。她是第三个。”   江敛愣住了。   “你是注释?”   时间点头。   “我是时间之河的注释。”她说,“我的任务是记录。记录每一个过河的人,记录他们失去的每一段记忆,记录他们跨过的每一步。”   她指着那条河。   “这条河,叫时间之河。但它不是真的时间。它是‘记忆的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时间看着他,“在这里,你可以看到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可能。你可以看到你爱的人小时候的样子,可以看到她老了之后的样子,可以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版本。”   她顿了顿。   “但有一个规则。”   “什么规则?”   “你只能看,不能改。”时间说,“而且,每看一个画面,你就会失去一段自己的记忆。”   江敛沉默。   他看着那条河。   那些流动的光里,有无数个画面在闪烁。他看到了一个孩子在跑——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在笑——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在哭——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   都是别人的记忆。   别人的过去。   别人的未来。   “你想看吗?”时间问。   江敛想了想。   “想看。”   “想看谁的?”   “林曦的。”   时间点头。   “可以。但你要想清楚——每看一次,你就会失去一段记忆。看她的过去越多,你就越不记得自己的过去。”   江敛看着她。   “看到最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时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会变成一个只记得她的人。”   江敛迈出了第一步。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流动的光。时间伸出手,在河面上轻轻一点,一道光从河里升起来,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一个画面。   一个很小的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草地上跑。她跑得很不稳,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又爬起来。最后她跑累了,扑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是林远山。   年轻时候的林远山,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把女孩举起来,转圈。   女孩咯咯地笑。   那是林曦。   三岁的林曦。   江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曦。   在他的记忆里,林曦总是冷静的、聪明的、甚至有点严肃的。她算数学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嘴唇会抿紧,像在打仗。   但现在这个林曦,什么都不想。   只是笑。   只是被爸爸举起来转圈。   只是开心。   江敛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然后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   “你失去的第一段记忆。”时间的声音传来,“是你三岁那年的夏天。”   江敛愣了一下。   他试着回忆三岁那年的夏天。   什么都没有。   那个夏天,消失了。   第二步。   河面上又升起一道光。   这次是一个少女,大概十四五岁,坐在书桌前做题。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那是林曦。   少女时代的林曦。   她算完一道题,放下笔,长出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松的笑。   像一个士兵打完了仗,终于可以休息一下。   江敛看着那个笑,心里暖暖的。   然后他又感到脑子里一阵风吹过。   “你失去的第二段记忆。”时间说,“是你第一次上学的第一天。”   江敛试着回忆。   那天的自己是什么心情?穿的什么衣服?见到的是什么老师?   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看一个林曦的画面。   看她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拿奖。   看她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是他,是另一个男孩,后来发现那男孩是个混蛋,她哭了一整夜。   看她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   那个画面里,他们是在数学竞赛的考场。她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去。   但她的耳朵红了。   江敛看着那个画面,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他记得。   但现在,他不记得了。   第六十步。   第七十步。   第八十步。   他失去了八十段记忆。   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少年,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全都忘了。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她的名字。   林曦。   走到第九百步的时候,江敛停下来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等他。   一个女人。   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好看。   她叫——   “林曦。”他念出这个名字。   那名字还在。   第九百零一步。   他继续走。   每走一步,他就念一遍她的名字。   林曦。   林曦。   林曦。   像念经,像祈祷,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第九百九十九步。   他停下来。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时间。   是零。   零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瞳孔里全是裂痕——那些裂痕在发光,像快要碎掉的玻璃。但她还在。   “你——”她开口,声音发抖,“你还记得我吗?”   江敛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你是零。”   零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是数字,一串一串的数字,从她眼眶里流出来。   “你还记得。”她说,“你还记得。”   江敛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   “我记得。”他说,“你是零。你从门后面来。你不会哭,但学会了哭。你不会笑,但学会了笑。你不会疼,但学会了疼。”   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些,我都记得。”   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动0.3毫米的那种,是真正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第一千步。”时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到了。”   江敛回头。   河已经走完了。   面前是一片光。   那光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林曦。   是一个男人。   年轻的,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衫。   他坐在一张书桌前,正在敲代码。   他抬起头,看着江敛。   “终于来了。”他说,“我是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