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成为最后一个

第3章 无限监狱

  第三层不是城。   是监狱。   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监狱,由无数个透明的立方体组成。每一个立方体都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透明度,同样的悬浮姿态。它们排列成一种复杂的几何结构,像一颗巨大的、由冰块构成的星球。   江敛和零站在监狱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也是透明的,踩上去能看见下面的虚空——无尽的虚空,深不见底。   “这是哪里?”江敛问。   零的瞳孔开始流动。   “第三层。”她说,“官方名称是‘无限监狱’。民间叫它‘遗忘之狱’。”   “为什么叫遗忘之狱?”   零看着他。   “因为在这里,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她说,“每一天,你的记忆都会被抽走一部分。不是删除,是‘抽走’——像抽血一样,一点一点,直到什么都不剩。”   江敛沉默。   他看着那些透明的立方体。   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人。有的在走动,有的在坐着,有的在躺着。他们看起来很正常,只是被关着。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有的人在对着空气说话。   有的人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   有的人在哭,但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们在这里多久了?”江敛问。   零的瞳孔继续流动。   “最久的,三十年。”她说,“深渊计划的所有成员。他们打开那扇门之后,就被关进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   零看着他。   “真相。”   他们沿着透明的通道往前走。   通道连接着那些立方体,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新的立方体,里面关着不同的人。   有的立方体是空的。   “那些去哪了?”江敛问。   零沉默了一会儿。   “消失了。”她说,“不是死了,是‘消失’。记忆被抽光之后,人就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江敛停下脚步。   他看着一个空的立方体。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透明的墙壁,透明的空气,透明的光。   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些痕迹。   墙上有字。   很浅,很淡,几乎看不清。   他走近,盯着那些字。   “我叫张维钧。我是深渊计划第七号成员。我看到了门。门后面有人在写字。写的是——   字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部分,被磨掉了。   不,不是磨掉的。   是“被抽走的”。   那个人在写这句话的时候,记忆正在被抽走。写到一半,他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所以他停在那里。   永远停在那里。   江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张维钧。   深渊计划第七号成员。   三十年前,他看到了门。看到了门后面有人在写字。他想把那个字写下来,留给后人。   但他没写完。   他忘了。   现在他消失了。   只剩下这行没写完的字。   “走吧。”零说。   江敛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他们来到监狱的最深处。   这里的立方体比外面的大,排列得也更稀疏。每一个之间都隔着很远的距离,像在刻意隔离什么。   零停在一个立方体前面。   这个比其他的都大,里面的光线也更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字。   写得很慢。   很认真。   像在写遗嘱。   “就是他。”零说。   江敛看着那个人。   他很老,老得看不出年龄。头发全白了,白到透明。皮肤皱得像树皮,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但他写字的手很稳,一笔一划,毫不颤抖。   他在写什么?   江敛走近,想看清楚。   但那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   只有手。   那只手,他很熟悉。   他在照片上见过。   在林曦家里。   “林叔叔。”他开口。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老了三十岁。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燃烧了太久的星星。   他看着江敛。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江敛耳中。   江敛走进那个立方体。   墙壁是透明的,但他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水,有一点阻力,但很容易就过去了。   他站在那人面前。   “你是林曦的父亲?”   那人点头。   “我叫林远山。”他说,“深渊计划首席科学家。第139737466250910号宇宙的开门人。”   他看着江敛。   “你是江敛?”   江敛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   林远山笑了。   “林曦每天都在说你。”他说,“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她来看过我。很多次。每次来,都说你。”   江敛的心跳加快了。   “她——她还活着?”   林远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悲伤、高兴、遗憾、欣慰,全混在一起。   “活着。”他说,“在第五层。”   “第五层?”   “嗯。她从第一层,走到第二层,走到第三层,走到第四层,走到第五层。”林远山说,“每一层,都留下了东西。”   他看着江敛。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走那么远吗?”   江敛摇头。   林远山笑了。   “因为你。”他说,“她每一步都在想,你在等她回去。所以她不能停。”   江敛在林远山的立方体里坐了很久。   林远山给他看自己写的东西。   那是一本很厚的册子,比林曦的那本还厚。里面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写满了。   “三十年了。”林远山说,“我每天写一点。写我记得的。”   “写什么?”   “写她。”林远山说,“写她小时候。写她第一次叫我爸爸。写她第一次上学。写她第一次拿奖。写她——”   他顿了顿。   “写她第一次带你来家里。”   江敛愣住了。   “你见过我?”   林远山点头。   “见过一次。她带你回来吃饭。你话不多,但一直在看她。”   他笑了。   “那天我就知道,她是真的喜欢你。”   他从册子里翻出一页,递给江敛。   那一页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画得很粗糙,像小孩子画的,但能看出是谁。   男的是江敛。   女的是林曦。   下面写着一行字:   “她带他回家。他一直在看她。她也在看他。他们没看别人。好。”   江敛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她是我女儿。”林远山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她。”   他看着江敛。   “你替我照顾好她。”   江敛点头。   “我会。”   临走前,林远山给了江敛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   很小的钥匙,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曦”   “这是她房间的钥匙。”林远山说,“她小时候的。她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江敛接过钥匙。   “她在第五层?”   林远山点头。   “第五层。情感之源。那里是所有情感开始的地方。”   他看着江敛。   “去第四层的路,在监狱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河——时间之河。过了河,就是第四层。”   “你呢?你不走吗?”   林远山摇头。   “我走不了。”他说,“我是开门人。开门人必须留在这里,看守那扇门。”   他笑了。   “但你可以走。替我去看看她。”   江敛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   林远山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告诉她——爸爸很想她。”   江敛走出那个立方体。   零在外面等他。   “看到了?”她问。   江敛点头。   “他是她父亲。”   零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想你。”她说,“我看他的记忆。这三十年,他每天都在想她。”   江敛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无数个透明的立方体,经过无数个被关着的人,走到监狱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条河。   无边无际的河,横亘在虚空之中。河水流淌的不是水,是光——五颜六色的光,流动着,闪烁着,像一条由彩虹构成的河流。   河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袍的女人,头发也是白的,眼睛是透明的——不是瞎了,是透明,像玻璃。   她看着江敛。   “你来了。”她说,“我等了很久了。”   江敛走到她面前。   “你是谁?”   女人笑了。   “我是这条河的守护者。”她说,“你可以叫我‘时间’。”